淝水上烈焰衝天,鮮血染紅了河面,此時江面上到處漂浮著落水的雙方將士,有的攀附著破碎的船板隨波逐流,有的則向附近的船隻攀爬,然而更多的戰死者的屍體,隨著水波幾度浮沉,遠遠望去,塞滿了河面。
白色的水汽和黑色的濃煙在火光的映射下,很快被大風吹散,然而風助火力,一眾戰船愈燒愈烈,橘紅色的火焰蔓延至戰船上的牛皮蒙皮,發出陣陣惡臭。
側翼的戰鬥已經頗為激烈,然雙方以船為陣,死戰不退,有的戰船甚至幾度易手。如此激烈的戰況,直到火勢漸長,婁敬才不得已棄船而逃。
廣闊的江面上殺聲震天,不僅僅是火船在燃燒,有些戰船被奪下之後,因無法操縱,被奪船的將士從內部點燃焚燒這其中有江南水軍的鬥艦,亦有青州水軍的走舸。
青州水軍大都護凌統眼見初戰告捷,卻聽到桅杆頂部的令旗兵打過旗語,敵軍主艦在不足十裡外,一杆“征南將軍劉”的大旗分外顯眼,座船上盡是插滿箭矢,凌統知道機不可失,果斷下令船隊繞過焚燒的敵船,向劉琚的座船殺去。
青州水軍火攻得勝,士氣高昂,正好趁勝追擊,反觀另一邊劉琚的座船似乎由於插滿箭矢的緣故,拚命地往南逃,卻難以匹敵青州水軍順流而下的船艦速度。
“好一個劉賊,本欲草船借箭,不想卻弄巧成拙,成了甕中之鱉,反而誤了卿卿性命,今日在淝水正好手刃仇人,以慰父親在天之靈!”
凌統眼中閃過一絲滔天的殺機,劉琚眼下便在此座船之中,只要將其團團圍住,他便有機會親手手刃仇人。
一想到即將大仇得報,眼看就要追上敵軍艦船,凌統下令船陣兩翼分外,利用鬥艦的輕便優勢,從兩翼包抄,攔住劉琚的去路。
追擊了數十裡,鼓聲驟密驟急,船台上的鼓手早已滿頭大汗,卻仍然死命地捶擊戰鼓,“咚咚咚咚!”催得人熱血上頭,渾然忘記了生死。
隨著木槳劃動,劈開浪花向江南戰船迎面衝擊。就在堪堪與江南水軍船艦相撞的那一刹那,周曜已猛然躍起,跳上了敵船。
這艘江南戰船上的校尉見狀,搶先衝上來,手中橫刀揮下,自忖殺不死對方,亦可逼得他跳水逃生。
然而周曜不避反進,先是單手格擋住砍向腰腹的橫刀,進身搶步,緊接著刺向校尉的心口,那校尉未曾想到周曜硬擋下這一刀後還能衝到面前,當下抽身退步,避開了周曜這一刺。
“殺啊!”此時更多的青州軍亦跳上戰船,舉刀殺向船上的江南水軍,周曜趁著對手稍有分神的瞬間時機,一把抓住校尉的胸口,手中短刀已刺入他的胸腹,再用力一絞,就見那校尉口鼻之中溢出鮮血,松開手後便軟軟倒下。
船上的主將身亡,並沒有讓江南水軍軍士驚慌失措,由什長接任,他們拚死抵抗著率領的青州水軍,然而在周曜與張涉等諸將的率領下,青州軍勢若猛虎,江南水軍抵擋不住,節節敗退,隨著最後一個軍士被刺殺落水,佔領戰船的青州軍發出轟然歡呼聲。
而一艘體型龐大的江南戰船,正是楚侯劉琚的座船,與十余艘鬥艦被數艘魏軍戰船圍攻,其中有魏軍的艨艟大艦,亦有走舸之類的小舟。
周曜,張涉等人率領各自船隊,從四周堅定地向包圍圈中央挺進,內線穿插,直取劉琚所在的座船,側翼鄧展,尹禮等人則遙相呼應,後面坐鎮的凌統,更是不斷催促各部,奮勇直前!
雙方的戰船幾乎擠滿了廣闊的河面,
廝殺聲不絕於耳,直插雲霄。 周曜奪下一艘荊州鬥艦之後,並未就此收手,而是指揮部下悄然貼近另一隻江南艨艟戰船,趁著戰船上的江南水軍一時不察,率領部下再度強攻。
此番廝殺更為慘烈,周曜身中兩刀,血流如注,卻猶自呼喝邀鬥,部眾被其鬥志感染,愈發死戰不退,在付出慘重的傷亡之後,終於又將這艘艨艟戰船奪下。
而此時身邊,也只剩下寥寥數十將士,且個個帶傷。
“校尉,先裹傷吧!”喘息未定的軍士們一邊警惕地向四周張望,一邊對周曜勸道。
周曜到底不失海賊風范,當下將肩膀和胳膊處的傷口簡單包扎起來,定了定神,對部下說道:“區區小傷,何足掛齒?待生擒劉琚小兒,獻於魏公帳下,兒郎們足以戰否?”
