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林大營
號角聲重,鼓聲起,如雨落烏啼,響徹天地。滔滔長江之水,浪花席卷東去,濤聲依舊,魚躍艦停。
丞相曹操負手立於望樓之上,心情不錯,憑借強大的實力,鐵索很快就被鐵匠打造完成,將船體練成一片,如履平地,而隔江對峙一個月後,據細作來報,對岸赤壁大營也出現糧草不濟的情況,更可喜的是東吳老將黃蓋因為將帥不和,密令家中老家奴前來烏林向曹操秘密投降。
“蓋受孫氏厚恩,本不當懷二心。然以今日事勢論之:用江東六郡之卒,擋中原百萬之師,眾寡不敵,海內所共見也。東吳將吏,無有智愚,皆知其不可。吳侯與江夏劉琚結秦晉之好,崇聯盟之義,本唇寒齒亡,方可圖存,奈何劉琚包藏禍心,智計短淺,欲移禍東吳,此乃天亡東吳乎?周瑜小兒,偏懷淺戇,自負其能,輒欲以卵敵石;兼之擅作威福,無罪受刑,有功不賞。蓋系舊臣,無端為所摧辱,心實恨之!伏聞丞相誠心待物,虛懷納士,蓋願率眾歸降,以圖建功雪恥,糧草軍仗,隨船獻納,泣血拜白,萬勿見疑。”
中軍大帳之中,曹操看完黃蓋的降書,並出言試探了一番,老家奴毫不知情,只是據實以告,曹操疑心甚重,不敢輕易相信,直到對岸蔡和秘密發回的回信,才印證了此言非虛,東吳舊臣黃蓋欲約定時間,率部眾數百人前來投降,這件事讓曹操甚為重視,一旦黃蓋投誠,為他編練水軍,何愁江南不定?
黎明時分的水寨後方,曹操率一眾相府掾吏與將校站在岸邊,遙看著南方,今日便是與黃蓋約定之期。
“前番初戰不失利,非孤帳下無人也,蓋因諸位將軍皆北方宿將,不善舟楫耳,此番若得黃公覆相助,編練水軍,待恢復元氣,本相便可揮師過江,飲馬吳越,蕩平揚州。”
張允臉色尷尬,分明意指他乃無能之將,荀攸,程昱,夏侯兄弟等在旁聽得分明,齊聲躬身道:“丞相神武之姿,蓋世雄才,量那劉備匹夫與周瑜小兒何以卵擊石?不日即將束手就擒!”
曹操哈哈大笑,胸中又豪氣頓生,揚聲道:“來日一統天下,諸君皆為有功之臣,孤決計不會虧待諸位的。”
“丞相,黃蓋乃江東三世老臣,忽來投誠,微臣唯恐其中有詐。”程昱性子剛戾直言,也隻敢在曹操心情大好之際,冒然規勸道,
“仲德多慮了,周瑜小兒年輕氣盛,黃蓋乃三世老臣,其仗著主帥之威,統禦黃蓋,輕言折辱,諸多將校早有不滿,今將帥失和,良機轉瞬即逝,安能優柔寡斷?”曹操面色一僵,不以為意道,
程昱正欲再諫,只見望樓樓梯口處疾步奔上來的許褚,站在台欄上抱拳作揖,似有要事稟報,曹操轉頭向他看去,“仲康,所謂何事?”
“稟丞相,前方江中發現了數十艘小船向這邊駛來,船上插著青龍旗。”
“來人,命人打開寨門,恭迎黃老將軍。”曹操大喜道,
“諾!”許褚領命而去。
事到如今,丞相心志已定,木已成舟,再直言進諫只會適得其反,程昱歎息一口氣,退回班中。
“走,諸公隨本相登上望樓頂上一觀。”言訖曹操帶領麾下群臣走到望樓頂上,登高遠眺。
隨著烏林水寨寨門處兩側一陣“哢啦哢啦”的聲音響起,攔江的鐵鏈被漸漸收卷了起來,黃蓋和他身後的船隊終於緩緩駛入了寨中水巷。
這三十余艘艦船當中,
此刻除了黃蓋那一船當先的五牙樓船旗艦上亮著燈火之外,一杆青龍旗獵獵招展,其余各船都沒有任何照明之物。 程昱此刻正站在曹操的身邊,從曹軍旗艦指揮台上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黃蓋的船隊仔細端詳,突然間臉色劇變:“不好!丞相!來船有詐,且速速下令不許其近前!”
曹操正看得撫髯欣笑,聞言不禁一怔:“仲德何出此言?”
