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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風雲之步步沉浮》第八章 豈知癡兒非璞玉
  “啪——啪——啪”

  在返回新野至襄陽的官道之上,馬鞭聲輕響不絕。

  布簾輕卷,劉琚端坐在馬車中,劉成與車夫在車轅上揮鞭催趕,戰馬跑得飛快。

  此地所見所聞與戰亂頻發的汝南郡大為不同,不再是赤地千裡荒蕪人煙。

  劉琚遙遙相望,只見村落雖然破舊,但卻升騰著徐徐炊煙,瘦狗追逐著家雞,引起一陣雞飛狗跳,總角童子來回奔跑,清脆的笑聲響徹曠野,好一副田園景象。

  正是春耕時節,青蔥的田埂之上,農夫扛著鋤頭來往,雖然是偕老扶幼,可是他們的眼神之中卻帶著對生活的希翼之光,不再是如汝南流民那般,滿眼只有倉皇與麻木。

  昔日遊學河北之時,劉琚就曾經親眼目睹過袁紹治下的河北冀州之地,民不聊生,苛捐雜稅,易子相食之事比比皆是,也明白天下動蕩之下使得大部分的百姓都朝不保夕,而相反劉表治下的荊州,輕徭薄賦,無為而治,百姓雖然不富裕,然而比起大漢其他州郡好得多,勉強能夠平安度日,以免遭受刀兵之禍。

  眼看駛過一座山腳,劉琚感覺喉嚨火急火燎,有點口渴,緩緩收回了目光,吩咐道:“劉成,停車吧!本公子口渴了,且讓弟兄們歇息一會兒,順便去向百姓們討碗水喝。”

  適才喝了許多酒,劉琚便感覺喉嚨格外不適,特別難受,特別是關羽,張飛兩位虎將都是大碗的海量,喝起酒來都是豪飲,幾番勸酒下來,劉琚饒是酒量不錯,也有點不勝酒力。

  剛好山腳下的田埂上有一個老翁扛著鋤頭往回趕,劉琚眼前一亮,趁此步下馬車,清醒一下頭腦,三步並作兩步,朝著老翁抱拳作揖道:“老人家請留步!”

  這老翁耳聰目明,聽見有人叫他,立刻轉首看向劉琚,只見劉琚雖然便服出行,然而身上的華服掩飾不住的光鮮,四周的部曲一個個彪悍體壯,便知道其身份不凡,定是世家大族的公子。

  老翁眼中閃過幾分敬畏,抱拳回禮道:“不知這位公子喚住小老兒所為何事?”

  “叨擾老人家啦!”劉琚稱了一聲不敢,隨即笑道:“老人家勿慌,我等只是欲向你討碗水喝,用以解渴。”

  顯然劉琚的謙遜贏得了老翁的好感,眼神中少了分畏懼,多了分親近。

  “對不住公子,正不巧小老兒帶出來的水都喝完了。”老翁尷尬地一笑,放下手中的鋤頭,“不過公子勿憂,且待小老兒前去問問別的鄉親便是。”

  老翁帶著劉琚問過其他人過後,眾人皆言,到了正午,天氣炎熱,尷尬的大部分人水囊都是空空如也。

  恰巧有一人插嘴道:“你等不如上山問問那鄧家小子,他說不定還有水沒有喝完。”

  “哦?那鄧家小子乃何人也?”劉琚好奇地問道,

  “公子有所不知,那鄧家小子乃我新野鄧氏的落魄子弟,姓鄧名范,也算是個可憐的孩子,自幼喪父,隨著其母相依為命,今不過七歲幼齡,便要為生計所累,眼下為新野的世家大族老爺們放牛。”那老翁想來是個知情人,對鄧范的身世頗為同情,歎息道,

  “公子,豈止如此?那小子還是個口吃,卻識得不少字,在山上放牛之時,卻時常誇下海口,將來要成為將軍,縱橫天下,建功立業,拜將封侯,更為可笑的是,那鄧家小子好好放牛便是,卻看到高山大澤,就要爬上去,總要指點哪裡適合行軍扎營,哈哈!笑死我們了!”其中一個漢子想來是個狗眼看人低之輩,

忍不住出言諷刺道,  聽在劉琚耳中,卻是另一番想法,如此小的年紀竟然有如此大志,定然不是凡人,說不定還是一塊璞玉,還是眼見為實為好。

  “老人家,勞煩你帶我前去見一見那鄧范。”劉琚好奇心暴增,對身後的劉成使了個臉色,道,

  劉成機靈地會意,從懷中掏出一些銅錢塞到老翁的手中,“區區一點心意,還望老人家收下。”

  “公子,萬萬使不得,小老兒豈能收你的錢財?”老翁連忙推辭,連道不敢要,

  劉成一板臉,裝成一副豪奴之姿,狐假虎威道:“叫你收下你便收下,我家公子不差這點小錢,再不收下,惹怒了我家公子,小心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那老翁被劉成唬得一愣一愣的,連忙將賞錢揣入懷中,貼身藏好。

  “公子,且隨小老兒來便是。”

  “虎兄,你招呼兄弟們暫歇片刻,劉成,你帶幾個弟兄隨本公子同去。”劉琚道。

  “諾!”