“殺!”雖然只有數十人,然齊聲發出的呐喊,卻很有氣勢。
刀槍交錯,箭雨如飛,鬥艦搖晃,淝水之上猶如一股黑色潮水與赤潮互相撞擊在一起,鼓聲,殺聲,慘叫聲與兵戈戰船撞擊聲彌漫於水天一線之間。
至此凌統率領的青州水軍將江南水軍的戰船團團圍住,魏軍艨艟大艦層層疊疊裡外三層將其圍在中央,可謂水泄不通。
看來魏軍就是要集中優勢兵力,將劉琚徹底殲滅於此地,船舷相接之時,兩軍就此你中有我的貼身肉搏。
“哢嚓!”隨著一聲巨響,劉琚的座船被迎面撞上,座船因調轉船頭之故,角度稍有些偏,頓時吃了大虧,船頭被撞得粉碎不說,整個船身都傾斜了很大的角度,有那立足不穩的將士猝不及防,摔落水中。
“殺上去!”張涉本就站在船頭,在兩船相撞的瞬間,高高躍起,再落下時,已踏足在敵船之上。
然而座船被撞擊之後劇烈晃動,張涉站立不住,伸手扯到一根纜繩,身子便被晃到了船舷一側,劇烈的撞擊使得他胸口一悶,眼前金星亂閃,好容易緩過這口氣,張涉便接著繩索蕩起之勢,再度躍入船中。
已被青州水軍衝擊得搖搖欲墜,甚至可以看到許多魏軍走舸竄入其中,或三五隻,或數十艘如同螞蟻爬樹般,圍著座船進攻。
艨艟上的拍杆對付這樣的小艇自然不在話下,然而走舸靈巧自如,轉折迅速,相比之下拍杆就顯得太過笨重,故而拍杆本就不是對付這樣的小舟之故,對付貼近船身攀爬的青州軍,只能短兵相接了。
張涉立功心切,便欲殺入船艙之中,擒殺楚侯劉琚,立下頭功,卻忽地遭遇船艙內有數支大黃弩射出。
大黃弩弩矢勢大力沉,張涉雖然用槍身橫擋,卻還是中了數箭,終究被慣性撞得倒飛出去,腳下磕絆在船舷之上,翻身仰面墜落水中,蕩起一片腥紅。
而此時無數的江南水軍將士往座船救駕,與來攻的青州水軍廝殺起來,將士們咒罵著,喊叫著,有的被打掉了兵刃,乾脆摟抱著敵人滾下戰船,就見戰船周圍,滿是浮浮沉沉的人頭。
鮮血,很快染紅了附近的江面,然而被湍急的水流一衝,便不見了蹤影。
凌統眼見戰事焦灼,血氣上湧,下令道:“將床弩推出來,給我射!”
一支支勁弩嗖嗖射向座船,座船上江南水軍將士紛紛中箭身亡,有的軍士高喊著護衛主公,退往船艙之中。
江南水軍皆南人,習於水性,長於短兵相接,重重包圍之中,跳下水中便可逃出生天,而今卻始終不肯棄船而逃,看到如此情形,使得凌統更加堅信劉琚必然在座船之上。
雙方犬牙交錯地廝殺,接二連三地掉落於水中,船艦之上伏屍累累,真是觸目驚心!
經過近一個時辰的鏖戰,喊殺聲漸漸平息下來,青州水軍將劉琚所在的座船,眼下劉琚可謂插翅難逃。
凌統的臉上露出一絲報復的快感,當腳下的馬靴踏上滿是血腥與粘稠的甲板上,眾將士們皆紛紛散開兩邊,皆用敬畏的眼神看著這位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的年輕大都護,簇擁著他,朝著座船的主艙走去。
凌統一腳踢開船艙外一名被弩箭射個透心涼的親兵,拔出佩劍,緩緩地走向劉琚。
劉琚身著紫色侯服跪坐於梨花案前,背對著他,一動也不動,聽到鐵甲鏗鏘之聲與腳步聲,卻充耳不聞。
“劉賊,你也有落入這般下場之時,昔日江夏之戰,我父命喪於你箭下,如今天道輪回,你落入本將軍之手,惟有親手手刃仇人,方可告慰先父之靈。”
劉琚的身體開始害怕的顫抖,凌統得意忘形道:“哈哈!劉賊死到臨頭,想不到你亦是貪生怕死之輩!”
魏軍諸將當即哄堂大笑,看到堂堂楚侯如此窘態,個個心生快意。
凌統一步步走到小案前,卻看到小案上,用紅色的錦帛蓋著一樣的東西,頓覺不妙,一把扯過跪坐著的劉琚,一看根本就不是劉琚本人,只是一個身形相似之人,滿臉怯懦的書生。
凌統怒火中燒,抓住他衣襟道:“你乃何人?適才為何要顫抖?劉賊,你躲在何處,速速出來受死!”
