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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枝隕》第56章 權宜苦計
  時節雖已入冬,長安城卻少有的多雨,整月飄著細綿的雨絲,偶爾還有幾聲冬雷滾滾悶響,叫人胸口壓抑難喘。

  直到阿布思在京城被當眾斬首那天,燕翎也沒再邁出過府門半步,獨孤全家上下沒人敢多一句嘴提及此事,除了秀娘上燕翎屋中去過幾次,偶爾陪她在院井裡坐著透透氣,經過廊上時遇著長孫氏低頭行個禮,沒有更多的言語。

  獨孤這些日子都在翰帥府上當值,宮裡傳下旨,年後就要晉封哥舒翰為涼國公,聖人將翰帥府一牆之隔的一套府院也一並賞了他,一應規製都要按國公禮儀重新修置。哥舒翰為表謝隆恩,特地進宮請旨,邀聖人新年正月十六禦臨新府上赴宴,並將此事的前後籌劃交給了獨孤去打理。

  說是請旨禦駕,其實誰心裡都明白,別說是在京城裡頭,諾大個唐帝國都是聖人的,一個蕃將得了隆寵,封了國公,就能反客為主請聖人到他新家作客了?也難怪有人一聽說這等奇聞,背地裡便說道開了,請皇帝作客,有史以來,聞所未聞。幾乎所有人,包括高力士在內,多覺得此舉有忤逆之嫌,唯獨聖人不這麽想,樂呵呵地滿口應下了。

  無論如何,既然聖駕要親臨,為保萬事無虞,這日獨孤特地身著朝服親自往大內一趟,想著拜見一下有過數面交情的內侍監高力士,求問些聖人禦駕出臨的禮儀規製,以及禦宴上安排飲食菜肴的講究。

  去了個大早,哪知候了一整個晌午,高力士都沒現身,到頭來了個內侍監的小黃門告知說,高公公今日不在值上,往潼關代聖人犒軍途中未返。獨孤大失所望,也感歎自己官階低微,對大內之中更是一無所知,連個探問消息的熟人都沒有。無奈之下,獨孤想到了興慶宮的楊太真,興許可求教一二。當然,獨孤的念想裡還有那侍在楊太真身邊的千金。

  有了置辦禦宴這等堂皇的理由,獨孤一路入興慶宮未遇太多阻礙。待侍女通稟之後,獨孤被徑直帶到了後殿,稍坐片刻,只見楊太真一襲紗衣拖地,款款而來,沒有了平日雍容的裝束,除了高攀的發髻上那支金鑲玉的鳳釵格外醒目外,與一旁的貼身侍女在著裝上並無大異。

  獨孤規規矩矩地叩見道:“楊太真娘娘千歲萬福,微臣……”

  “獨孤典章免禮。”沒等他報完家門,楊太真笑著抬手道:“本宮知道是你。”

  獨孤頗有些意外惶恐,只聽楊太真又說:“你的來意本宮已知,哥舒翰大帥晉封國公那麽大的喜事確實夠你張羅的,回頭讓宮裡的內侍官給你送一份帖子去,聖人的車輦服冕、飲食禁忌等等一概錯不了。”

  獨孤聽了大感欣喜,複又叩地謝恩。楊太真擺擺手,笑道:“這都是小事,不必在意。”說完,楊太真略微四下環視了一圈,話鋒一轉道:“今日你既然來了,總得見見故人吧。”然後招一旁的侍女近前,低聲交代了一句,侍女諾諾而去,轉入後殿。

  獨孤心中疑惑,不知如何回應,但隱約揣測著,難不成楊太真說的故人會是千金不成?不禁有些意外驚喜。

  不到半注香的工夫,只見一襲白紗衣轉過屏風而來,那張久違卻又熟悉的面龐正是千金!只見她目不斜視,緩緩地來到楊太真跟前見禮,舉手投足間多了許多規矩,看樣子畢竟是在宮裡待了不少日子,言行著實謹慎。

  楊太真笑著起身攙起千金來,貼面低語道:“本宮就不打擾你二人了,機會難得,正好你同他當面細細合計合計。

”千金心領神會地點點頭,恭送楊太真而去。楊太真一揮玉袖,帶走了一旁所有侍女官,隻留下獨孤和千金二人。  待四下再無他人,千金轉過身望了一眼獨孤,並沒有開口的意思。見她乾立著不出聲,獨孤覺出一絲尷尬,開口說道:“有日子沒見面了,不想多了這些變故。你在宮裡過得可好?”

  千金並未答話,而是挪步走到窗前,將格窗透開一隙微縫,頓時寒風嗖嗖,正巧把一片粘落在格窗上的木槿葉吹了進來。千金俯身拾起落葉,若有所思地說道:“興慶宮不比大內,娘娘又待我如親姊妹,只須人前功夫罷了。”

  “那便好!”獨孤跟了過來,頗為急切道,“千金,我有事要問你。”

  千金轉過身,二人眼神正巧又相遇,她示意他先住口,然後道:“我也正有事要問你。”

  “那你先說。”獨孤耐下性子。

  “好,”千金說,“早前在河西時,那串你說是伯母所贈的玉石,如今可還帶在身上?”