程昱轉過臉來,面色一片灰青,聲音裡透出極度的緊張來:“丞相,這來船之勢顯得輕而且浮,足以證明上面所載的絕非先前與黃蓋所約定的糧草、輜重,還有今夜風向變了……”
曹操馬上醒悟過來,狠狠一跺腳,喊道:“張校尉!快去給本相傳令,其中有詐,快關閉水門,攔住來船!”
“放火!”黑暗之中,黃蓋須發花白,然而眼神冰冷,冷冰冰地望著前方,聽見敵軍的號角聲,厲聲喝道,
隨著黃蓋一聲令下,忽然聽到噗嗤一聲作響,主艦燃起一團火焰,緊跟著數十艘船都跟著著火,張牙舞爪地竄起火光,原來這些艨艟、鬥艦和樓船上面的竹篷遮蓋之下,其實都堆滿了乾草枯葉,還有滿滿的魚油,大火衝天而起,借著東南風席卷散開,無數火星四濺,如火龍般向烏林大寨撲去。
程昱也在一旁急聲補充道:“於將軍,你速速率領船隊前去攔截……”
旗艦上也立刻亂成了一團,謀士們七嘴八舌地評論著黃蓋所率船隊的種種異樣,將校們卻在破口大罵黃蓋老兒言而無信。
戰鼓聲驚碎了寂靜的長江,也打破了黑夜。
數不清的火把漸次亮起,一眼望不到邊際,使人隻覺如墜地獄。
接近著,數十艘東吳戰船,乘風破浪,劃開江水,大舉襲進。
那些堅固的戰船,化作一條條火龍,足以吞噬一切,只要他們張開血盆大口,揮舞巨爪,到了它面前的人將灰飛煙滅。
天光微醒。
黃蓋望著盡在眼前的烏林,身如勁松,挺拔有力。
他驟然一把抽出長刀,向前一指。
轟轟的戰鼓聲,在烏林大寨響起,密如雨點。
火光遍湖,甚至衝散了天光。
望見四下無數衝過來的火船,曹營將士無不肝膽欲裂,駭得面無人色。
但到了這時,想要調轉船頭可不是那般容易,一片手忙腳亂、尖聲驚叫中,火船衝進水寨,撞在船身上,點燃了一艘又一艘樓船。
曹軍水軍前陣,頓時一片混亂,樓船上火光衝天,席卷一切草木,無數水師將士,在火光、濃煙中倉惶奔走,然後被燒著了衣袍,滿地打滾,更多的軍士,則如下餃子般紛紛跳入水中。
船上的軍士自此紛紛跳入江中,不管不顧向南岸遊去。
在他們身後,數十艘小船火勢漸大,如同一朵朵綻放的火蓮,映紅了江面。
“我軍敗矣。”曹操目瞪口呆,火紅的光映照著他的臉龐,分外的淒涼,“誤中周瑜小兒之計也。”
“丞相,此非悔恨之時,當擊鼓聚將,退回旱寨據守方為上策。”軍師荀攸苦勸道,
曹操一陣頭昏腦脹,還是故作鎮定道:“休要慌張,傳令各船,斬斷鐵索各自逃生,調集大軍人馬回旱寨,沿江築土壘壕溝,抵擋敵軍。”
然而軍令傳下去沒有什麽效果,人心大亂,哭喊聲不絕於耳,將不識兵,兵不識將,眾將士皆棄船而逃。
正此時驟聞喊殺聲大作,黃蓋率領東吳精銳冒著煙火衝上曹軍戰船,逢人就殺,逢人就砍,曹軍抱頭鼠竄,墜江而死者不計其數,緊接著有急報來,東吳大都督周瑜率領精銳主力攻進旱寨。
烏林水寨已成一片火海,那肆虐的東南風助長著火勢加猛,正向中軍大帳襲來,目光所及之處皆是火光,數十裡的連綿水寨成了人間煉獄,驚叫聲,悲號聲,呼喊聲,火燒戰船劈裡啪啦的聲音,混雜在一起震耳欲聾,任憑將官揮舞著大刀,斬殺著逃兵,還是止不住奔走的逃兵。
混亂之中一群敗兵慌不擇路地湧入中軍,連虎豹騎都被衝擊得節節敗退,只聽見一聲巨響,主帥將旗轟然倒地,一腳又一腳地踏上去,無人理會。
程昱一把年紀,被敗兵擠得跌個大跟頭,爬起來一把抓住曹操,“丞相,敵軍已至,勢不可為,速速北撤為上。”
曹操滿臉烽煙殘留的汙漬,狼狽不堪,冷笑道:“放火,將所有船隻通通燒掉,從華容道撤退。”
群臣皆是一愣,才明白曹操的苦心,眼下戰局已然失控,大軍潰敗,留下一些未著火的船隻,只會便宜了東吳,只會壯大東吳水軍實力。