那假扮劉琚的書生哭喪著臉道:“將軍,小的尿急啊!實在憋不住啦!”
凌統氣得一腳踹開這書生,一把扯開蓋住的錦帛,只見小案上高置著一塊黑底白字的靈牌,上邊一行大字:叛將凌統埋骨於此。
凌統的臉上唰地一下慘白,一幫青州水軍諸將進來看到小案上的靈牌,皆立即明白中計了,適才還沉浸在取得勝利的喜悅之中,轉眼面對如此殘酷的打擊,使得眾人心中陡然從心底冒出一股寒意。
凌統在此刻忽地覺得生無可戀,劍尖緩緩垂落在甲板上,劃過一道血痕,他此時方看清靈牌右下方還有一行小字:舊主征南將軍劉據謹立。
“啊——”狂躁地一聲怒喝,刀光劍影間,一劍兩半的靈牌與小案轟隆一聲炸開,向兩側飛去,凌統怒發衝冠,“劉賊,你個奸詐之徒,安敢欺我?”
“咚咚咚——”忽地船艙外傳來一陣震天的戰鼓聲,有校尉跌跌撞撞地奔入,狼狽地跌倒於地,驚慌失措地哀嚎道:“稟大都護,外圍有大量敵軍新式艨艟大艦將我等包圍。”
凌統臉上布滿了寒霜,立靈牌以示之,此乃攻心之計,當一個志在為父報仇雪恨的將軍於千軍萬馬之中直取敵軍中軍,好不容易就要斬將奪旗,正是自鳴得意之時,卻發現自己自始至終皆落在別人的算計之中,那種機關算盡太聰明的巨大失落感足以擊穿一個人的心理防線。
凌統自負高才,擔任青州水軍大都護,正是為大魏建功立業之時,自負不弱於龐統文聘之輩,卻不想此戰竟落入了劉琚的圈套。
劉賊好狠的心啊!足足十余艘艨艟鬥艦與千余水軍將士,不惜假裝以身飼虎,卻在大霧中早已金蟬脫殼,將自己引入伏擊圈,準備將青州水軍一鍋端,好深沉的心機啊!
凌統咬緊牙關大怒道:“劉賊!”言訖霍然轉身便走,面色慘白的周敦,尹禮等人相視一眼,急忙追了出去。
一眾海上的亡命之徒為眼前的陣勢給嚇懵了,數百艘新式艨艟大艦排成數個整齊的一字長蛇陣,衣甲鮮明,刀槍如林,如赤潮般洶湧而來,一浪接過一浪,將獵物團團圍住。
“放箭!”一聲令下,漫天的火箭從天空呼嘯而來,陣陣破空之聲響徹天際,如同流星墜落般直襲而來。
被圍城一團的青州水軍頓時成了活靶子,動彈不得,熊熊烈火將青州水軍燒成一團。
周曜站在船頭,肩胛中了一箭,忍著疼痛與烈火的炙熱,下令將士們突圍。
青州水軍戰船烈焰四起,熱浪滾滾,再次重現了火燒赤壁的一幕,大火映紅了天際。
江南水軍痛打落水狗,鬥艦凶狠地撞擊著青州水軍四處逃竄的走舸,周曜的船艦被撞得即可傾覆,船上之兵盡皆落水。
新式艨艟大艦充分發揮了其速度優勢,進退之間皆有章法,鬥艦之間有艨艟大艦護衛,不等敵軍突圍,便是用大黃弩使勁招呼。
那些落水的青州水軍仗著水性好,妄圖跳入水中,潛水而逃。
不想江南水軍更狠,新近研製的赤馬小舟,航速極快,輕盈便捷,每艘赤馬之上盡皆水軍最精銳的水鬼,人稱“過江龍”,在江河之中穿梭自如,暗殺與突襲無所不能,背上有殺人的吹箭,猝有河豚之毒,一擊致命。
烈焰越燒越旺,凌統揮動手中佩劍左右格擋,身邊的親兵死傷殆盡,大火之下,他被燒得狼狽不堪,絕望不已,一個不留神,一箭正中大腿,緊接著胸口連中數箭。
散發著熱氣的一捧鮮血飆打在臉上,順著面兜的縫隙流進頭盔裡,濕乎乎的,說不出的黏稠,那是大黃弩射入胸膛,濺起的熱血,近在咫尺的慘嚎與骨頭碎裂五髒崩碎的聲音,吞噬著凌統的生命。
他強忍著渾身劇痛,用劍將身體撐起,怒吼道:“劉賊,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回應的是一支燃燒的勁弩,穿胸而過,渾身猶如刺蝟般,迅速被火焰吞噬,一頭栽入淝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