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鎮小學的高年級在教學上采取中學的辦法——語文數學由專門老師分別授課。
六年級一二兩個班的語文老師休產假,代語文課的金心田老師是剛從零零叁農場調來的轉業中尉,一個三十多歲的浙江人。此人原在南京中山大學學中文,四九年時投筆從戎,在解放軍某部任文化教員。因家庭成分是地主,五八年轉業北大荒。這次奉調到中學任教,報到時文教科見他沒有成家,行動方便,就要他先到鎮小代一段時間課。
這天,語文教研室幾個老師正在辦公桌前各自忙碌。因是午後,屋子裡已顯得有些燥熱。
金心田老師正在寫教案。他這人性格內向,不苟言笑,備課講課都非常認真。但在生活上卻不大講究,頭上隨便地梳一個分頭,上穿軍裝,下著藍布褲子,腳上登一雙新布鞋。三角錢一包的“哈爾濱”香煙他抽起來是一支接一支,弄得屋子裡全是淺藍色的煙霧。
“老金嘞!你少抽一點吧。”教五年級的仝震宇笑著抗議道。“你把人當蚊子熏呐!”他一邊陪著笑叫苦,一邊起身打開窗戶。一股清爽的空氣隨即帶著楊花柳絮撲了進來。這是一個高個頭小夥子,二十三歲尚未娶妻,因此總顯得春情勃勃的。他對面坐著一位女老師,二十來歲,生得溫文爾雅,名喚董銀花。這樣一來仝老說話辦事的時候自然免不了先要看看她。
“對不起對不起……”金心田對這種抗議似乎已經聽慣了,一邊不停地寫著教案,一邊操著浙江普通話毫無表情地道歉,尾音拖得長長的——但香煙還是照抽不誤。
柴壽山老師早已除去冬季那件禮服兼工作裝的舊棉猴,著一身仍新的中山裝。他不抽煙,也不在乎煙嗆。他很少和人搭話,只顧盯著面前作文本皺眉頭。上周他在班上命題作文,題目叫“我愛我的……”,為了開闊學生思路,他讀了一篇范文“我愛我的奶奶”。不想諸生都衝這條路子來了……有的愛姥姥,有的愛爺爺,少數大膽的往下愛去,不是他的爸爸,就是她的媽媽。而內容都大致和“奶奶”差不多。煩得柴壽山心裡直竄火。眼前這本作文是一個叫楊玉英的女學生寫的,她倒是突破了一些框框,但卻更叫他哭笑不得。
“你說這些學生怎麽回事兒!怎麽都這麽死性呢?”柴壽山把蘸水筆往桌上一扔,朝椅子背上一靠,不知道是問別人還是問自已。
屋裡幾個同事都抬頭打量他。
“怎兒啦?怎的啦?”仝震宇不斷往嘴裡扔葵瓜籽的手停在了空中,油滑著腔調好奇地問。
柴壽山一向看不上這個初師畢業的本地青年,他望著金心田說:“看來真是世面見少了……一個個平時比猴兒還精,一作文就熊了……不是‘一碗豆腐’,就是‘豆腐一碗’!還盡給你出笑話,你看你看——這叫什麽!”說著,拿起面前的作文本往桌子邊上一撂。
“我來看看!”細長精瘦的仝震宇把手裡吃剩的葵瓜籽往辦公桌上一撒,興衝衝走過去拿起小本看了看,立刻彎下腰大樂起來。他伸開巴掌製止著並未發笑的眾人,憋住笑說:“聽著啊聽著……”然後舉著本子走到董銀花跟前,念道:“我的媽媽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媽媽,她長得非常美麗。她的兩個臉蛋就像紅紅的蘋果,她的兩個眼睛就像天上一閃一閃的星星,她的頭髮就像小溪的瀑布那樣又黑又亮……”念到這裡仝震宇忍不住又笑起來。翻開封面一看,“哦!楊玉英!楊玉英!”他想著小女孩的天真樣子,
笑得更起勁了,水蛇腰一扭一扭的。許是發覺周圍的反映不夠熱烈而感覺有些尷尬,便用巴掌罩住嘴衝董銀花笑道:“她好像還要找幾個爸爸似的!” 一聽這話,矜持著的董銀花也“哧哧哧”笑了出來,忙用手背塞住嘴。金柴兩人也都樂了,笑聲不大,臉上卻都笑成了一朵花。仝震宇這時前仰後合的,眼淚都笑出來了。一不小心,差點把頭上的帽子晃下來——為了不致弄亂頭髮,他的藍製帽總虛虛地扣在前額……便趕緊伸手亂扶。幾個老師樂得更開心了。
笑了一陣,金心田截住道:“行了行了……我看這個學生還是不錯的嘞,對吧?一定讀了不少書,只是還顯得幼稚一些……呃,柴老師,我看你的兩個班基礎還蠻不錯的咧,對呀?比一班二班強遠嘍!小學生嘛,能把話說通順了就蠻不錯的啦……”
柴壽山好勝心強,優秀慣了,對金心田的話他格外敏感,生怕他覺得好些的學生讓自已先挑走了。“強啥呀強!這兩個班不行,一般化,都那個樣;你們一班二班程度好像不夠齊,有幾個尖子可是很不錯的,我教的班可找不出來。”
金心田老到地笑著:“是啊?那我再發現發現吧!”
