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演出時間定在晚上九點,琴行和酒吧隔著好幾條街,走路要半小時以上,古少峰一行沒舍得打車。
反正年輕人多走走,就當作鍛煉身體。
架子鼓是酒吧提供的,吉他自帶。四個人除了鼓手田宇,背上都背著一個氣勢不凡的革囊,就像古時行走江湖的劍客,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裡面裝的,當然是他們的獨門兵器——吉他。
“怎麽樣,緊張嗎?”田風攬住古少峰的肩膀,有些擔心地問。
“你呢?”古少峰笑著反問。
“農村出來的娃,總是少幾分自信,說不緊張是騙你的,”田風坦白。“但是我相信只要音樂一開始,我就能馬上進入狀態,忘記一切。”
說實話古少峰暗地裡緊張得不得了,不是擔心這個就是擔心那個,但聽田風這樣一說,他心裡放松了許多。原來每個人都會緊張的,他想,何必去在意呢?一心一意彈好自己的就可以了。
“我也相信,音樂一開始就能進入狀態!”古少峰信心滿滿地說。
洪流插嘴:“話別說太滿,這時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到了台上,你可別尿褲子,那就丟人了,哈哈。”
當四個人從酒吧門口魚貫而入時,同樣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對他們背上的家夥,幾乎人人都顯示出無盡的敬意,並且十分豔羨。但一看他們的穿著打扮,敬意立刻減半。
“就這群土包子也懂音樂?也會彈吉他?”有人小聲嘀咕。
“看他們這扮相,估計就算會點,彈得也好不到哪去!”有的人直接湊到同伴耳邊,下了定論。
在他們眼中,玩音樂的,就算穿不起名牌,至少也應該穿得特別一點,或像蝙蝠,或像乞丐,或男人像女人,或女人像男人,但絕不能像莊稼漢。
還有,就算地攤貨,十幾塊錢的項鏈,兩三塊錢的戒指,也不能少。
但是這些他們都沒有。
四個人隱約感覺到別人異樣的眼光,都不去在意,旁若無人地走到舞台前,看一群穿著暴路的女人跳舞。
站在舞台最前面,離他們最近的,是個身材妖嬈的短發女孩,塗著殷紅的嘴唇,下巴削尖,鼻梁高挺,看人的時候總帶斜眼,又帶一點笑意,給人以野性難馴的異樣美感。
不僅古少峰四個人一來就被她吸引,台下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感覺到別人的注意,優雅地扭動腰臀舞蹈著,嘴角的笑意變得更加不屑,流露出更多嘲諷的意味。
“你們知道這妞欠什麽嗎?”洪流問另外三人。
“欠什麽?”
“欠泡。”
“呃,這個……”
三人倒是都知道他的毛病,見妞就蠢蠢欲動,欠抽。
“哥不是吹牛,只要在這裡演出超過三場,她就是我的!你們信不信?”
“你有自信就好了,”古少峰以很有節製的嘲笑說,“我們信不信很重要嗎?”
洪流看這個師侄明顯是不看好他,正打算發誓賭咒,說什麽不破樓蘭終不還,恰好被酒吧內一個領班模樣的人打斷:“你們是來演出的吧?”
“是啊是啊,我們是一個樂隊!”四人七拚八湊地說。
“既然是來演出的,站在這裡幹什麽?到後台來準備!”這人是一副要債的語氣。又好像他是地主,古少峰四個只是他家的長工。
四人一陣不爽,但一句話沒頂,都憋著一口氣,心想,
等見識過我們的演出,不信你們還敢這樣狗眼看人低! 四人被領到後台,雖然沒什麽可準備,還是假模假式把吉他掏出來,試試音、調調弦,做個樣子。
過了一會,前面一撥演員下台,換上另外一撥,簾子掀開,走進一個女孩,正是那個短發女孩。
“化妝師,給我補下妝。草.特麽,那死胖子又叫我去陪酒,乾!”她說著,風風火火向化妝台走。
角落一個人問:“哪個死胖子?”
她沒有理會,匆匆向古少峰幾個瞥了一眼:“呵,還滿像那麽回事的啊。”
“樂隊準備,下一個就是你們了!——現在才來調音,不嫌太晚了嗎?早在幹什麽?”這次呵斥他們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又瘦又矮,穿一條橙色的褲子,偏女性的青色上衣,走路屁.股一扭一扭。
古少峰早聽說夜場是個藏汙納垢的地方,但乍見這個角色,毫無防備下還是差點嘔吐。
田風憑借多年的經驗,卻一眼看出,這人多半就是介紹人口中的藝術總監。因此他暗自留上了神,告誡自己:這人千萬不能得罪。
……
古少峰從沒有想到過,舞台是個那樣高的地方,站在上面,對周圍的一切一覽無遺,而台下的人,無不是抬起頭來仰望。
難怪有那麽多人渴望表演,這受萬人矚目的感覺還真是棒啊!
古少峰正想得入神,台下爆出一陣哄笑。
“古少峰!古少峰!你在幹嘛?”
“啊?我……”古少峰回頭看身邊三人,田宇的鼓縋停在半空,正眯著眼對他笑。田風手指已在琴弦上,一臉的惱怒。洪流則在暗暗搖頭。
古少峰這才想起來,剛剛隱約聽到田宇的架子鼓“嗒、嗒、嗒、嗒”地響了四聲,這是演唱開始的標志……難怪台下的人突然發笑,原來笑的就是他!
古少峰羞愧地漲紅臉,慌亂地摸索著琴弦。
本來不緊張,出了這狀況,想不緊張都難!
百忙中,他抽空一瞄台下,看見多數人已經低下頭去,搖骰子的搖骰子,說話的說話,轉眼間已經沒幾個人在意台上人的表現。
“還好!”古少峰暗叫僥幸,心中定下不少。
忽然一側頭,正看見那個短發女孩就坐在左手一桌,被一個胖子摟在懷裡灌酒。而女孩一邊掙扎一邊手指台上,似乎在說:“看,看台上的人出醜了!”
“我再也不會出醜!你走著瞧。”古少峰心中升起一股傲氣,耳中傳來洪流彈奏的solo,手指自然而然地按在了琴弦上。
一個華麗的低音從他指間發出。
洪流腳下踩著節拍,下巴隨著節拍起伏,衝古少峰點頭微笑,意似讚賞。
古少峰知道自己做對了。完全做對了!第一個音沒有失誤,接下來一定也不會出差錯,他確信。
“台北的黃昏,人海在浮沉,我也在浮沉……”這是王傑的《傷心1999》,當田風第一句歌詞出口,台下一片尖叫,接著掌聲雷動。
田風的嗓音本來和王傑有幾分接近,所以在最初的刹那,勾起了多少人對昔日偶像的回憶。有人甚至有種錯覺,以為是王傑親臨。
在一個樂隊當中,通常最受歡迎、出風頭最大的,一定是主唱。但是對於樂隊成員來說,就如古少峰,他們對於每一次的掌聲卻有同樣的成就感和榮耀感。因為他們從內心深處知道,一個樂隊是一個整體,一個人的成功就是整體的成功,主唱只是這個整體的代表。
離開了這個整體,主唱的唱功再好,嗓音再美,也要大打折扣。
這就是為什麽樂隊的每一個成員都能同樣享受表演的樂趣。
古少峰看著五顏六色的燈光在身上掠過,看見台下一張張欣喜的笑臉,一雙雙整齊打著節拍的手掌,感覺到了榮耀的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