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少峰最擔心的就是上班遲到,可是他偏偏就遲到了。而且這一遲就是一整天!
確切地說是曠工。
他上班的名皇酒店,屬於五星級,十幾層的高樓有好幾棟,僅傳菜部就有五十多號人。
走進員工通道,雖只有一天沒來報到,他卻有種晃如隔世的錯覺。
嗅嗅自己身上,總覺得酒氣還沒褪盡,心中不安:“完了完了,不僅曠工,連個電話也沒打給主管,不知道他要怎麽罵人!我得想個理由……”
打卡機前遇見同事小車,“昨天跑哪裡去了?怎麽沒來上班?”小車問。
“呃,生病了。”古少峰摸摸額頭,假裝睡思昏沉地說:“頭痛。”
“切,你少來,”小車根本不信,“想偷懶就直說嘛。昨天的宴會一百多桌,我們腿都快跑斷了,今天還腰疼。誰不知道你是在躲這個?早知道就學你,躺在家裡睡大覺,多爽!不過,主管很憤怒,你就等著挨批吧。”
古少峰看他幸災樂禍的樣子,也不生氣,笑著問:“主管怎麽個憤怒法?有沒有說要開除我?”他還是比較關心這個。
“開除?你想得美!第一,上政治課,第二,扣工資,曠工一天扣三天。”
古少峰想想,左右也就是這兩樣,沒什麽好怕的,就當前天的演出是公義性,沒拿人家錢就好了。
早飯還沒開始,傳菜部裡亂哄哄的,人手一個托盤,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
古少峰瞄了一眼,沒看見主管,只有兩個領班在,心中暗自慶幸,低頭一聲不響地拿了托盤躲在角落。
小車不願就這樣便宜他,跑到領班跟前說:“古少峰來了,他昨天曠工,你們就不教育教育他嗎?”
領班一聽,伸長脖子到處找古少峰,“來了是吧?來了就帶他去找寶哥,寶哥在經理辦公室。——哎?你別跑,跑什麽?你們幾個,快抓住他!”
古少峰本來也知道醜媳婦總是要見公婆的道理,可是一聽主管在經理辦公室,這時候去找他,不就意味著不僅要被他批,附帶著還要挨經理的訓嗎?
古少峰最怕的就是聽大人物說話,一邊聽就一邊渾身淌汗,而且不論他們說什麽,都得表示同意,不能反駁。
主管已經是了不得的大人物,更何況是經理?所以他隻好開溜。
傳菜部到處是人,領班一聲令下,四面八方的人往中間一圍,古少峰馬上寸步難行。接著幾個人上來下了他的托盤,兩手反剪在後面,腳不離地地壓著他去見主管,比pol.ice對待犯人還隆重。
“兄弟們,別這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呀?”古少峰一邊掙扎一邊求情。
大家不吃這一套:“誰跟你是兄弟?就知道臨陣脫逃。昨天我們一手托著五個老砂鍋,一口氣上六樓,連跑了十幾趟,那時你怎麽沒想到我們這些兄弟?”
“不是,昨天我不是生病了嗎?”
“是嗎?看不出來你哪裡有病啊?這些破理由爛借口不要跟我們說,跟寶哥說去。”
經理辦公室的門是半開的,古少峰被從門縫中塞了進去。
經理坐著,寶哥站著,兩人像在商量什麽事情。
“寶哥好,劉經理好。”古少峰叫了兩聲,沒人理會。
古少峰知道他們是要給他個下馬威的意思,乖乖地站著不動,也不再出聲,隻豎起耳朵聽兩個上司說些什麽。
“十周年慶典不是件小事,
上面都決定拿一天暫停營業,而且為文藝匯演準備了十萬大獎,可見重視的程度。這也是每個部門主管和經理表現的機會,你可不要輕易錯過。”三十多歲就做上這個職位,劉經理也算成功人士。他說話時喜歡拿食指敲桌子,敲一下說一句,說一句翻一回白眼。 相比之下,寶哥倒顯得有些蒼老。寶哥是個不長胡子的男人,聲音又很尖細,活脫脫一個太監。
太監寶哥聽了經理的話,顯得有些為難,“我們傳菜部都是些什麽人,劉哥又不是不知道,說到跑腿,全公司他們稱第二,沒人敢稱第一,但要說才藝,您讓我到哪裡生去?”
劉經理不樂意聽他這話,敲著桌子說:“注意影響注意影響!你作為一個部門一把手,怎麽能這樣說你手下的小弟?要讓他們聽到,還怎麽會服從你?”
“是,劉哥教訓得是。不過我說的那也是實情,當著他們的面,我照樣可以這麽說。因為不僅他們,我也是一樣,從小沒念過幾句書,哪有什麽才藝?”
“什麽都是可以培養的嘛,這不還有大把的時間嗎?又沒叫你明天就登台表演,也沒說要達到多專業的水平。隨便唱首歌,演個小品說兩句笑話,也算是才藝。”
寶哥還要再說,劉經理已經站起來,以堅決的語氣發話:“每個部門三個節目,這是硬性指標,你看著辦。先不多說,辦公室借給你,——聽說你們部門最近遲到曠工的現象很嚴重,一定要從重處理,不殺雞怎麽儆猴?”說完便走。
從古少峰身邊經過時,看也沒看他一眼。
等他走後,寶哥坐上經理的位置,挪挪屁股說:“經理的椅子,坐起來就是舒服。——你笑什麽?你還好意思笑?”
古少峰還以為自己今天真的變成透明了呢!聽到寶哥和他說話,倒有些吃驚。
“寶哥,實在對不住,在你最需要我的時候,我卻不在你身邊……”換作往常,古少峰是不敢跟領導以這種玩笑的語氣說話的。就算有這個膽,他也說不出口,怕先惡心到自己。
但是自從有過登台表演的經歷之後, 他對自己的定位瞬間高了許多,他知道自己遲早是個人物,沒必要對任何人低聲下氣。
“去,你以為你在跟誰說話?你以為你是誰?我們兩個很熟嗎?”寶哥一點都不給他面子。“說,昨天為什麽曠工?”
“昨天生病了。”
“什麽病?為什麽電話都不打一個?不要告訴我你病得連打電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什麽病我也說不清楚,就是頭痛。我本來是要打電話給寶哥的,可是昨天剛好電話欠費。”
“那你就不會借朋友的電話?難道你朋友沒電話?”
“朋友是有電話,關鍵是我沒有朋友。”
“……”寶哥又好氣又好笑,過了許久,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一拍桌子喝問:“我看你是故意耍我來了,怎麽,覺得寶哥平時對你們不夠狠,好欺負是吧?”
古少峰裝出一副害怕的樣子,低頭說:“不是,沒這個意思。我知道我錯了,還請寶哥給我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你要怎麽將功贖罪?”
“剛才聽劉經理說,好像為了十周年慶典,要我們部門表演節目,是不是?”
“這事跟你沒關系。”
“有關系啊,怎麽沒關系?寶哥的事就是我的事。您不正在為拿不出節目犯愁嗎?我可以幫您啊!”
寶哥聽到這話,面露喜色,忙問:“你會什麽?”
古少峰得意非凡,上前一步,就要毛遂自薦,卻見寶哥臉色一沉,止住他:“等一下。”
古少峰不明所以,愣著說不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