談話至此已經有些乏味,幾個老師又各自忙起手中的工作,屋子裡又恢復了先前的安靜。
柴壽山硬著頭皮繼續批改他的作文,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看著看著,他那漫不經心的樣子突然不見了,眼睛猛地大睜開,眸子神光湛然,握筆的手也微微的抖個不住。過了一會兒,他突然把筆一擱,一拍桌子,失聲道:“咦咦咦!這小子!這個小子!”
“又怎兒的啦?”仝震宇盯著報紙正無聊,巴望著再聽點笑話,反映奇快。
“見鬼了!見鬼見鬼……”柴壽山激動地搖著頭,神情詫異地說:“他竟然寫得出來……這樣的文章?”
“誰呀?誰寫的?是謝春紅吧?”董銀花伸脖子望著柴壽山,猜測地問。
“不不不!不是她……簡直是怪事……你們猜吧!誰猜住了我請客!”柴壽山盯住面前的作文本,苦笑著說。
“這怎麽猜?”仝震宇來了勁頭,試探地說:“肯定是林木森!”
“不對!”
“那是安有根!”
“不是!你們誰也想不到的!”柴壽山“呵呵呵”地笑起來,且笑且說:“告訴你吧……是那個新來的傻小子,胡、天、月!”
“哈哈哈哈!那不是你們班的虱子大王嗎?”仝震宇笑著低下了頭,斜眼睛看著柴壽山,隻不肯相信。
柴壽山不快地閉閉眼睛,合上面前的本子,欠屁股遞給對面的金心田,臉上透出一種似感慨似展示的怪異笑容。“老金,你看看……”
金心田接過小小的作文本,不慌不忙地翻開,看了看,讚道:“唔唔,字倒是蠻不錯的哩!對吧?”
這時仝震宇和董銀花忍不住也湊了過來,在金心田兩邊一個趴著一個立著,三個人一起看起來。
只見本子上寫道:
我愛我的紅毛衣
我不愛色彩單調的白襯衫,也不愛死死板板的洋呢子,更不愛花花綠綠的石榴裙。
我隻愛我的紅毛衣。
我的毛衣顏色鮮紅鮮紅的。她紅得像花,紅得像火,紅得像心,紅得像血!胸前那三道黑色的橫條多麽醒目啊!它們正像一個個忠實的朋友,無論白天黑夜都默默地提示著我:你,不要忘了自已的理想和追求!每當我穿上這件毛衣,立刻感覺到親切和溫暖,好像爸爸媽媽正站在我身邊,注視和鼓勵著我;每當我穿上這件毛衣,內心就會感到無比的激動和自豪,因為只有我一個人才知道,這毛衣的絲絲縷縷中,蘊藏的是天底下怎樣一份關懷和祝福!
