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四周,十余裡連營,處處皆屍骸,鮮血早已染紅每一寸土壤,又凝固成深褐色。
營帳、哨樓、車輛、旗幟都只剩下殘軀,在黎明臨近前孤苦伶仃,遠近尚在燃燒的火苗升騰起屢屢黑煙,在敵我將士的屍堆裡如泣如訴。
好在天色將亮,得益於主將文聘的約束、調度,赤炎軍重新恢復了秩序,老將文聘卓越的軍事能力在這場戰役中得到淋漓盡致的體現,雖然被半夜襲營,各部又作戰不力,赤炎軍卻未曾出現潰亂之象。
張文遠千騎馬踏聯營,經過一晝夜苦戰,殺傷赤炎軍兩千,成功與張虎匯合,返回壽春,至此壽春之圍暫時得到緩解。
文聘披掛打馬而出,看著遠遠在望的壽春城,憂色愈深,得斥候探報,壽春守將張遼防守嚴密,無計可施。
然壽春乃昔日袁術老巢,淮南重鎮,城池堅固,本有五千兵馬據守,又有張遼北遁帶來的三千殘兵敗將,總計八千余人,而昨夜襲營不過折損區區百余人,使得文聘大為惱怒。
文聘深諳將略,自然明白壽春驟然難以攻下,遂擂鼓聚帳議兵,向麾下諸將詢問破城之法,有將者進言築起土山者,用神臂弩擊之,亦有將者進言輔以投石機與巢車攻之,奈何張遼兵敗合肥之後,又將壽春城頭加高了數丈,垂問計略,皆不如人意。
文聘深知壽春城高糧多,強攻只會徒增傷亡,實非上策,眼下惟有智取為上,遂散帳之後深夜召軍師中郎將魯肅問計。
魯肅捋須笑道:“將軍勿憂!眼下我等初至壽春,不知敵軍虛實,壽春本乃淮南重鎮,有張文遠此等大將鎮守,豈能倉促而下?明日不妨先遣軍攻打,且觀城防虛實,我等再從長計議不遲!”
文聘聽罷頷首,讚道:“子敬老成謀國之言,本將深感欣慰,便依子敬之計行事。”
壽春城雖扼守淮河,卻沒有在淮河邊上,西北方距離淮河還有很遼闊的一片平坦之地,沃野千裡,城池被靠巢湖流向淮河的肥水,北面有水門,三面皆是平坦之地,三面受敵,一面受水上威脅的地勢,算不上形勢之地,卻有轉運之利,故而袁術稱帝遂定都於此。
然壽春城牆高大,作為淮南中心之地,有寬闊的護城河,實乃金城之固。
“嗚嗚——”的號角聲響起,衝鋒的戰鼓聲衝向雲霄,赤色的紅潮湧向壽春城。
投石機輪番轟擊城頭之後,將士們架起與推著無數攻城器械,而基礎的護城河正被赤炎軍指揮著民夫填埋著,城牆之上,架上的雲梯之上不斷身上燃著火焰的軍士掉落下來,不少巢車火光衝天,城外狼煙滾滾,箭矢如雨而下,空中的巨石遮天蔽日,三面皆有赤炎軍蟻附攻城。
嘈雜的喊殺聲與箭矢破空之聲,混合著號角戰鼓聲,彌漫雲霄,整片天空黑雲壓城城欲摧,陰雲疊疊,將戰爭的殘酷襯托得異常悲涼。
城牆上下濃煙滾滾,壽春城四下陷入到硝煙與戰火之中。
赤炎軍前赴後繼地攻勢還在繼續,一番神臂弩對射壓製之後,攻城雲梯與巢車從四面架上去,將士們拚命地往上爬,督戰隊的校官抽出橫刀怒吼道:“將軍有令,凡是先登上城頭者,賞賜萬錢。”
不料就在此時,城頭之上嗡嗡作響,一個個衝天而起的火球飛向巢車,而城頭上不斷有火球拋在雲梯之上,雲梯之上燃起了熊熊烈火。
此等可進可遠的武器正乃魏軍名將張文遠在合肥之戰中得到的經驗與靈感,
用魚油灌滿陶罐,製成了魚油彈,點燃之後既可近戰攻擊雲梯,亦可用小型投石機攻擊巢車,可謂古代版的燃燒彈,效果真是出其不意的好,使得赤炎軍折損了不少兵馬。 不多時,果然就望見一支支魚油彈被投石機拋射而出,落入城外的赤炎軍中,“咣”地一聲碎開,火光四處飛濺,赤炎軍隊列被炸裂開來,渾身沾上火焰的軍士在地面拚命地打滾,痛苦的哀嚎。