費勁九牛二虎之力,曹操才與一眾謀士與將領突出重圍,殺出大寨,許多大臣與荊州降臣都被亂兵裹挾得不知所蹤,眼下會師無望,曹軍儼然失去抵抗之力,簡易商議一番,曹操率領一乾心腹重臣與親兵經華容道向江陵逃去。
長江之上血路漂流,烈焰連天,就這樣大言不慚號稱百萬大軍,欲與孫權會獵於吳的大漢丞相曹操倉皇北顧。
東海之上,陰雲密布,風平浪靜,一艘海船在一望無際的大海中飄蕩著。
船艙內,擺著四張小案,各置酒菜,劉琚一邊喝著美酒,一邊與賈詡高談闊論,縱論天下,夫人孫尚香則在一旁陪侍,親自侍酒。
劉琚麾下親衛皆據守在船艙之內,趙雲手持銀槍立守艙口,而艙外的甲板上則樹立著孫權派遣來的甲士,領軍之人乃校尉徐盛,奉命前來監視劉琚,以防他逃回江夏。
賈詡舉盞將飲,笑道:“今以觀東海,頓感韶華易逝,人生短短數十年,老夫於亂世中浮沉,不經意間亦是耳順之年,苟活於世,豈能非名利之輩?與諸侯大爭於天下,與君主共謀於廟堂,三言兩語定國是,一片丹心安黎庶,大丈夫風流,有更甚於此者乎?然今前線大戰正酣,我等卻再次閑情逸致,品茗論史,委實錯過一場名傳千古之役,甚為可惜!”
“賈公此言差矣,若無本將在此作那籠中之鳥,周大都督何以在赤壁安心破敵?”劉琚仰天大笑,舉盞一飲而盡道,
“主公所言甚是,倒是老夫多慮啦!”賈詡捋須笑道,
“夫君,你等說甚麽籠中之鳥?妾身為何一句也聽不懂?”孫尚香一臉不解道,
“夫人!”劉琚溫柔一笑,握住她的柔荑,孫尚香一向膽大妄為,不過當著眾人的面,還是臉色通紅地掙扎兩下,任由他握著,滿滿地幸福,
“若有一日,你二哥欲殺我,抑或軟禁於我,夫人該如何自處?”
孫尚香臉色一變,抬首望著他,見他面色肅然,根本不像開玩笑道:“夫君之意乃兄二哥欲對你不利?”
“不瞞夫人,赤壁報捷文書到吳郡之時,便是我淪為階下囚之日。”劉琚淡然道,“到時便是東吳大軍揮師北上荊州。”
孫尚香眼中含淚道:“不會的,夫君,只要妾身去向二哥求情,二哥向來疼愛妾身,定然不會與你為難的。”
“夫人何以如此天真?軍國大事豈容兒戲?自古王侯無親情, 吳侯豈會因私廢公?”劉琚苦笑道,“所謂聯盟,有利則和,無利則分,往後荊州便是群雄眼中的肥肉,吳侯欲得荊州而施美人計,本將軍不過順勢而為,萬中有幸的是成就與夫人一番姻緣。”
孫尚香聞聽真相有點不可置信,淚眼婆娑道:“不想二哥如此待我,原來一直都在利用自己的妹妹,他休想傷夫君分毫,妾身自當向母親陳情,為我等做主。”
劉琚霸氣地捋過她的發絲,道:“夫人,只要本將不願意,任何人也休想傷我分毫,你可願隨我返回荊州?”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昔日嫁給夫君,便乃劉氏之媳,自然跟隨夫君左右。”孫尚香堅定地點點頭道,
劉琚心中一陣感動,道:“放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你肚中懷有身孕,切記不要激動。”
孫尚香含羞地點點頭。
但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了一聲高呼。
“將軍,將軍,發現船隻,發現船隻。”說話的士卒肯定是充滿了驚恐,所以聲音充滿了驚慌。
劉琚心中微微一笑,對著趙雲使了一個眼色。
趙雲會意,身邊的親衛立刻朝著劉琚圍攏了過來,而另一部親衛與欲湧入的徐盛部眾對峙起來,船艙之中一時間劍拔弩張起來。
劉琚牽著孫尚香的手,看著賈詡道:“賈公,走吧!在東吳呆得悶出病來,且隨本將往瀛洲一行吧!”
賈詡淡淡一笑,果然有後招,躬身作揖道,“固爾所願,不敢請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