去年深秋,竹葉黃了,樹葉落了,爸爸突然要我到北大荒找哥哥讀書。媽媽一下慌了,她說:“哎呀!孩子還沒有毛衣哩!都說東北冷得死人,滴水都成冰,光一件小棉襖怎個要得喲!”當時家鄉的生活已很難,商店裡早已買不出毛線。媽媽沒有法子,毅然把自已的毛衣拆了,連夜趕著給我織。那線年頭久了斷頭多,媽媽怕線不夠,又想織得長些好多穿幾年,隻得又拆了自已的黑坎肩,在胸前添織出三道勻稱的黑條。
那天清早臨出門的時候,媽媽親手把這件熬了兩個通宵織成的毛衣給我穿上。當時,她哭了。她哭著說:“孩子呀!能記住嗎?爸爸說到學校要做到‘紅專健’,千急別忘了啊!爸爸媽媽不在身邊,沒人提醒,毛衣上這三道橫條你就當是這三個字,低頭看見它馬上就要想到爸爸的囑咐!千萬不能貪玩,不能學壞了!”
“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我的毛衣不同樣是這樣一首催人淚下的詩嗎?世間所有華麗的外衣縱然可以使人金玉其外,但它們永遠不可能有我這毛衣的真情摯愛、寓意深長。
多少個燈前月下,多少個風雪晨昏,毛衣伴我解題答卷讀書作文;毛衣替我頂風禦雨遮霜擋雪。啊!親愛的爸爸媽媽!請你們放心,我一定牢記你們的囑咐,在求學求知的道路上義無返顧、百折不回,把自已鍛煉成國家和民族需要的人材。
北上途中,當火車駛出劍門關的時候,我在惶恐和傷感中吟成了一首小詩:
獨自離鄉萬裡程,望風懷想故園親。
他年若得還家裡,路旁迎我是何人?
啊!誰能告訴我,什麽時候我才能向媽媽回報一件毛衣呢?我該怎樣才能報答毛衣的深情呢?
我愛我的紅毛衣!
金心田剛看文章還不住點頭,往下神情越來越凝重。仝震宇看東西極快,他伸手搔著後腦杓,兩眼直瞅董銀花。說:“呃!看他不出來,好像還有兩把刷子,是吧?”
董銀花笑了一下算是回答,又對金心田說:“看完了吧金老師?我再仔細看看。”說著伸手拿起本子回桌研究起來。
“感覺怎麽樣?”柴壽山盯著金心田,激動中摻雜著某種期待。
金心田面無表情,沉吟著說:“唔……這篇作文蠻不錯的嘛,對呀?你這個學生我看……有點名堂嘞……”
“哎哎!我說!這是他自已寫的嗎?能不能是抄來的喲?嗯?”仝震宇提出自已了想法,看看金心田,又看看柴壽山。
“什麽可能都是存在的!”柴壽山冷冷地說。
“抄襲不大可能!文章的感情還是很真實嘛,對吧?要沒有親身經歷我看怎麽也編不出來……”金心田說著又點燃香煙吸起來。
“有點意思……那天在班上我要展覽他的毛線衣,他硬是不讓。今天就寫了這篇作文來答覆我!”柴壽山開心地笑著,又說:“你們沒有看出來嗎?裡頭還有不少刺兒呢……這個小東西!”
“刺兒?在哪?哪裡有什麽刺兒?”仝震宇顯出一臉霧水。
“開頭就是刺兒,知道不?”柴壽山笑道:“現在學生不都是花裙子、白襯衣嗎?那個王友臣還成天穿件呢子上衣,你看你看……”
“噢!還真有點邪門啊!”
“哎對了,我看你們不少學生都穿黃呢子呢,怪神氣的!呢子質量也蠻好的嘛!嗯?……都跟哪兒弄來的?”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老金!”仝震宇滿臉得意地說:“告訴你吧……那都是‘撿洋撈兒’撿來的!小鬼子跑的時候,東倉庫裡頭呢軍裝呢大衣有他媽是!那陣子誰也不管,老百姓都趕著爬犁進去拉。本地人誰家還不整它幾捆啊!”
“說那幹啥!”柴壽山討論文章意猶未盡,不忿金心田顧左右而言它。又覺得宣傳這種事情並不長坐地戶的臉,因此極為不滿地白了仝震宇一眼。
“金老師,你說這‘石榴裙’是什麽意思?”董銀花臉孔紅紅地問。又笑著補充道:“我好幾次都碰著這個詞兒,總搞不明白是啥意思。”
“唔,這‘石榴裙’……大約就是指女人穿的裙子吧。”
“那乾嗎單說‘石榴裙’?怎麽不說荷葉裙,芭蕉裙什麽的呢?”
