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刺啦刺啦地響著,聽油聲就知道是劣質貨,院中一片寂靜。
噠噠噠的腳步聲響了起來,眾人回頭一看,正是龐萬春和小二兩人從陰影裡走了出來。
“兄弟,你這是作甚。”小個子咽了口唾沫道。
“殺了他啊!我們的目標不就是殺了他嗎?”龐萬春捋了捋自己的頭髮不在意地道。
“可、可他說了,只要我們就此離去……”小個子的話沒說完,就看到小二摸了摸知府的脈搏,又轉身從方臘手裡拿過刀來在知府身上連戳數刀。
“嘶……”眾人倒吸口涼氣。
兩個少年,一個清秀,一個妖嬈,年紀都不大,卻一個比一個狠辣。
“都看我作甚。”見眾人沉默地看著自己,龐萬春哂笑道:“不會吧,你們還真以為他會放過你們?”
“你們可是殺了他的下屬,欺辱了他的家眷啊!”
“別人不說,隻論你。”龐萬春指著小個子道:“我要是知府,倘若今天活下來,第一個就要殺你!”
氣氛有些尷尬,方臘忙走過來站在二人中間道:“事已做下,再多說也無用,兄弟們快撤吧,此番動靜不小,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幾個漢子則綁著一群孩子婦女道:“哥哥,這幾人如何處理?”
話題終究又回到了這個點上,歸根結底這件事只和知府一派人有關,但若還想在歙州城混下去,那麽這群人的性命一樣不能留。
方臘很糾結,幾番握上刀把,又幾番松開。
活兄弟和活婦幼,這個問題看似簡單,選擇起來卻沒那麽容易,每一方,擔著的都是人命。
司行方看向不遠處,已經有人在探頭探腦地朝這邊觀察了。
“不能再等了!”拍了拍方臘的肩膀,司行方從他身邊走過。
長刀似雪,殺氣盈野。
“哥哥待我有恩,若下不去手,便讓兄弟我來做。”單手執刀,司行方淡淡地道。
噗通噗通聲不斷,顫抖的婦幼們一個接一個倒下。
收刀,長歎口氣,司行方大步當先離開。
“走吧。”
方臘不知在想些什麽,終是搖了搖頭,招呼眾人一齊離去。
小二和龐萬春走在最後。
“喂,你怎麽了?”
“無事。”小二低著頭道。
“你的臉、嘴唇好白。”
小二沒說話。
“你是第一次殺人吧,不對,也不算殺人,頂多就是補刀。”龐萬春笑道。
“我第一次殺人時也是這樣。”
“那你當時什麽反應?”小二難得問了一句。
“能有什麽反應,不過就是吐啊做噩夢啊吃不下飯啊之類的。”
“多殺幾個人就好了。”
“我師父說能用這裡解決的,就盡量不要用這裡。”小二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又指了指自己的手。
龐萬春哈哈大笑,指著自己背後的長弓道:“這世間能用好那裡的又有幾人呢?我反正不行,我只能靠這裡。”
“明日你便要走了吧。”
“城門一開便走。”小二道。
“追你師父?”
“嗯。”
“我也去。”
“為何?”小二奇道:“這裡有這麽多英雄好漢,個個武藝高強肆意瀟灑,留在這裡有甚麽不好的。”
“既然這麽好,那你為什麽不留下呢?”龐萬春反問了小二一句。
小二沒說話,隻把眼睛看著前方。
見小二不肯回答,龐萬春便自言自語道:“我有時也在想,自己學這一身功夫到底有什麽用?”
“當個打家劫舍的山大王?還是殺人越貨的江洋大盜?”
“我一直在想,我一直在想,邊想邊混著這江湖。”
“我見過滿口義氣卻背後互相捅刀的結拜兄弟。”
“我見過滿嘴仁義道德卻暗地裡食人心肝的英雄好漢。”
“我見過太多,甚至以為自己將來也會成為他們的樣子。”
“直到我遇見了你。”
“你身上的氣息和他們不同,不似草莽,也非匹夫。”
“你身上有種遮掩不住的正氣,它們在吸引著我。”
“就好像……就好像……就好像我很缺它們一般。”
“我也想和你們一樣。”
“你們?”小二敏銳地道。
“這種東西是別人教出來的,不是自己生下來就有的,就像我,混跡江湖這麽多年,卻和你依舊不同。”
“所以我斷定,你不是一個人。”
“你們是一群人,由一個領頭者教出來的一群人。”
“況且他們算得了什麽英雄好漢。”
“能入我眼的也不過就方臘、司行方、呂師囊而已,這三個一個頭腦簡單,一個毫無底線,一個滿腹花花腸子。”
“我和他們道不同,便不相為謀。”
良久無言, 小二突然噗呲笑了一聲。
“那你就跟我走吧,師父不會讓你失望的,他是個很好的人。”
“對於你這樣受過傷思想出過問題的人,他最擅長治療了。”
“我也一樣。”龐萬春也看著前方,雙目灼灼生輝。
到了呂師囊家天已經開始蒙蒙亮了,小二一下馬便蹲在路邊一陣嘔吐,被龐萬春好一頓恥笑。
勉強吃了些飯,又閉目養神了一會,待天空開始泛起了魚肚白,小二就睜開眼,收拾好包袱便去敲方臘的門。
“要走了?”方臘看著小二感歎道。
“嗯,師父還在等我的消息呢。”
“路上注意安全。”想說些什麽,但又說不出口,方臘撓了撓頭,從衣服裡掏出些碎銀子道:“我身上就帶了這些,不多,你也莫嫌少,路上餓了便買些酒肉,冷了便買些衣物,自身安全為重,要挑大路官道走,莫要因為著急趕路去走小道,這年頭不安全。”
小二接過錢,恭恭敬敬地朝著方臘行了個大禮,道一聲:“就此別過!”
方臘擺擺手道:“走吧走吧。”
翻身上馬,深深地看了方臘一眼,小二縱馬揚鞭,唏律律一聲四蹄飛越,馬兒如箭一般飛奔了出去。
“都走了啊。”待到徹底看不見小二的身影,方臘才暗歎了一句,轉身關上了門。
“都走了。”
清晨的風清涼又舒爽,只是馬兒速度有些快,讓小二略微覺得有些冷。
出了呂師囊家一路狂奔,良久以後勒馬停下,眼前正是大門緊閉的倚紅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