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冬，十二月二十九日，丞相曹操率領一眾北方殘兵敗將，踏著一路泥濘，從華容道倉皇撤回了江陵城。

　　回到江陵太守府，曹操就第一時間發出緊急手令，命張遼率五千北路軍馳援合肥，淮南之地兵力空虛，唯恐孫權趁著赤壁大勝之時，興兵北上直撲淮南重鎮合肥。

　　而在府衙正堂之中，曹操正在出言安撫群臣，勝敗乃兵家常事，便與群臣商議往後荊州防務。

　　忽見一名急急忙忙跑到門口的相府掾屬，還未說話，走得甚為急切，急得腳下一亂，差些摔倒在門檻上。

　　“何事須慌慌張張?”曹操虎目看向這名官員，有點不滿道，

　　“稟丞相，鄴城信使，十萬火急！”那掾屬說完這話，眾人才看到，他身後跟著一名風塵仆仆、面色極為疲憊的信使。

　　眾人看向那名信使，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心頭猛跳不停。

　　信使兩步跨進屋，仰頭拜倒，取下腰間信筒，高高舉起，聲音嘶啞而顫抖，“幽州急報，袁氏複立，與遼東公孫康，遼西烏丸單於樓煩歃血為盟，共計二十余萬大軍猛攻薊城，乞速支援！”

　　薊城乃北地重鎮，幽州治所，更是昔日燕國舊都。

　　曹操勃然變色，“公孫氏狼子野心，乃亂臣賊子，安敢欺我也！孤——”

　　“丞相......”許褚見曹操低身去扶小案，小案沒扶到卻無力坐倒，不由得快步上前。

　　“無妨，孤沒事......”曹操一隻手捂著胸口，另一隻手擺了擺。

　　但他話未說完，捂著胸口的手一緊，嘴中就不受控制湧出一股鮮血，昏死過去。

　　許都丞相府

　　距離曹操撤軍已有一段時日，然而未曾驅散相府內愁雲慘淡的陰影，丞相府上的掾吏與一乾仆役更是小心翼翼地行事，唯恐惹得丞相盛怒。

　　在江陵昏厥以後，經過在許都一段時日神醫華佗的調養，總算恢復了些元氣。

　　不計一時成敗，曹操不愧為當世梟雄，眼下內憂外患，他只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直到手中拿著江南細作發來的探報，心中卻喜憂參半。

　　“劉琚夫婦出海觀日，罹於海難，殞。”

　　不過寥寥數言，卻字字石破天驚，昔日那個東拒孫氏，北破曹軍，未嘗一敗的常勝將軍恍如流星般驟然而逝，赤壁一敗如當頭棒喝，使得曹操清醒了過來，一統天下的時機遠遠未到，而戰敗留下的後患仍然需要自己一一化解，隻好命人召相府掾吏前來商議軍機大事。

　　少時，荀攸等人早已放下手中的庶務，匆匆趕到議事堂。

　　君臣見禮過後，各自坐定，曹操看了一眼席間的何夔，心中對昔日烏林軍議之事頗為懊悔，何夔曾勸諫他退兵，遣一上將經略荊北，以文臣輔佐，不過數年便可大治，奈何當時自己剛愎自用，不納忠言，悔之晚矣，以至於暗自垂淚時，感歎著:若郭奉孝在，孤何至於此！

　　不過勝敗乃兵家常事，昔日兗州之變，陳宮，張邈等人迎奉呂布入主兗州，曹軍累敗，只能據守三城，尚且熬過來了，如今他貴為大漢丞相，天下三分據之其二，依舊執天下之牛耳。

　　席間跪坐著群臣，司馬懿抬頭朝上首的禦座望去，見曹操身著一身黑色錦袍，眼睛銳利如刀，司馬懿連忙隨著群臣躬身深深一禮:“臣等拜見丞相！”

