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陽殿

　　龐統自信地侃侃而談道:“主公奉天子之命鎮守荊州，拜征南將軍，假節鉞，乃大漢藩鎮，有拱衛王室之責，曹賊身為丞相，已是位極人臣，尚僭越封公建藩，主公貴為漢室帝胄，跨據荊揚二州，雄視東南，豈能與列侯同爵乎?我等身負主公恩遇，自當興義師，陳兵北上，奏請天子以荊揚二州賜予主公，晉封楚公，建藩楚國，為漢室宗藩，如此則名正言順，主公以為然否?”

　　龐統無愧鳳雛之名，寥寥數言道出了最大的理由，劉琚雖然平定江東與境內山越，然其尊奉漢室，據江東名不正言不順，惟有奏請天子，成為宗藩，方可正名。

　　若是劉琚建藩，便是一國之君，所有的大臣皆會水漲船高，若是何人欲反對，無疑於砸人家的飯碗，如此觸怒眾怒之事，豈能為之?

　　想通了此間關節，適才還反對興師北上的張昭等大臣皆拱手道:“臣等愚鈍，未能體察上意，今聞龐將軍一言，方知此戰大義所在，望主公恕罪。”

　　劉琚大度一揮手道:“卿等言重，兼聽則明，何罪之有?忠言逆耳利於行，良藥苦口利於病，孤深知此理，向來廣開言路，你等往後知無不言便是，凡是利國之策，皆有重賞。”

　　群臣齊聲稱讚道:“主公虛懷納諫，有堯舜之德，實乃治下百姓之福，漢室幸甚，天下幸甚！”

　　劉琚不置可否，從烏漆案上拿起一封文牘，笑道:“前番孤遣書信問計於孔明，今孔明文書已至，與士元之見不謀而合，自古英雄所見略同，故人誠不欺我也，哈哈！”

　　“稟主公，西川使臣張松已至牛渚。”殿外有赤魂衛禁軍來報道，

　　劉琚仰天大笑道:“孤的故交前來，諸卿且隨孤前去相迎吧！”

　　及至深夜，楚侯劉琚於太初殿大宴群臣，為西川使臣張松接風洗塵，張松亦是老朋友，席間與霸府一眾大臣推杯換盞，聊得很是愉快。

　　劉琚略有醉意，舉杯向張松遙敬道:“昔日與先生一別，恨雲山遙遠，不得聽教，今先生大駕光臨，孤自當日夜聆聽先生教誨，以敘渴仰之思，實為萬幸！”

　　張松甚為感動，舉杯回敬道:“楚侯乃當世英主，濟世安民，禮賢下士，乃有光武之風，松亦朝思暮想伴侍身側，恨未有便耳，引為平生憾事。”

　　二人在席間相互寒暄，並未深談，待宴會結束過後，劉琚挽留張松品茶。

　　而劉琚一改醉酒之態，變得神采奕奕，靜靜地看著張松，靜待下言。

　　張松面色肅然道:“前番孝直出使而歸，與臣談及主公之計，臣亦深感讚同，主公深謀遠慮，臣不及也。”

　　劉琚大袖一擺，怫然不悅道:“永年，此間惟有你我君臣，伐蜀之計關乎中興漢室之成敗，且速速道來。”

　　“微臣孟浪了。”張松頓首道，“一切盡在主公掌控之中，臣依孝直之計行事，劉季玉對此深信不疑，此番更是遣臣前來乞援，實為一探主公謀蜀之心，望主公明鑒。”

　　劉琚滿意地點點頭道:“西川有此庸主，西川安得存乎?益州乃天府之國，高祖得之而得天下，此等王霸之資，實乃暴殄天物，孤為中興漢室，拯救萬民於水火，乃大義所在，奪同宗基業，實乃舍小仁而取大義也，至於百年之後，自有史家評說便是。”

　　張松熱淚盈眶，哽咽道:“主公，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主公如此忍辱負重，臣實在汗顏。”

　　劉琚淡然道:“永年，

孤不日便將興兵北上，君不密則亡國，臣不密則失身，如何應付劉季玉，多與孝直商議，孝直心思縝密，智計百出，聯絡之事由其暗中行事，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成都城內不知有多少眼睛盯著你，還望卿切記。”　　張松俯拜於地，“微臣謹記！”