“可也是……這裡頭還有啥說道嗎?”仝震宇也感了興趣。
金心田還沒有成家,在女孩子面前一向笨嘴拙腮的。當此一問立顯狼狽,他目光閃爍地支唔著說:“那……恐怕是因為石榴多子吧……”
仝震宇想了想,立刻大悟,拍手叫道:“哎呀!對了對了!真有道理呃!”因笑嘻嘻地看著董銀花說:“還沒有反過味嗎?死心眼子!石榴子兒多,女人也都能生孩子,所以才把女人的裙子叫做石榴裙……唉呀恰當呃!真他媽恰當!”
董銀花讓仝震宇說得滿臉通紅,這時尷尬地瞪了他一眼,嘴裡搶白道:“怕誰把你當啞巴賣了!”說完不再理他,起身把作文本送還柴壽山。因又道:“柴老師,我看這個詞兒放這裡不合適,應該改一改。”
“唔唔……是不恰當……”
“別介呀!別改別改……挺恰當的嘛!”仝震宇嘻笑著說。
董銀花隻不理他,回到了自已的桌子。
“末一段,主要是末了一段有問題,太低沉,太傷感了。你有沒有這個感覺?”金心田望著柴壽山認真地說。
柴壽山翻到最後一頁看了幾眼,點點頭。“對了,是應該砍掉……不要這段完全可以嘛!只是……唉!這首詩可惜了兒的。”
“真的!”董銀花接口說:“叫我說最動人的就是最後那一節,叫人心裡怪難受的……”
仝震宇斜眼看看董銀花,心裡不是滋味,笑著打趣道:“真沒有勁!你們女同胞就會這樣婆婆媽媽的!”又把眼踅摸金柴兩位老師,試探地說:“這事總透著點蹊蹺……你說他能有多大點兒,怎麽就能寫得了詩?是這個理兒吧?”
“呃!那可不敢說……四川那地方文風蠻盛的哩!山溝裡的農民都認得字呃,曉得吧?”金心田內行地說。
“這倒是……”仝震宇勉強地承認了,但仍笑著堅持自已的懷疑,“就算他會寫詩對不對,我看也是他家裡,要不請別的什麽人修改過。對吧?有這可能吧?”
柴壽山露出一臉明顯的輕視,鼻子裡發出兩聲冷笑。他不再說什麽,悠悠地長歎一聲,另外拿過一本作文看起來,宣布了這場討論的結束。
時間不長,一個英俊的男孩從教室那頭走了過來,手裡托著一摞作業本。這孩子臉色白淨,個頭較高,自然卷的頭髮留成分頭,右眼有點斜視。他身上穿一件咖啡色寬條絨半長夾大衣,腳下登一雙黑亮的皮鞋——一望而知非同凡俗。他伸手在大開著的門扇下邊敲了敲,然後徑直走進門,把作業本放在柴壽山的辦公桌上。
“都收齊了?”柴壽山冷著臉問。
“都交了!”
柴壽山忽然來了主意:“你回去叫胡天月馬上到語文組來。”
“好嘞!”男孩子恭敬地答應一聲,低了頭往外走。同時斜眼瞅瞅仝震宇,調皮地一笑,快步離開了。
“呃!這不就是那個混血兒嗎?”金心田目送著男孩的背影問,神情若有所思。
柴壽山仍然低頭批改他的作業,假裝沒有聽見。
“看見了吧!他就是林木森!四班的學習委員!”仝震宇老和他一起打籃球,處得不錯,所以很樂於介紹他。這時他朝金老師探著身子笑著說:“學生都管他叫‘小日本兒’,小子腦瓜可好使哪!班裡頭不數老一也跑不了老二!”說到這裡他壓低調子,臉上堆滿詭秘的笑容:“他媽原來是日本一個軍官的小老婆,光複的時候差點讓男人砍死了!她光著腳跑出來藏在茅樓裡頭。天亮後林木森的爸爸出來上廁所,瞅見了,就偷偷領回家做了媳婦……後來大家都說真他媽便宜,在茅樓裡撿個老婆!”