  “啊?”獨孤沒想到她竟會問起這事,心想既然千金已和燕翎見過了面,難道已知此玉石的來由,這時是在故意試探自己?再瞞下去只怕更為難堪。

  “你都知道了?”獨孤反問道。

  “為何要騙我?”千金的表情頓時沉下來,但隨即又故作釋然。“也難怪,那般身段姿色、眼眉輪廓,到底與中原女子兩異,我若要是男子,見了也難保不動心。”

  “何必這樣說?”獨孤知道她已誤會,想解釋也詞窮。“燕翎救過我一次,知恩圖報也是人之常情。況且吾兄范伯文……”

  “她就是燕翎公主?那個反將阿布思的女兒?”千金突然插話問道,“看來和我想得不錯。”

  獨孤一聽心中沒了底,急著說:“我問你,你倆之前見面時都說定什麽了?”

  “怎麽?”千金不服氣了,“想看看還有哪些能瞞我的?”

  “除了那串玉石,”獨孤一把拽住千金的手,“我只是怕你誤會才謊說的,其余沒有半句假話。”

  “好了,畢竟這是在宮裡頭。”千金一把甩開他的手,憋著勁說:“碰上你這麽個憨直腦袋也真是沒意思。”隨即轉身將格窗關好,定神又說道:“燕翎公主和那個秀娘早把事情前後都告訴了我,當初阿布思如何幫哥舒翰打退吐蕃人,安祿山如何構陷阿布思,還有你范大哥的死……”

  “燕翎說她要進宮,可是求你幫忙?”獨孤急切追問。

  千金點了點頭,答說:“一開始我還懷疑她倆身份,可那秀娘將你參軍入仕的前前後後說得絲毫不差,後來便直說來意是要我助那燕翎入宮,我當時沒敢應她。”

  “秀娘是我那同僚摯友賈幼鄰的妾室,自然事事清楚。可她沒說為何非要入宮麽?”

  “這可是我要問你的,在我看除了尋仇沒有其他。”

  “向誰尋仇?”

  “自然是殺她父汗的凶手。”

  “殺頭的旨意是聖人下的,難不成她還想……?更何況,禍首該是那安祿山才對。”

  “不管怎樣,讓她進宮這事都絕無可能。再者,我怎能連累娘娘與‘反賊’之女牽上瓜葛?不過……”

  獨孤一皺眉,先問道:“方才聽楊太真話音,難道她已知曉此事?”

  “娘娘與我幾如至親,我不可能瞞她。”

  “你糊塗啊!”獨孤一下子急了,“楊太真知道了等於那楊國忠也知道了,這事還能瞞得了聖人?”

  千金聽了反而一笑:“你憑什麽覺得娘娘和那楊國忠便是串通一氣的?告訴你,娘娘可自有打算。”

  “你這話什麽意思?”獨孤不解。

  千金清了清嗓子,壓低著說:“前幾日楊國忠來找過娘娘,說是想從娘娘宮裡頭挑個姿色舞藝俱佳的女伎,為的正是討好那安祿山。”

  “這不奇怪,楊國忠如今在朝內隻手遮天,安祿山在朝外如日中天,此二人早晚臭味相投。”獨孤說著自己的判斷。

  “你說的不對。”千金搖搖頭,“娘娘跟我說,那安祿山根本瞧不上他楊國忠,幾次在聖人面前也沒給過好臉色。本來滿朝之上,能令安祿山真正忌憚的只有李林甫一人,如今李林甫已死,那安祿山進朝,再沒把誰放過眼裡。”

  “既如此,楊太真究竟是何打算?”獨孤愈發不明。

  “娘娘的意思,既然安祿山攀不上,不妨可試試他那質居京城的長子安慶宗。”

  “太仆寺的安慶宗?”獨孤有些明白過來,“這麽說,楊國忠真聽了楊太真的主意?”

  “正是。”千金繼續說,“聽娘娘說,那安慶宗不似他父親貪色,對漢人女子並無好感,聖人好意曾許之隆義郡主,都被他拒絕了,說隻願迎娶胡族女子。”

  獨孤聽到這完全明白了,倏地站起身來:“不行!即便燕翎甘心委身進宮,也不能推她入這般火坑!”

  千金一聽這話也站起身來,直直地瞪著獨孤,半晌才說道:“你好像,真的很在意她。”

  獨孤意識到自己的表現有些過頭,解釋道:“我只是覺得這樣做,無異於將她送入虎口。”

  “那是因為被殺的不是你的親生父親!”千金突然激動起來,繼而道,“那安祿山不僅毒禍一方,對娘娘也是百般不敬,要不是受聖人器重,早就有一萬個理由,該將他罷職處死。”

  早前獨孤也聽說了安祿山曾在華清池對楊太真做出過逾矩之事的傳言,而且每逢楊太真為聖人禦宴起舞助興時,只要他在場,必會要求聖人允他與楊太真同舞,由古至今敢對聖人的妃子動手腳的,想必也只有他安祿山有這膽子了。

  千金最後囑咐獨孤,回去便可將燕翎領往楊國忠府上,其他的事情楊太真和楊國忠自會打點一切,不出十日,燕翎必能進得質子府。獨孤心中仍是萬般不願,沉默良久之後,索性起身要告辭,反倒被千金一把拉住,說:“對了,提到那隆義郡主我才想起,你可知雲封大哥已受陛下賜婚,要娶的正是這位隆義郡主。”

  獨孤聽了頗有些意外,問道:“竟有此事?為何至今沒收到他的喜帖?”

  “好像也是奉了聖意,雲封大哥要帶著郡主去往成都完親。”

  “成都?”

  “正是。”千金答說,“據我所知,他此去成都是授了新職,還有皇命在身,一年半載是不會回來了。”

  獨孤聽了隻得點了點頭,沒再多想,暫別了千金便出宮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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