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裡雕梁畫柱的庭院，夜晚走起來倒有些鬼氣森森，大太監見官家情緒有些浮動，眼咕嚕一轉道:“官家，這葉小官人做了這麽一桌好菜，是不是要賞一下?”

　　“嗯，菜是做的不錯。”趙佶歎了口氣:“不賞不罰。”

　　“不賞不罰?”大太監小聲重複了一句。

　　“怎麽，你有問題?”趙佶停下了腳步，轉過頭來俯在大太監耳邊輕聲問道。

　　“沒、沒有。”

　　“沒有最好！”

　　大太監汗如雨下，二話不說跪在地上使勁磕頭，嘴裡不停地告饒，等他再抬起頭來，趙佶一行人已經走的沒了蹤影。

　　童貫蔡京高俅走了，其余眾人也陸陸續續地離開了，到了最後就只剩下幾個武將還在喝酒吃菜。

　　種師道左一個包子又一口肥鴨，吃的好不痛快，瞧見葉澤在看他，便招呼道:“過來坐。”

　　葉澤等的就是這句話，種師道一開口，他就屁顛屁顛地坐了過來。

　　“你小子不錯，今日好好給我出了一口惡氣！”

　　葉澤從桌上的盤子裡捏了個包子，咬了一口嚼吧著道:“我就是看他們不順眼。”

　　種師道停下了筷子，饒有興趣地道:“哦?怎麽個不順眼法?”

　　葉澤笑著道:“那要看您想聽什麽樣的解釋了。”

　　“我都想聽。”

　　“那我就都說了，您別怪罪。”兩口把包子吃完，葉澤拍了拍手，又朝著種師道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往大來說，這惡賊不僅禍國，而且還殃民。”

　　“大宋已經岌岌可危了，對吧。”

　　種師道筷子一顫。

　　“可他呢?還要去禍害！為了邀功不擇手段！什麽下作的方法都用得出！”

　　“往小了說，這賊逼死了多少英雄好漢！”

　　“葉澤這輩子受人恩惠，結識最多的也是各路好漢，你知道他們和我說什麽嗎?”

　　“什麽?”

　　“報國無門啊！”葉澤一把將小盞推開，大喝道:“要這旖旎之物有甚用，取大碗來！”

　　葉綾端著酒，吳瑩拿著碗，給葉澤滿上。

　　咕咚咕咚喝完，葉澤咣的一聲把碗摔碎在地。

　　“草莽尚知一腔熱血祭國門，怎麽這群人就叫不醒呢！”

　　“不是我大宋沒有能人！是沒有人來賞識啊！千裡馬沒有伯樂，如何能夠馳騁沙場?”

　　“劉法將軍這等文韜武略之人，居然被活活逼死！活活逼死啊！征戰沙場大半輩子，窮凶極惡的賊人沒能殺得了他，竟然死在了自己人手上！你說，這是什麽世道！”

　　“別說了！”種師道悶喝一聲，從葉綾手中搶過酒壺咕咚咕咚喝了起來。

　　“你以為我不想嗎?我沒辦法！”

　　“權利不在我手上，權利在那群高高在上的文官手裡！”

　　“他們害怕我們，他們怕我們坐大！怕我們反噬！怕我們危及他們高高在上的地位！”

　　“他們給我們拴著鏈子，拋著幌子，還要拿鞭子時不時抽打我們去賣命！”

　　“楊家將、呼家軍、折家軍、種家軍，哪個不是手短腳折！下一個，下一個會是誰?”

　　“我們是武官，是最被人瞧不起的，連東京城的老百姓都敢啐我們兩口，什麽將軍，就是一群狗！賣命的狗！”

　　“今天我能當著眾人的面如此放肆，只因我守著國門，他們不敢動我，他們也不傻，知道我死了，他們也得陪葬！”種師道冷笑一聲。

　　“聽說你和高俅走的近?”

　　“身在曹營心在漢！”

　　“何以見得！”

　　“日月蒼天可鑒！”

　　“屁話，老子不信！”種師道撿起被自己扔在地上的筷子拿袖口擦了擦，葉綾見狀忙找了雙新筷子遞了過來，卻被種師道擺手示意無礙。

　　夾了塊肉，種師道閉上眼享受著，半晌才道:“好吃啊，真美味，可是你知道邊塞的戰士們吃的是什麽嗎?”

　　“什麽?”

　　“算了，不說了。”種師道搖了搖頭悲哀地道。

　　“老子這輩子殺人無數，最不信的就是什麽蒼天日月，你說你身在曹營心在漢，教我如何信服?”

　　葉澤看了看周圍噤聲的幾位武將沒有回答。

　　“無礙，都是信得過的人。”

　　“哦。”葉澤又看了一遍，把這幾人的模樣記在了心裡後才小聲道:“我招攬了一批猛將，個個不遜色於你手下的魯達。”

　　種師道一驚，道:“你怎地知道這莽夫?他可是我的愛將！”

　　葉澤嘿嘿一笑道:“您別管我怎麽知道的，反正我手下能人很多！個個都是想保家衛國的英雄好漢！”

　　“有意思，你繼續說！”

　　“我想從這群文官裡，結出武將的果子來！”

　　“其他的話我不能再多說了。”

　　種師道死死地盯著葉澤，想從他的眼睛裡看出一些端倪。

　　“種將軍別看了，我沒那個意思。”葉澤大膽地迎著他的目光。

　　“鳩佔鵲巢李代桃僵之計。”收回目光，種師道沉吟道。

　　“我不知道您信不信我，但葉澤已經把能說的都說了，即使明日被官差抓走了我也心甘情願，因為我信您，信當今大宋的鐵柵欄。”

　　把話說完葉澤就站了起來，招呼同來的人準備回去。

　　腳步剛踏出宮門，一道壓抑的聲音從背後響了起來。

　　“等一下。”

　　葉澤側了一下身子沒有回頭。

　　“你且行事，我照應你。”

　　葉澤微微一笑，大踏步走了。

　　種師道大口大口喝著酒，兩行濁淚緩緩流了下來。

　　“爹、娘！兒子今天做了不忠不孝的事！”

　　“可我不想再當什麽柵欄了，我學這一身武略文韜，不是拿來給他們賣命的！”

　　“我想做長矛！做雕弓！做寶劍！”

　　“那小子在蠱惑我，可兒子心甘情願上當。”

　　“武將不能再受傷了。”

　　這一夜有許多人睡不著，有許多人想了許多事。

　　快天明了，高俅還在練字。

　　“老爺，後門口有個人要見您，是宮裡的太監，要見嗎?”下人敲了敲門小聲地道。

　　“見。”

　　沒一會下人就帶著太監走了進來。

　　“官家說甚麽了?”

　　“不賞不罰。”

　　“不賞不罰?賞什麽?罰什麽?”高俅擱下了筆。

　　“這句話耐人尋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