夕陽西下,鳴金之聲響起,赤炎軍如潮般緩緩退去,一日的攻守大戰終於落下了帷幕,面對赤炎軍咄咄逼人的攻勢,老成持重的張文遠無愧為魏軍五子良將,智勇雙全,冷靜地選擇固守待援的策略,率領壽春軍民毫無畏懼,頑強抗擊,更是利用新製的魚油彈給予敵軍有力的迎頭痛擊,多次打退了敵軍攻勢,將壽春城守得密不透風,使得赤炎軍傷亡慘重,更是為許都援兵的到來爭取到足夠的時間。
當晚文聘複召魯肅前來垂問破城之計。
魯肅胸有成竹地侃侃而談道:“今肅嘗觀此地形,壽春比鄰肥水,春汛剛過,淮河暴漲,可命人挖掘水道,連接護城河水門,水淹壽春。”
文聘眉頭一皺,問道:“子敬此計雖好,然壽春距肥水尚有百裡之遠,若挖掘水道,工事浩大,非旬月難定,一旦戰事遷延日久,空耗糧草軍械,於大軍不利,許都援兵朝發夕至,尚不知西路大軍能夠堅持幾日,且壽春非合肥可比,城內百姓數十萬,若略施水淹之計,唯恐有損主公仁德,來日攻下壽春,皆主公治下百姓,我等該謹慎才是。”
“哈哈哈!”魯肅不怒反笑,捋須道,“將軍忠心為主,肅甚為敬服,適才之計不過區區疑兵之計也。”
文聘好奇問道:“此話何意?子敬且速速道來!”
“此乃陽謀也,引水破城是假,引蛇出洞是真,到時將軍在城外布下大陣,來一個請君入甕。”魯肅緩緩從袖中取出一隻錦囊,遞給文聘道,“此乃主公臨行前所贈第二隻錦囊,若事急從權,可取之依計行事,將軍可拆開一看,一概便知。”
文聘大喜,拆開錦囊,緩緩展開宣紙,“引水淹城,破敵決戰,此乃陽謀,白日攻城,夜間擊鼓,巧施疲敵之計,倚為陰謀,陰陽相輔,則大事可濟也。”
“善!”文聘撫掌感歎道:“主公英明神武,名世之姿,每及決斷,料事如神,臨陣機謀,奇正相輔,堪比韓白,真乃天賜聖主也。”
魯肅附議道:“然也,天賜聖主,天下幸甚,漢室幸甚,則百姓幸甚。”
次日,赤炎軍於城外大舉列陣,中軍之中,“劉”“文”字帥旗獵獵招展,文聘全身披掛,容光滿面,顯得精神煥發,有些精瘦的臉龐讓他看起來頗為和藹,只有一雙微微眯起的眸子,偶爾閃過的鋒利之色,方顯老將本色。
先鋒大將潘璋奉命前往城下喊話,潘璋不辱使命,縱馬至城下,勒馬懸停,厲聲喝道:“魏將張文遠,可敢出面一敘?我家將軍有言奉告?”
伸手撫過冰冷女牆,張遼一手搭在劍柄上,神態自若,軍心自定,聞城下有人喊話,遂探首而出,目光森冷,緩緩道:“不知文將軍有何見教?”
潘璋厲聲道:“我家將軍有言,識時務者為俊傑,望張將軍念及壽春全城百姓,勿作頑抗,解甲倒戈來降,我主不吝嗇高官封賞,若張將軍冥頑不靈,欲抗義師,則舉城玉石俱焚,我大軍將掘引肥水,水淹壽春,合肥之事,前車之鑒,望張將軍明鑒!”
城頭上的魏軍聽此言皆相顧失色,若是以水攻之計,壽春城斷無幸免之理,張遼舉目眺望,赤炎軍果然在城外大舉實施工事,挖掘水道,欲與肥水相連。
然張遼卻大義凜然,不為所動,環視一眾將士,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眼下賊軍入侵,佔我疆土殺我百姓,堅守壽春固然九死一生,然家國大義面前,男兒七尺之軀何足道哉!此時若是棄壽春而北遁,本將何顏面對連日來戰死的同袍,他日到了九泉之下,何顏面見在合肥殉國的李將軍!既失合肥,有失地之責,然壽春本將寸土不讓,赤炎賊軍若要來取,縱然一死,何懼之有!”