　　建安十九年春，劉琚趁著曹操西征關中之際，在武昌城郊厲兵秣馬，再次以清君側誅奸逆為名，誓師北伐，欲除奸逆，以正朝綱。

　　弘文館大學士兼江夏太守王粲草擬檄文，檄文文辭華藻，句句中的，聲聲口稱曹丞相勞苦功高，位極人臣，乃漢室周公，只是不想為奸逆挑唆，才會行那悖逆祖訓，稱公建藩大逆不道之事，今天子與曹丞相皆受奸逆蒙蔽，楚侯貴為宗室翹楚，天子親封征南將軍，假節鉞，豈能坐視不理?故而興義師北上除奸，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王粲檄文一出，天下皆驚，建安十四年，劉琚以江夏太守之名清君側誅奸逆，起兵北上，便一路勢如破竹，無人可擋，直至陳兵許都城下，曹操奏請天子加封劉琚官爵，劉琚方引兵南歸，想不到短短五年，劉琚再次如法炮製，以清君側之名北上。

　　而趁著曹操稱公建藩，西征關中之際，舉兵北上的選擇時機無疑是耐人尋味的，天下有識之士無不側目關注著這場戰事的進程，楚侯麾下的赤炎軍是否如前番般席卷北上，陳兵許都?

　　相比上次，曹操必有防備，曹操能否在主力盡數西征的情況下，擊退來犯的赤炎軍，一切皆是未知數，然天下人皆翹首以盼，此次大戰繼赤壁大戰之後，當世兩大梟雄的曠世對決，一個是一統北方之地，坐擁數十萬大軍的當朝丞相，魏公曹操，一個是跨據荊揚二州，雄視東南的新興南方霸主征南將軍，楚侯劉琚，一場火星撞地球的大戰孰勝孰負?天下風雲再起。

　　赤炎軍北伐，兵分兩路，楚侯劉琚親率三萬大軍北上樊城，會合了王威的二萬大軍，麾下關羽，張飛，趙雲，黃忠，王威等將隨軍出征，將星如雲，聲勢浩大，進攻南陽宛城，直指京師許都。

　　龐統則擔任東路軍主帥，呂蒙為副將，徐盛，丁奉，鄧艾等將隨軍，率赤炎軍水路大軍主力攻略廣陵，彭城，逼近洛陽。

　　作為此次北伐的核心戰略，只有龐統等少數心腹重臣知道，進攻許都只是牽製作戰，淮泗之地才是主戰場，赤炎軍主帥龐統命呂蒙，徐盛等人分別率東路軍先鋒軍所部向兩個方向挺進，一取徐州，一取壽春，而文聘，魯肅則率十萬大軍攻取淮南咽喉重鎮合肥。

　　秣陵水路大軍陸續集結在濡須口，文聘聽從魯肅之計，將集結點設於此，可自濡須口逆流而上，過東關，入巢湖，沿著施水攻取合肥。

　　劉琚紫袍銀甲，跨著烏騅馬，手執馬鞭，腰懸橫刀，神情嚴峻地看著遙遙在望的樊城城牆，赤炎軍各路大軍集結樊城，糧草輜重，堆積如山，背靠漢水的樊城一時將星雲集，成為北上許都的糧草重地。

　　與劉琚並騎而行的正是軍師賈詡，賈詡雖年近六旬有余，然其出生武威，身體健碩，騎馬隨軍不在話下，他捋著山羊須，思緒卻飛到了千裡之外的宛城。

　　昔日他曾為張繡謀主，佔據宛城一帶，割據稱雄，與當時的曹司空鬥得旗鼓相當，不落下風，甚至在宛城之變中差點要了曹操老命。

　　時過境遷，物是人非事事休，昔日故主張繡不明不白地殞命，而今自己卻要助新主攻打昔日的舊主，只能無奈感歎，造化弄人。

　　劉琚倒提馬鞭，遙指北方，感歎道:“昔日賈公輔佐張將軍據守宛城，與曹公周旋，想必對宛城一帶地形較為熟稔，不知此番北上有何良謀?”

　　賈詡從思緒中回過神來，額前的皺紋一松，瞥了北方一眼，幽幽道:“真亦假時假亦真，無為有處有還無，用兵之道，在於虛實之變，臨陣決計，主公既傳檄天下，自是要做足聲勢。”

　　劉琚聽懂了他話中之意，此番北上攻打宛洛，雖為佯攻，卻要把握一個度，便是使得敵將認為襄樊一線方是主攻方向，虛虛實實，使得敵軍難以辨別自己所圖，許都城內的援兵才會源源不斷地南下宛城。

　　劉琚亦明白此次大戰再也不會如五年前那般順利，當年在戰場之上一鳴驚人的秘密武器巢車，投石車等皆大白於天下，曹軍早有防備，宛城城牆不知加高了幾丈，守城器械不知囤積多少，宛城太守乃原許昌令滿寵滿伯寧，此人深諳將略，智計不凡，有此人坐鎮雄城，想攻破談何容易?