  劉琚在老翁的引領下,順著山道拾級而上,來到半山腰上,是一片平坦的草地,不遠處三三兩兩的牛兒卷著牛尾,悠然自得地吃著青草,“哞——哞”發出歡快的叫聲,而不遠處的槐樹上,一個總角少年攀爬到枝頭,一手倒提著牛鞭,一手遮於額前,四處張望。

  “范娃子,你爬那麽高作甚?倘若摔下來可如何是好?你母親還不擔心得要死?”老翁走到樹下,不停地招呼那少年下來,

  “阿···福···叔,不礙事的。”那少年臉色一斂,撓撓頭道,“我···下來···便是。”

  “范娃子,這位貴人自襄陽而來,路途遙遠,是來討碗水喝,你的水囊中可還有水?”老翁急忙問道,

  “阿福叔,水已···喝完了。”那少年不好意思地憨厚一笑道,

  待其下了樹,劉琚視其容貌,鄧范長相有點憨厚,皮膚有點黝黑,身材很是廋小,似乎有些長期營養不良,想來是家境比較貧寒,看上去眼神有些木訥,總體來說,真的是其貌不揚。

  “你在樹上作甚?”劉琚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少年稚嫩的臉龐,道,

  “回公子的話,小子攀上樹枝,是為了俯瞰地勢,兵法雲:兵無常勢,水無常形,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天時與人和無非順勢矣,而地利自識之,善用者善守也,自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此乃地利也。”鄧范結結巴巴,費了好大的勁兒,這才清晰地表達出自己的意思。

  劉琚倒是未曾流露不耐之色,側耳傾聽之下,心中驚詫不已,不過一總角少年,不但識字,而且對兵法就有如此見地的,然而藏在這等相貌與遲鈍木訥的眼神之下,卻是無盡的智慧,真乃璞玉之姿,當真是奇才不顯。

  劉琚頓時對這個少年刮目相看,笑問道:“呵呵,你還拜讀了孫子兵法?”

  “嗯,父親在世時,時常教導於我,耳濡目染之下便略知一二。”少年突然情緒有點低落,似乎想到了昔日傷心的往事,

  “在下魯莽,適才之言提及家嚴,說中你的心事,還望勿怪。”劉琚拱手致歉道,

  少年慌忙擺擺手道:“公子無心之言,我不會放在心上的。”

  劉琚見他有禮有節,心生好感,笑言道:“適才聽聞你立志成為將軍,馳騁沙場,建功立業,可有此事?”

  “嗯,我···立志要···成為將軍。”鄧范吃力地點點頭道,

  “不瞞二位,我乃劉荊州之侄,現任典農校尉一職。”劉琚自報家門道,

  “拜見劉校尉。”那老翁嚇得急忙跪下,想不到這位公子身份果然不凡,竟然是劉荊州之侄,劉荊州自統領荊州以來,境內百姓安居樂業,在這樣的亂世之中,尤為難得,荊州的百姓們也感念劉表的恩德,故此劉表在荊州百姓心中頗有威望,而眼下碰到劉荊州之侄,自是心中感念劉表的恩德,於是對劉琚畢恭畢敬。

  老翁眼見鄧范傻愣愣地站著,一把將他拉著跪下,劉琚連忙將二人扶起,“二位快快請起。”

  劉琚轉頭目光炯炯地看向鄧范,道:“你是聰穎之人,又有如此志向,實在難得,只是眼下你年歲還小,倘若來日你滿十六歲,有意投軍,盡可來我典農軍營找我便是。”

  “范娃子,受琚公子垂憐,是你祖上幾世修來的福氣,還不快給公子磕頭謝恩。”老翁激動不已,勸道,

  “范兒多謝公子知遇之恩。”鄧范跪下磕了三個響頭道,

  “嗯!禮成便是,范娃子,此地不是說話之地,琚公子口渴難忍,鄧家村便在前頭,你且帶公子前去,讓你母親知道後也高興高興,至於這群牛犢子阿福叔幫你看著便是。”老翁趁熱打鐵地提點道,

  “哦,那···便···有勞阿福叔。”

  “去吧!”

