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遠處沒察覺,站在近處,才發現窗戶透出的淡光中,有許多器具的投影。
橫展的屏風、低矮的桌案與其上精致雕塑、以及高人一頭的燈具。微微打開的窗戶,散發出濃鬱的熏香。
班丘跳上前院的圍牆上,看向燈火泛黃的第二層窗戶,雖然很是不爽,但心中殘存的‘弟弟’意識告訴自己,大佬面前不要衝動。所以他用平靜的語氣道:
“我聽聞仙人之能,能移山填海,飛沙走石,天地萬象容納其中。可是一路以來,所遇修仙者皆不堪一擊,心想世間法術,原來沒什麽了不起的。”
室內沒有回應,但是器樂聲戛然而止,只剩下余音繞梁。
“可今日一見高人,竟能畫一鎮為牢地,所施禁製,更是威力無窮……末將由衷感歎,深感敬佩。”
室內除了女聲的疑問聲後,並無動靜。
班丘深吸一口氣,沉聲問道:“卻不知高人如此身份,為何要為難末將?”
室內終於傳來笑聲。聽起來,是個沙啞漏風但略有中氣的男人。
對方不知是敵是友,笑完之後,並未發聲。只有淡黃的燈光,調得更明亮了些。
班丘忽然低頭。
翠葉樹枝下,殘破的一樓大門打開,有一位白發矮帽的老者出現。
老者穿著灰色的官服,身形消瘦,雙手負在背後。蒼老的臉龐上,嘴唇乾裂,黑斑點點,但眼睛依然十分銳利。
“你是班丘班子察?”
“對。”
“為何不在屋內等候?”
“程曠已走,又不留下警示。我當然是隨心所欲,四處逛逛,緩解心中苦悶。”
“你可知程曠乃天子近侍?”
“十常侍嘛。誰不知道?”
老者嚴肅道:“既然知道自己是被十常侍押送,你還敢隨意走動?輕則違反法禁,重則觸怒天子,屆時罪加一等!班節之子,卻連這等道理都不懂?”
“……哈?”班丘心想這什麽狗屁規矩,“千裡迢迢把我押過來,在青州還差點把我殺了。你們現在跟我講道理?是不是拳頭即道理!?”
老者盯著他,眼神中有些凜然,搖搖頭,不在話題上糾纏,而是轉身道:“跟我來。”
“為什麽。你又是誰?你也是十常侍?”
“對,吾乃十常侍張讓。今日來接你的人。”
張讓蒼老的聲音說道,“如果你想了解自己父親的事,就隨我來。如果不想了解,就滾吧。時機一到,你自可離去。”
“我父親!?我父親發生了什麽事?”
班丘再問道。但對方已完全走入大門中,不作回應。
他心中遲疑,不知該是跟是走。不過稍微動腦想想,小鎮的法陣把自己困成了鱉,哪都出不去。不走,同樣是任人魚肉。
好吧,那就跟上去吧。
班丘落在前院中,看見有一把竹掃帚,於是把頭踩斷,剩根長杆,負在背後,權作武器。
門半掩著。
跨過門檻,一層的空蕩蕩的室內,此時相當明亮。原來是那一邊的木門打開,把昏黃的陽光灑進來。
張讓不在室內。班丘快步奔走,走到室外的回廊,向右看去,張讓正走在樓梯上。
老東西腿腳還挺快的。班丘直接翻過欄杆,蹬上木柱,跳至張讓的身後,拉開一定距離跟著,再問道:
“我父親發生了什麽事?”
“傳聞他觸及禁忌,逆轉玄河,如今差點魂飛魄散。
” “魂飛魄散!?到底怎麽回事!?”
“你跟上來。”
兩人走上三樓,打開陳舊的木門,吹出陣陣塵埃。
三樓的室內,擺放著不少書架、桌案。一摞一摞的竹簡與紙,像柱形圖般把室內壘滿。
隨手一翻,密密麻麻的小字擠在紙上。很難想象,這整個三樓的記錄,到底蘊含著多少信息。
“此山莊名義上屬於崔家,但其實是你父親的產業。許多資料,都被藏在此處。
“在你父親犯禁之前,曾收集了許多有關大羅天的資料。其中一部分,可能就藏在崔莊中,你仔細尋找,或許有所收獲。”
“……慢著,我自己找?這堆東西你們沒有調查過?”
“當然有。”張讓說道,“玄河異變,吾等責無旁貸。但如今玄河恢復如初,國師亦搜查過此莊,並無收獲。看在你父親以往的功績上,十常侍可以稍作退讓,暫且不管。
“而且……這些記錄涉及甚廣,除了大羅天以外,還有不少班家的經營所在。天子近務繁重,可不想插手朝廷的明爭暗鬥。”
“……等一下,我……不,現在是什麽情況?我聽不懂你的意思。逆轉玄河?還有朝廷鬥爭?我父親魂飛魄散的事情呢?”
“不懂?你哪裡不懂?”張讓疑惑道。
“我在外飄蕩快一年了,你說的我哪都不懂。”班丘無語道。
“逆轉玄河,你不知道其意義?”
“不知道。”
“朝廷黨派,你不知道其鬥爭?”
“不知道。”
“你……”張讓凝重道, “班丘班子察,年至十六,卻是個不知世事的黃口小兒?班節到底教了什麽知識,竟把自己的兒子教成個傻子?”
班丘冷笑不言。
“算了,也罷……今日,我隻說一次。下次,你自行理會其中關系。
“事情的起因,源於三個月前……
“大羅天中,雲宮忽然有變,國師卜算,竟然是玄河洶湧。
“玄河,存在於大羅天中,乃是無上的天河,其中有玄奧妙法,縱使仙人亦難以勘破。它的存在,比雲宮更為久遠。自古以來,任何想要觸犯其禁製的人,都會受到反噬。輕者魂飛魄散,重者永死無歸。
“而你的父親,正合此況。
“你的父親本是凡人,既不懂仙術,亦不懂修道。只因其行事有序,頭腦聰慧,才得以在朝廷中佔有一席之地,並且與袁家、漢室都有所關聯。
“在玄河異變後,班節已有一個月足不出戶,並且坊間有傳言,班家正在求醫問藥,尋找郊外的散修,醫治病重的家主,但是始終無用。
“班節的魂魄散去十之八九,如今頭腦已如十歲兒童。”
“所以,我現在該尋找其中資料,讓父親恢復?”班丘問道。
“如果你做得到,盡管去做。班節大人頗有才乾,國師不希望損失此人。”張讓搖頭道,“但恢復魂魄所需的東西,可絕不僅僅是眼前這些資料,你還是著手眼前,想想如何讓保護班家吧。”
“正因為班節症狀,暗合觸犯玄河之禁忌。因此何進大將軍的劍,正懸在班家的頭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