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思考與造紙

　　顧紫微是真的有些懵。

　　這是她第一次，遇到閃耀千古，青史留名的傳奇英雄。她有些手足無措。

　　一直刻意壓抑著的想法和念頭，在這一刻爆發出來。

　　顧紫微突然意識到，其實在內心深處，她根本就沒有把自己真正視做這裡的一份子，她潛意識裡固執得認為自己是現代人，也只是現代人。

　　她在這個世上也見過一些大人物，從縣三老賈嚴到平陽侯曹時。顧紫微面對他們的時候都很從容，畢竟她代入的是絕大多數人看歷史時都會自動代入的帝王視角。

　　“萬戶侯?兩千石?都只是浩渺歷史中的小角色罷了，不值一提。”

　　顧紫微知道這些人位高權重，但卻很難對他們有任何敬畏之心，甚至還隱隱的，有種穿越者的優越感。

　　她其實並沒有從心底裡認同顧家九女的身份，她在這個時代所做的一切，其實都只是根據自己的好惡和心情，遊戲人間罷了。

　　直到霍去病這三個字的出現，才點醒了她。

　　“我……真的只是那個在老八校學建築設計，一心隻想做好作品集考雅思申請出國讀研的女學生嘛?”

　　“我還是……我還是小虎子的姐姐啊，還是他未來的妻子啊。”

　　“我還是顧家的女兒啊，還是平陽侯的小先生，是縣三老賈嚴的學生，是黔首百姓口中的鳴雌亭侯轉世，是六個小孩子的老師啊……”

　　“我真的能像剛穿越時那樣，對這個時代毫無眷戀，一心隻想回到現代麽?”

　　“我做不到了啊……原來不知不覺間，我和這個世界的牽絆已經這麽深了。”

　　“平陽侯，牛三叔，顧德，二丫，吳江……他們都不是NPC，也是真真正正有血有肉的人啊……”

　　“我不僅是個現代人穿越者，我也是個在平陽縣中土生土長的漢朝人啊……”

　　顧紫微生平第一次，對她所處的這個時代，這個世界，有了認同。

　　從這一刻起，她再不是那個高高在上，寵辱不驚去留無意的穿越者，也不是那個冷眼旁觀的看客。

　　她再不會用上帝視角，像絕大多數現代人一樣，帶著自認為對古人的智商碾壓般的優越感，看待這個世界。

　　她不再是連同寢室舍友都相處不好，卻能大談如何率領十萬大軍如臂使指。連幾個手下都擺不平，卻能說起一國吏治講得頭頭是道。列侯丞相兩千石?不過爾爾，然後見到經理處長就給跪了的那些自我感覺良好的現代人。

　　她是要在這大漢的紅塵人世間摸爬滾打的顧九兒。

　　想明白這些的顧紫微，終於知道該以什麽樣的態度，對待眼前的少年。

　　“他是為後世敬仰緬懷的英雄，卻是隨我青梅竹馬長大被我欺負的小弟弟。”

　　“他是大漢的冠軍侯，卻是我的小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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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虎子，你記得嗎?兩年前的秋天，就在這裡，你曾求姐姐不要離開你。”

　　“記得呀！”

　　“姐姐答應你，這一生一世，都會陪伴在你身旁。”

　　“啊，啊啊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小虎子的情緒看著比她剛才還激動，話都不會說了。

　　“記得以後要聽姐姐話喔！”

　　“好，好！拉鉤！”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誰變誰是大壞蛋！”

　　還是那熟悉的，很幼稚的話。只是這一次，顧紫微是認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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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現在要為自己，為小虎子，為顧家和為大漢做些什麽?”天色漸暗，一路蹦蹦跳跳的小虎子把顧紫微送回家。到家後，她忍不住思索起來。

　　“當務之急是要造紙，這件事對顧家，對大漢，都是一件極有利極重要的。”

　　“要拉上平陽侯和長公主一起做這件事，或許還可以再拉上賈家，這樣想辦成這件事就容易多了。”

　　“嗯，這樣的話，我也就不用舉著那麽沉的竹簡了，而且……這東西可比廁籌好用多了……”

　　說乾就乾，顧紫微第二天一早就跑去了平陽侯府，見到了平陽侯。

　　然後說自己無意間發現用樹皮，麻布，廢舊漁網混在一起後，竟輕便可以書寫，只是不知道其配比，需要平陽侯幫助。

　　平陽侯把它當成了一件小事，並沒太放在心上，隻當是小孩子異想天開，但還是安排侯府裡的人手遵從她的調遣，協助於她。

　　顧紫微也樂得如此，畢竟空口無憑，現在說得天花亂墜，導致平陽侯期望過高，結果最後失敗了怎麽辦?