　　細細打量起來，司馬懿才驀然發現這個戎馬半生，一統北方的梟雄已經兩鬢斑白，就連雙目上依然英颯的劍眉都沾染上了歲月的風霜。

　　然而他依舊挺直那佝下的腰杆，虎目灼灼，讓人不敢直視。

　　病虎威猶在，打個盹而已，沒有敢試著捋他的虎須。

　　“不知卿等可知東吳細作來報，劉子揚出海觀日，不幸罹於海難。”曹操將手中的狼毫放在硯台之上，問道，

　　“稟丞相，若細作探報屬實，則江陵城危矣。”程昱微微頜首，畢恭畢敬道。

　　群臣皆震驚於劉琚之死訊，然程昱卻一下子關注到主戰場——荊州。

　　啪！

　　硯台上的狼毫滾落於地，曹操的嘴角不由自主的抽搐了一瞬。

　　“何出此言?”曹操難以置信的盯著程昱，良久才複問道。

　　“自桓、靈以來，黃巾倡亂，天下爭橫。降至初平、建安之歲，董卓造逆，傕汜繼虐，天子蒙塵;袁術僭號於壽春，袁紹稱雄於鄴土;劉表佔據荊州，呂布虎吞徐郡:盜賊蜂起，奸雄鷹揚，社稷有累卵之危，生靈有倒懸之急，丞相奉迎天子於許都，奉義討賊，繼而掃清六合席卷八荒;百姓傾心，四方仰德，惟有江南諸賊頑抗王師，雖有赤壁惜敗，不足為慮，伏望東南勢大，隱有與中原爭鋒之勢，倘若劉子揚未死，江南諸賊各懷鬼胎，彼等自相圖，江陵城尚可自保，如今劉子揚一死，東吳一家獨大，自可橫陳無忌，周瑜趁勢興師北上窺視江陵，江陵朝不保夕之下，唯恐荊州不復國家所有，伏請丞相深察之。”程昱剛正直言道，

　　“仲德所言甚是，周瑜挾大勝之勢北上，勢大難敵，今江陵城兵馬不過萬余，士氣低落，只能與之周旋一時，絕非長計，襄陽乃重鎮，尚無上將鎮守，為徐圖後計，速請丞相增兵襄陽，與江陵城遙相呼應。”軍師荀攸拱手道，

　　“公達，眼下孤已無援軍可派。”曹操落寞道，“不瞞諸君，鄴城傳來急報，遼東公孫康野心勃勃，使了借屍還魂之計，假托人頭蒙蔽朝廷，今河北袁氏複起，袁氏與公孫康，樓煩歃血為盟，共聚賊軍二十余萬，南下圍攻薊城，幽州告急，孤欲盡起麾下大軍北上討賊。”言訖一臉恨意，恨不得生啖其肉。

　　滿堂群臣皆驚，河北袁氏竟然死灰複燃，欲卷土重來，此刻正逢曹軍大敗，士氣低落，可謂屋漏偏逢連夜雨，某些潛伏的袁氏余黨估計又要蠢蠢欲動。

　　相府主簿陳群卻是頭腦清醒，勸諫道:“稟丞相，此事萬萬不可，今朝局詭秘暗流四伏，牽一發而動全身，若無丞相坐鎮許都，震懾宵小，恐釀滔天之禍，望丞相明察。”

　　曹操聽罷悚然驚出一身冷汗，似乎又想起昔日的衣帶詔之事，“文長所言甚是，孤險些冒失了。”

　　“丞相乃千金之軀，何以輕易孤注之擲?只須遣一大將，精兵五千，再輔之以畫策之士，足以將賊軍阻擋於薊城之下，待丞相肅清朝政，再行征發王師北上，袁氏余孽與公孫康此等跳梁小醜自可一戰而擒矣。”陳群侃侃而談道，

　　“文長真乃老成謀國之言，微臣附議。”程昱出班拱手道，

　　“臣等附議。”席間群臣大多拜倒附議道，

　　曹操眉頭舒展，昔日北征烏丸看似大獲全勝，實則奇計行險，至今讓曹操回想起來都心有余悸，戰後論功行賞還不忘賞賜之前勸諫他的大臣，而今折戟赤壁，使得曹操心態有點變化，違背眾意，一意孤行並非人主所為啊！

　　“嗯！卿等所言甚是！”

　　而荀攸顯然考慮得更全面些，荊州的局勢詭異，劉琚死的更加詭異，他小心翼翼地問道:“敢問丞相荊州防務該如何處置?”

　　曹操回過神來，嗮然笑道:“孤從未曾想過要保住江陵。”

　　“請丞相賜教！”荀攸有些不解道，江陵乃重鎮，一旦失去便可長驅直入，威脅襄陽。

　　曹操陰鷙地咯咯笑道:“此番我百萬王師南征，蕩平荊襄，進逼江陵，虎視江東，奈何折戟赤壁，水軍盡沒，劉景升佔據荊州，素有恩下庶士，朝廷民心未附，而公明鎮守江陵，不過萬余殘軍，士氣低落，實乃孤軍也，江陵孤懸江北，難以久守，即便孤增兵襄陽，以糧草資以江陵，亦得不償失，若江陵能夠堅守兩三月，足以讓我軍恢復元氣，從容調度大軍前往襄陽固守，以待來日南下攻略荊州。”

　　群臣聽罷恍然大悟，眼下曹軍新敗，朝局動蕩，丞相損及威望，各地更是蠢蠢欲動，伺機觀望，一旦少有差錯，群雄便會撲上來擇而噬之，而今袁氏余孽與遼東公孫康，烏丸余部聯合寇邊南下，一旦攻下幽州，局勢便會糜爛，而據細作來報，關西諸侯馬騰韓遂皆有異動，操練兵馬，磨刀霍霍。

　　而此時需要的就是時間，待恢復元氣之後北上翦除叛亂，以震懾其他諸侯，故此以名將徐晃鎮守江陵，與之周旋，待時機一到，棄江陵而固守江陵未曾不是壯士斷腕的上策。

　　“丞相所謀深遠，臣等不及也。”席間一青年官吏跪伏於地，朗聲道，

　　曹操心中有點好奇，循聲望去，正是相府主簿司馬懿，在烏林大寨問策之時，司馬懿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遂探身於案前問道:“哦?仲達，此話怎講?”