金心田一聽,心頭似罩上了一層人生無常的滄桑感,他一邊聽,一邊眯縫著眼,咧著嘴唇,不住地感歎:“唉喲……嘖嘖嘖嘖……”
這時門外響起一聲足以令人感到滑稽的四川腔調:“報告!”
幾個人都知道是那小子來了。
柴壽山從椅子上站起來,轉身朝著門口,臉上出現了一種奇特的表情。“來,進來!”
稍停,胡天月出現在大敞開的門口。他小心地跨過門坎,怯生生掃了一眼柴壽山和屋裡的其它老師,趕忙低下頭,立正站好。來校的時間雖不長,但他已完全領教了這位喜怒無常的班主任的厲害。知道這裡的學校規矩大,比不得四川老家。眼看就要畢業了,更要有“眼力價”,再不能惹老師發火了……這陣子,他從柴老師臉上讀出的是陰險和狡猾,不曉得哪塊雲彩又要飄過來,便伸著脖子準備接受新一輪的狂風暴雨。
柴壽山打量著他,臉上笑意更濃了。他踢了踢身邊一把木椅,喊口令一般嚴厲地命令道:“坐下!”
胡天月趕忙走過去坐在椅子邊上。
“坐好了!”
胡天月趕緊挪挪屁股又往裡坐了一些。
從他走進辦公室,幾位老師研究的目光就沒有離開過他。這學生有一張橢圓的,像女孩子一樣清秀的臉,一字眉和雙眼皮下,兩隻眼睛又黑又亮透著靈動和機警。頭髮已剪成了小平頭;深藍色的外衣也洗乾淨了,略顯短而小。然而臉色仍青黃,坐在椅子上兩隻腳夠不到地面,高高地懸在那裡。也許他自已也感覺到了那雙過長過大的舊球鞋的寒磣,兩腳使勁往後勾勾著。
“這篇作文,從哪兒抄的?”柴壽山側身坐在辦公椅上,拍著面前的作文本,嚴厲地問……他兩眼盯著眼前的學生,活像法官審賊。
胡天月看看柴老師,又看看自已的作文本,驚惶地說:“我自已寫的……”
“自-已-寫-的……?”柴老師把臉往前湊了湊,審視著他。
仝震宇笑扯扯地斜眼瞅著他,深知奧妙地說:“說實話,沒有叫別人修改過?”
“沒有哇。”
柴壽山飛快地瞥一眼仝震宇,看著胡天月冷笑兩聲,“嘿嘿嘿!‘自已寫的’,不對!”他飛快地翻動作文本,翻出最後一段,舉本子往他面前一揚,說:
“這幾句詩也是你自已寫的?”
“是我……瞎寫的。 ”
董銀花坐在自已的椅子上伸著脖子問:“你覺得這首詩怎麽樣?”
“寫得不好。”
一時間誰也不知道再說什麽好。
金心田習慣地彈了彈煙灰,誠懇而和藹地說:“胡天月同學,我問你你老實回答啊……什麽時候學會寫這種打油詩的呀?”
胡天月一聽,青臉立刻變成了紅布,狼狽萬分地說:“我這個……也夠不上什麽打油詩,就是幾句順口溜……在老家我就愛弄這種順口溜……”
“哦……”金心田似乎聽懂了,很認真地點著頭。吸口煙又慢吞吞地說:“這樣子好不好,胡天月……這首打油詩你自已也曉得不好,對吧?我看也不好……思想性不強。你能不能另外寫一首思想性強一點的,啊?”
說到思想性,胡天月感到了一種朦朧的害怕。他連聲說:“是……是不強……我以後曉得注意……我以後曉得注意……”
“不不……我是說你現在另外寫一首。好不好?”說到這裡,他不容分說地故意四下望望,說:“怎麽樣?哪個老師,想個題目怎麽樣?”
柴壽山對金心田的態度反感透了!特別覺得“打油詩”這個詞兒太扎耳朵,一直虎著臉隱忍著。這會兒聽他說到寫詩才吐了一口氣。心想:“也好!要真能露兩手,也堵堵這邦人那臭嘴!”想到這裡,便抬起頭鼓勵地說:“能行嗎?胡天月。大膽一點!”
正是:休把文章傷仲永,豈無詩賦動荊州。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