　　還不如讓平陽侯覺得是小孩胡鬧，這樣期望越低，成功後的驚喜也就越大嘛。

　　就這樣，在數十人的配合下，顧紫微開始了她的造紙大計。

　　她對造紙的流程和原料隻模模糊糊記得大概，原理大概是將植物纖維離解然後再加工變成紙漿，最後晾乾。

　　不過這也就夠了，手裡有錢有人有資源，顧紫微索性在侯府裡的湖邊挖了三十個蓄水池，然後從帶著她的六個小徒弟從一到三十一一編號，然後按照不同的配比加入原料，並記錄下來。

　　“1號水池，放入樹皮四分，麻布三分，布頭兩分，罟網一分，置於背陰處。”

　　“2號水池，放入樹皮五分，麻布兩分又半，布頭一分又半，罟網一分，置於背陰處……”

　　……

　　“12號水池，放入樹皮五分，麻布兩分又半，布頭一分又半，罟網一分，置於陽光暴曬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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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了，我們現在做的事情叫做實驗，實驗就是為了檢驗某種理論和假設而進行的操作。實驗中有個很重要的部分就是控制變量，其中分為自變量和因變量……”顧紫微一邊做著實驗，一邊記錄，一邊對著下面一群懵懂的小朋友做著科普。

　　“實驗中還有一些很重要的部分，比如說實驗記錄和實驗報告，實驗記錄能讓我們很清楚的了解整個實驗的流程，實驗報告則是為了總結，思考整個實驗……”

　　吳真兒，牛小四和牛小五他們聽得雲裡霧裡。好像聽懂了什麽但是又完全說不出個所以然。

　　很快，顧紫微又開始舉例子:“控制變量就比如說，牛小四有一天走在湖邊，他不覺得冷也不覺得熱。然後他跳進湖裡再馬上出來，明明穿著一樣的衣服，也是同樣的氣溫和環境，但是他卻覺得冷了。”

　　“這個事情中，牛小四除了身體變濕了，其他無論是衣物的多少，還是四周的氣溫都沒變，這就是控制變量……”

　　“其中自變量是……因變量是……這個事情可以給我們……的結論……”

　　六個孩子臉上都露出似懂非懂的神情，顧紫微也不急，她隻想播下一粒種子，想要長成大樹，還需要時間和她的精心培育。

　　在自家府中隨便轉轉的平陽侯聽到了顧紫微說得話，他和家令鄭澤面面相覷。

　　“鄭澤，小先生的話，你怎麽看?”

　　“回侯爺，屬下雖然並不太懂，但小先生所講似乎自有其道！”

　　“嗯……雖然吾也不明其理，但好像很厲害的樣子……”

　　“還有小先生的遣詞造句真是奇怪……”

　　“對了，明日讓襄兒跟小先生旁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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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普要做，造紙也不能放松。背靠著平陽侯的資源，顧紫微不斷完善材料的配比，縮小區間。終於在入夏之時，造出了工藝相對成熟的紙張。

　　也多虧了平陽侯家大業大，佔地數十平方公裡的湖泊，一眼望不到頭的樹林都是他的私產，再加上闔府數百人所穿得衣物，才有足夠的原材料供顧紫微做大量的實驗。

　　顧紫微拿著剛製好的麻紙， 來見平陽侯。

　　“侯爺，九兒可算幸不辱命。”顧紫微將麻紙呈給了平陽侯。

　　“喔?便是此物易於書寫?”

　　“侯爺一試便知。”

　　平陽侯拿出筆墨，果然如顧紫微所言。

　　“侯爺，此物顧家想與侯府，共同售賣此物，望侯爺應允。”顧紫微說到了計劃中最關鍵的一環。

　　平陽侯一揮手:“本就是小先生所製，為何要本侯應允?顧家自賣就是了。”

　　“侯爺，此物成本幾近於無，且輕便易書，用竹簡刻一卷，可用此麻紙書數十卷，速度數十倍於刻印。而重量只有百一。”

　　“故而，其必流傳於天下！”

　　“我顧家雖未商賈，也止不過一縣豪爾，如此大物，我顧家如何吞吃得下?只求附於驥尾。”

　　顧紫微很有自知之明，這樣規模的產業，就憑顧家一個土財主也想獨吞?只怕馬上就被人吃乾抹淨，與其被迫與人合作，還不如現在就找個靠山，跟著分一點肉顧紫微就滿足了。

　　平陽侯也想清楚了其中的關竅，坐下來慢慢思索。

　　“事關者大，要為縣官留出一份。”這裡的縣官不是指縣令，而是指大漢天子。

　　“此物若想流傳於天下，那便不止售於平陽，長安的權貴必須也有分潤。”

　　“容我今夜細想一番，小先生，我們明日再議此事。”

　　“對了，此物叫什麽?”

　　“就叫平陽紙吧。”

　　“對了侯爺，它還可以更衣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