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恢復高考

　　1977年，長達十年的“文化大革命”結束已有一年，但這場動亂給國家留下了嚴重的局面:生產力發展緩慢，人民溫飽沒有解決，科技教育落後。而改革的春風即將到來，首先刮到竹山的第一股春風是恢復高考。

　　在窮山溝溝——竹山山裡人唯一的出路是讀書，因為歷史原因沒讀完高中的秀巧心中一直有個未完成的求學夢，如今她把這個夢想寄托在一對兒女身上。雖因階級成分連民辦教師都沒當成，但多讀書能讓人明事理，知識能改變命運這樣淺顯的道理秀巧自然懂。而恰了沒文化“啞巴虧”的蠻牛更是期盼著子女能考上大學，如果不是父親過早去世，他要是多讀幾年書，也不至於坐不穩長沙辦事處負責人的位置。

　　讓蠻牛和秀巧欣慰的是，從小乖巧懂事的細群在學習上格外賣力，每天割豬草時背簍裡都塞著一本書，學習成績從小學到初中一直名列前茅，在龍城上高中時更是出了名的學習尖子。已上初中的成文雖因從小體弱多病個子瘦小，但成績也未掉出過全班前三名，文采飛揚的文章和略顯功底的粉筆字備受老師青睞。一篇《放學回家的路上》在全鄉作文拔尖比賽中名列第二，一首《紅星照我去戰鬥》在全鄉中學生文藝匯演中得到了一等獎，一時間這個其貌不揚的小個子成了富水鄉的小名人。一雙爭氣的兒女讓蠻牛和秀巧倍感欣慰，讓他們覺得日子有了盼頭。

　　但生不逢時的細群1973年高中畢業時恰逢十年文革，整個國家都終止了高考，采取“群眾推薦、領導批準、學校複審”的辦法推薦上大學。而政治審查這一關，因為母親秀巧是地主成分，細群就算成績再優秀也失去了推薦資格，這可讓一心想上大學的她傷透了心。高中畢業後，她一直就在家務農，眼看從個十八歲的少女要熬成“老姑娘”，可任憑媒人踏破了童家門檻，她也不嫁人。細群好強執拗的性格像極了年輕時的蠻牛，她在等待國家恢復高考，完成自己的大學夢。

　　1977年10月的一天，蠻牛到富水鄉趕集賣籮筐，當他路過公社時見很多人都圍在公告欄前，便放下擔子前去看看。這不看還好，看完後蠻牛興奮得說不出話來。公告欄上白紙黑字寫著:一個月後恢復高考，考生政治審查主要看本人表現，破除唯“成分論”。這可是個天大的喜訊，蠻牛哪還顧得上賣籮筐，挑著籮筐就往家裡跑。

　　“細群！細群！恢復高考啦！”一進家門蠻牛就把這個天大的喜訊告訴女兒，但讓他沒想到的是細群依然是滿臉愁容。

　　“爸，恢復高考我也沒資格，咱家是地主成分，政審這關肯定通不過。”

　　“這次你不用擔心了，招考公告裡面白紙黑字寫著不以成分論，咱們家終於要翻身了。”

　　“真的嗎?伢老子，你看清楚了嗎?”不敢相信幸福來得這麽突然，細群眼中閃著淚花說。

　　“千真萬確，要不我怎麽籮筐都沒賣了，就跑了回來。”女兒這四年過得太憋屈了，蠻牛是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如今高考的“春天”終於來了，可憐的細群居然不敢相信，蠻牛心中也是五味雜陳，渾濁的淚水從眼眶中湧了出來。見平時從不流淚的父親眼眶也紅了，細群抱住了父親，在他懷裡痛哭了起來。

　　正當父女倆抱頭痛哭之時，帶著成文在外打豬草的秀巧回到了家。一開始秀巧嚇壞了，生怕這四年在家務農，一心想考大學的女兒又遇到什麽傷心事了。

當問清楚是恢復高考，還不以成分論英雄，秀巧高興極了，她笑著說:“你們父女倆真是嚇死人了，我還以為家裡出什麽大事了，這下好了我們家這背了幾十年的地主婆帽子，終於在下一代身上摘掉了。”　　“娘老子，哪有你這樣穿著補巴衣服的地主婆啊！真正的地主婆那可是綾羅綢緞啊！”從小有副好口才的成文語出驚人，他這一關於地主婆的論斷，著實把一家人逗樂了。剛剛還哭得不成人樣的細群，終於露出了笑臉。

　　見此情景，喜歡作詩的成文脫口而出:“這真是中央決定複高考，知識青年拍手笑。”

　　弟弟這般好文采，姐姐細群當然不甘示弱，隨口答道:“身居鄉村小茅屋，心懷四化大夢想。”

　　“好詩！好詩！姐姐你要把這文采用到考場上，還得了，高考作文肯定滿分。”

　　姐弟倆你一言我一句聊得好不愉快，這個溫馨的小家裡充盈著歡愉和幸福。是夜，秀巧從灶頭上割下一塊臘肉，蠻牛拿出了平日舍不得喝一口的米酒，一家人要好好吃上一頓“歡慶宴”，慶祝這屬於細群的重生。

　　往後的一個月裡，蠻牛拿出賣百合的存款替細群抵扣工分，安心讓女兒在家複習功課，秀巧各家各戶去買雞蛋給細群補營養，一家人全身心撲在了備戰高考上。苦等了四年，細群自然格外珍惜這來之不易的考試機會，把這次高考當著“救命稻草”的她更是拚了命複習。每天夜裡童家的煤油燈都亮到深夜，燈下的細群仿佛不知疲倦，經常是母親勸她好幾次才睡去，早上雞剛打鳴又一骨碌爬了起來。

　　轉眼正式考試的日子到了，這天一大早秀巧特意做了一碗面條，還在上了加了兩個荷包蛋。“娘，弟弟這麽瘦也要多補營養，我吃一個雞蛋就夠了。”見弟弟碗裡沒有雞蛋，細群非得要夾一個雞蛋給成文吃。

　　“姐姐，我不吃，從小都是每次你把白米飯讓給我吃，自己吃紅薯。今天你考試，你多吃點多考點分數。”小大人成文當然不樂意。

　　“細群啊！這面條加兩個雞蛋是有寓意，面條是一，雞蛋是兩個零，希望你今天去考個一百分。”秀巧笑著說。

　　“是啊！這去掉個雞蛋豈不是十分了，你個哈醒婆就莫心疼弟弟了。”蠻牛的一句話，把全家人逗樂了。

　　吃完飯後，全家人走路趕到了富水鄉考點，離正式開考還有半個小時，考場外已擠滿了考生和送考的家長，不少考生仍拿著複習資料在臨時抱佛腳。“細群，你書呢?怎麽不帶來也看看。”見大家都在考前複習，蠻牛有點焦急。“爸，你就放心吧！這四年來我割豬草都帶著書的，加上這一個月複習，現在這些書啊！都在我腦子裡了。”胸有成竹的細群說道。“好，這話底氣十足，我屋裡妹子就是有志氣。蠻牛你就莫擔心，我相信咱們細群一定能考上。”秀巧安慰焦急的蠻牛。

　　說話間，開考的鈴聲已經敲響。細群說完一句:“你們就等我凱旋而歸吧！”信心滿滿地走進了考場。

　　機會自然是留給有準備的人，在家臥薪嘗膽四年的細群沒有讓蠻牛失望，她最終如願考上了龍城師范。三年後分配到了童家小學，當起了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