勸降無果,潘璋打馬而回,文聘見張遼鐵石心腸,遂下令攻城。
壽春城上,硝煙彌漫,江風悲嘯吹之不散,遮蔽住了天空暗淡的陽光,驚天動地的廝殺聲如浪潮一般在回蕩,城下草樹盡折,塵土飛揚。
一浪接著一浪的赤炎軍,踏著滿地的鮮血和屍體,緊握著冰冷的的刀盾,露著森然的白牙,怒吼如雷地衝向城牆。
稍遠處,大風搖撼的塵土那邊,嗚嗚的角號聲在此起彼伏的吹響。
一蓬蓬的箭雨,就像被無數的呐喊聲帶出的氣流衝上城頭,劈劈啪啪如急雨,城頭的魏軍稍有疏漏,便是箭鏃入肉,血光飛濺。
一排排的雲梯,架滿了城牆,赤炎軍將士們猙獰的怒目,奮力往上爬,一塊塊滾石呼嘯地砸下,雲梯嘭聲折斷,將士們墜落如飛,慘叫聲絕。
一些凶悍的赤炎軍衝上城頭,與城頭上的魏軍展開你死我活的搏殺,張虎率領親兵作為預備隊,前赴後繼地衝上去,槍刺刀砍,一齊拚死衝上,才能整個將敵軍掀落城下。
在魏軍眾志成城的反擊之下,再次粉碎了赤炎軍這一輪攻勢,鼓角聲歇,赤炎軍在濃烈的硝煙中暫時退去,城頭已被鮮血浸透,受傷的士卒發出一聲聲的呻吟,撕人心肺。
城下鋪著一層層的屍體和殘肢,濃濃的血腥味薰人欲嘔,地上草莖盡折,斷箭滿地,受傷未死的戰馬在淒涼地悲鳴,看了令人傷心淚目。
經過一天血戰,張遼親臨一線指揮戰事,晚間亦要巡視到夜深,方才回府歇息。
正待回府卸甲合衣水下,卻驟然聽聞城外鼓聲大作,暗道不妙,赤炎軍眼見白天攻城不利,莫非欲趁勢夜戰?
張遼無奈起身與手下將校急急忙忙趕往城頭,急命將士們嚴加死守,然過了一刻鍾,未見赤炎軍半個人影,張遼正欲下城暫歇,忽聞城下又是一陣鼓聲大作,隻得帶著軍士在城頭巡視,如此再三折騰半宿,卻未見敵軍一兵一卒,然主將張遼卻一夜未曾合眼。
待剛匆匆用過早膳,赤炎軍卻大舉攻城,張遼頓悟,方知自己中了敵軍奸計,然城防卻寬大,壽春兵力不足,給予赤炎軍可趁之機。
事已至此,張遼隻好強打著精神督守城頭,城中守軍大半一夜未眠,精神不濟,士氣低落,幸虧主將身先士卒,深得軍心,方有有驚無險地打退敵軍一次又一次的進攻。
血與火的鏖戰,生與死的搏殺, 悲嚎與呐喊,再次震動了壽春城,夕陽西垂,赤炎軍再次緩緩如潮般退去。
當天晚上,赤炎軍再次故技重施,張遼無奈隻好命守城之人分作兩班,輪流值守,以備敵軍,徑直前往府邸暫歇,待至半夜,張遼睡意正酣,忽聞外面四下殺聲大起,頓感大事不好,披掛而出,速速趕赴主城,只聽到城內火光四起,“生擒張遼者,連升三級,賞賜萬錢。”
黑夜中,幾支碩大火把將文聘棱角分明的臉龐照得通紅,他目光沉靜的望著戰場,壽春城外每一個攻城的赤炎軍將士,在回頭相望時,都能輕而易舉看到那個火把下的挺拔身姿。
赤炎軍軍陣中,投石車已開始發威,碩大的石塊被拋向空中,落向城牆內外,壓製城牆上的守軍弓箭手,掩護同袍攻城。
軍士們推著雲梯、巢車等攻城器械,高喊著向前衝出,大批軍士成陣型跟著突進。
他們越過壕溝,不顧半途倒下的同袍,亦不顧城頭飛射而下的箭矢,將樓車、雲梯狠狠抵在了城牆上。
赤炎軍攻勢甚急,壽春守軍本不多,要同時防禦南、北兩門,力量被分散,應付得十分吃力。
冷月如鉤,清輝如碧,皎月的沒能在天空劃過一道完整的半月軌跡,就被初升的太陽隱去了光芒。
未時,觀察戰場已經接近兩日一夜的文聘,見情勢已經差不多,時機已經成熟,遂召來潘璋,令其揀選死士,親領精銳攀城。
申時,潘璋攻上城頭。
申時三刻,赤炎軍攻入壽春城中。
壽春城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