　　唯一的好消息便是宛城守軍只有萬余人，在許都援軍未動的情況下，倒是可以做點文章。

　　“孤欲遣翼德將軍一部長驅直入，突襲宛城，不知賈公以為如何?”劉琚略有所思，試探問道，

　　“恕老臣直言，萬萬不可，兵法有雲:是故卷甲而趨，日夜不處，倍道兼行，百裡而爭利，則擒三將軍，曹公善用兵，此番西征，豈能無備?望主公明鑒。”

　　“哈哈！賈公良言，孤受教也。”劉琚爽朗大笑道，“敢問賈公，此番孤興師北上所忌者何也?”

　　賈詡眸中精光一閃，一字一頓道:“虎豹騎。”

　　“然也，昔日董卓麾下西涼鐵騎縱橫西北，乃天下精銳也，今西涼軍余部惟有關西韓遂馬超也，曹公西征關中，麾下虎豹騎盡隨西征，方能與其抗衡，自古北人善騎射，南人善舟楫，今虎豹騎遠在關中，孤方解心中之憂。”劉琚好不掩飾對虎豹騎的忌憚，如實道，

　　這下賈詡反而松了一口氣，赤炎軍尚未與曹軍堂堂正正地正面對戰過，五年前赤炎軍陳兵許都，無非是佔了折戟赤壁，底氣低落的便宜，他本還擔心劉琚對曹軍產生輕視之心，若如此，則驕兵必敗。

　　而虎豹騎乃曹軍精銳中的精銳，隨著曹操南征北戰，立下赫赫功勳，堪稱天下第一精銳亦不為過，虎豹騎擅長長途奔襲，縱深穿插，包抄，迂回，突擊，在平原之上一旦步兵失去密集陣型的依托，難免淪為虎豹騎的刀下亡魂。

　　所幸劉琚未曾被往日的勝利衝昏了頭腦，對曹軍真正的實力有了真正的認知，使得賈詡頗感欣慰。

　　“主公英明，三軍之幸也。”

　　劉琚一勒馬韁，問道:“宛城守將滿伯寧頗善將略，倉促間宛城難以卒圖，賈公，有何高見助我軍破城?”

　　賈詡捋著山羊須，否定道:“主公，兩軍對壘之際，切勿計較一城一地之得失，以翦滅敵軍主力為上，方為上策，此番我大軍北上，何須強攻宛城?只須以逸待勞，對宛城圍而不攻， 再行圍點打援之計，鯨吞魏軍援兵，其勢已成，滿伯寧縱然是天下奇才，亦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也。”

　　劉琚擊節讚道:“世人皆稱賈公毒士，算無遺策，果然名不虛傳，知我者，賈公也，兩軍對決，戰勢不過奇正之變，不可勝窮也。”

　　賈詡欣慰地點點頭，開懷大笑，遙指前方，道:“主公，王將軍率眾將校相迎，我等速速向前吧！”

　　與此同時，牛渚以東的瓜州渡口上，千帆競渡，舟艦雲集，聲勢浩大，器械精新，兵強馬壯，軍容甚盛。

　　鎮東將軍龐統督率所部水路大軍浩浩蕩蕩地向長江對岸廣陵駛去。

　　中軍艨艟大艦之上，龐統身著輕甲，負手立於甲板之上，扶著欄杆，迎風而立。

　　這個年近三十四歲的醜陋男子，如何也想不到數年前，在白馬渡口的涼亭裡，一番離奇的君臣際遇，造就了如今戰功赫赫的鎮東將軍龐統，統帥千軍萬馬，縱橫沙場，最終得償所願。

　　“大都督，你何故面有歎息之色，可有心事?”副將呂蒙不知何時披掛而至，悄聲問道，

　　龐統一捋頷下短須，盡將心事隱於心底，笑道:“昔聞廣陵太守陳元龍乃湖海之士，善於審時度勢，深諳將略，惜乎英年早逝，未曾與並爭沙場，引為平生憾事也。”

　　呂蒙點點頭道:“然也，今廣陵太守蔣濟亦不可小覷，望大都督切莫小覷天下英雄。”

　　龐統眼中燃起熊熊戰意，“子明，大丈夫生於亂世，手掌三尺青鋒，若無棋逢對手，豈非無趣乎?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