　　”以微臣愚見，我王師南征，初定荊州，民心未附，東吳孫氏概莫如此，東吳與荊州有累世之仇，互相攻伐數年，死傷無數，反觀劉備此人梟雄之姿，以仁德自詡，以徐庶為謀主，關張等將為爪牙，寄寓新野之時，便慣於蠱惑人心，在荊襄之地素有民望，南逃之時士庶鹹從，丞相智慮深遠，將江陵城作餌，巧用二虎競食之計，待二虎相爭，精疲力盡之時，再伺機將餌讓與劉備，則江南再無安寧之日。”司馬懿淡定道，

　　“呵呵！後生可畏啊！”荀攸臉上褶皺舒展開來，捋須笑道，“若以丞相所料，荊州局勢無憂也，我等自可從容，再行北上平叛。”

　　而站立於禦座一旁的五官中郎將曹丕看著那司馬懿，眼中卻精光灼灼，略有所思。

　　“呵呵！”曹操顯然心情不錯，捋須笑道，“然北上援軍主帥乾系重大，不知諸君舉薦何人為將?”

　　群臣一時間皆面面相覷，眼下曹營諸將中曹仁，曹純皆在江夏軍中為質，不然的話，曹仁當仁不讓地為第一良將人選，而今徐晃鎮守江陵，張遼馳援淮南，難以脫身，真正能夠獨領一軍的帥才真不多。

　　“相父，孩兒願為國分憂，自薦為主將。”曹丕跪於堂中毛遂自薦道，曹操滿眼露出欣慰之色，有點心動。

　　“丞相，此事不妥！”而一個不速之客打斷了這一切，舉目望去，正是西曹掾屬丁儀，昔日丁儀與曹操之長女曾有婚約，然曹丕卻以丁儀有眼疾為由，向曹操提出把長女嫁給夏侯楙，為丁儀所深恨之，繼而支持曹植爭奪世子之位。

　　曹操不動聲色問道:“正禮，此話怎講?”

　　丁儀肅然道:“袁尚幼歷艱難，沉勇有謀，公孫氏兵強馬壯，未可輕也，五官中郎將富於春秋，志果氣銳，今若委之專任，必小賊而輕易之，萬一不如所欲，傷威毀重，願丞相深圖之。”

　　曹操心中一沉，擺擺手， 示意二人退下，不置可否，複問道:“可還有何人舉薦?”

　　“臣舉薦於將軍為主帥。”陳群進言道，“於將軍自陳留隨丞相起兵，南征北戰，立下赫赫戰功，對丞相忠心耿耿，堪為良將，可為主帥。”

　　“文則統兵之才，孤豈能不知?”曹操搖搖頭道，“然襄陽乃荊州重鎮，無大將鎮守，孤心難安，意欲使其鎮守襄陽，文則編練過水軍，亦算盡其所長。”

　　“那臣舉薦子廉將軍為主帥。”程昱拱手道，“子廉將軍乃丞相從弟，勇略不凡，足堪為主帥。”

　　曹洪?曹操有點哭笑不得，曹洪乃猛將不假，卻無統禦之才，而且為人貪財，瑕疵必報，讓他為先鋒，衝鋒陷陣尚可，要是統帥大軍，難以服眾，立馬搖頭否定了這項提議。

　　“臣舉薦曼成將軍為主帥。”司馬懿進言道，“李將軍乃丞相舊臣，為人謹慎，堪為主帥。”

　　眼下只有司馬懿說中他的心意，眼下乃非常時期，河北袁氏複起，河北降將不可用，唯恐臨陣倒戈，而夏侯淵鎮守鄴城，曹洪鎮守許都，夏侯惇鎮守宛城，昔日五子良將，樂禁陣亡，其余三人固守重地，惟有李典一人可用。

　　曹操滿意地點點頭道:“曼成智略有余，然機變不足，當以何人參軍隨同北上?”

　　“稟丞相，司馬主簿年紀輕輕，便智謀出眾，可堪重任。”程昱笑道，

　　“善！”曹操頷首道，“命李典為鎮北將軍，司馬懿為參軍，點兵北上薊城。”

　　司馬懿心中激動，伏地跪倒道:“臣謹遵丞相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