  馬車緩緩駛入鄧家村,黃泥堆砌起來的院牆破敗不堪,塌了一半,棱角亂石遍布四角,村內則是蛇鼠一窩,滿布汙水的泥道上,四處可見爬蟲匍匐往來,三三兩兩的屋舍倒一片,塌一片,烏黑一片,惟余蜘蛛網盤布期間密密麻麻。

  劉琚看著眼前破敗的村落,一陣傷感,自從數年前,張繡屯據宛城,投降曹操之後,荊北屏藩驟失。

  南陽郡本是帝鄉,乃天下第一等的富庶之郡,乃眾河交織灌溉之處,土地肥沃,物產豐富,是天下糧倉,奈何自張繡降曹之後,宛城等盡數落入曹軍之手,便常常派遣曹軍鐵騎前往新野之地襲擾百姓,弄得百姓人心惶惶,以至於樊城以北之地皆是千瘡百孔,自劉備被劉表委任鎮守新野,這才民心漸安。

  馬車碾過那深達五尺的野草叢,在一間破落的院門前停下,鄧范率先走入院門,高聲喚道:“母親,有貴客至。”

  屋中聞聽有點動靜,疾步走出來一個婦人,三十余歲,面容姣好,只是面色有點饑瘦,齊整的發髻上插著一支木簪。

  她看到兒子身後一身錦袍的劉琚,小心翼翼地問道:“敢問貴客乃何方人氏?從何而來?”

  鄧范支支吾吾道:“母親,此乃···劉荊州···之侄,現任典農校尉一職。”

  劉琚忙拱手一禮,自我介紹道:“鄧夫人,在下乃山陽劉琚劉子揚,叨擾夫人,還望海涵。”

  鄧氏見劉琚彬彬有禮,不卑不亢,一看便知世家大族子弟,如今聽聞其還是劉荊州之侄,便淺淺萬福一禮道:“妾身鄧氏拜見琚公子。”

  劉琚虛扶一禮道:“夫人不必多禮,且快請起。”

  鄧氏一擺手相請道:“琚公子,此地非談話之地,且入內安坐,待妾身奉茶招待公子。”

  劉琚觀其所施之禮節周致,顯然出自教養之家,便不再客氣,邁步而入,登堂入室。

  室內空空蕩蕩,有窗而無棱,有案而無席,陽光透進來,地面打掃得極為乾淨,鄧氏從側室廚房之中端來一壺茶水,為劉琚斟上一杯。

  “琚公子且慢用!”

  劉琚卻對那缺了一個口子的茶碗置若罔聞,將茶水一飲而盡,舉碗一揚,道:“多謝夫人招待。”

  “唉,妾身一介婦道人家,手藝粗鄙,公子不曾嫌棄,我等亦是感激不盡。”鄧氏轉頭瞅了兒子一眼,道,“范兒,你快將這茶水分給外面的軍士喝。”

  鄧范懂事地點點頭,依著母親的意思,提著茶壺招待那些丘八。

  待茶水飲罷,劉琚將茶碗置於案幾之上,方道:“夫人,適才我在山上偶遇令郎,見他雖看上去口吃愚鈍,實則聰穎不凡,本公子甚為喜之,有意栽培於他,待他年歲稍長之後可前往我軍大營投軍從戎,將來建功立業,拜將封侯,光大鄧氏門楣,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鄧氏神情一暗,眼中含淚,用袖口輕拭淚,道:“公子,讓你見笑了,妾身夫君先前從軍於江夏黃府君麾下,與江東孫氏累累苦戰,終究戰死沙場,只剩下我等母子孤苦伶仃,相依為命,而今妾身只剩下一子,實在不忍其將來奔赴戰場,落得與他父親一個下場,夫君一脈盡喪,到時妾身在九泉之下有何面目面對先君與鄧氏的列祖列宗?此生隻願范兒做個平常百姓足矣。”

  “夫人此言差矣,自我伯父開立學館,博求儒士以來,五載年間,道化大行,耆德孤老,負書荷器,自北而至者,而今已有千者有余,故荊州文風鼎盛,人才輩出。”劉琚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望向鄧氏,沉聲道,“然今天下大亂,禮樂崩壞,以至於凶暴橫於四方,主上蒙塵,奸臣竊命,正是英雄用武之時,荊州文教興盛,然則武備不興,長此以往,荊州太平豈能長久?到時敵兵入境,寸草不留,傾覆之巢,焉有完卵?夫人亡夫昔日為國捐軀,乃國之忠良,令郎難得對兵法感興趣,好好培養不吝為一將才,將來即可繼承先父遺志,也可建功立業,福澤滿門,若夫人執意使其甘為一普通百姓,來日無權無勢,又如何護得夫人家門平安?此恐非令郎所願,言盡於此,還望夫人細細斟酌。”

  鄧氏看了門外的兒子一眼,歎息道:“公子心意,妾身心領了,且待妾身問過范兒再說。”

  言訖鄧氏喚鄧范入內,將劉琚適才所言據實相告,鄧范跪伏在母親腳下,眼中盡是堅定之色,道:“還望母親成全。”

  鄧氏含淚應允,劉琚看得頗為欣慰,命人從自己的馬車上取來書簡【司馬法】與【左傳】,並留下不少錢糧,不便再久留,對鄧范一番循循善誘地囑托後,便坐上馬車,啟程返回襄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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