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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城人家》第3章 第4回 苦日子
  第三章貧苦之殤

  第四回苦日子

  一九五八年,“大躍進”的浪潮席卷了整個中國大陸。為了“超英趕美”,把國家富強的標志——鋼鐵產量搞上去,愚昧的竹山人在公社領導的鼓惑下,連吃飯的鐵鍋和犁田的犁片也砸了。用從獅子山上砍下的巨木大煉鋼鐵,茶水坑四處壘砌的爐子火光熊熊,其氣勢大有改天換地之感。

  獅子山上鬱鬱蔥蔥的原始森林頃刻間化為烏有,祖祖輩輩記憶中兩人合力才能抱住的古木不複存在,傾巢之下焉有完卵,山上的華南虎再無棲身之處,成了公社組織的打虎隊搜尋的目標。

  童家的三弟童山牛這時已是一個十九歲的精壯小夥,從小喜歡舞刀弄槍的他拿出了父親童老實的那杆鳥銃加入了打虎隊。當年蠻牛與上童人因搶奪水源發生械鬥時,正是這個人小鬼大的山牛,偷跑回村叫來援軍才解了蠻牛之圍。二哥的農委職務被罷免後,心有不甘的山牛一直在等待一個機會,他要證明童老實的崽沒有一個孬種,要在這個“大躍進”的浪潮中掀起一點波瀾。

  一天夜裡,秀巧被獅子山上的槍聲驚醒,等她跑到院子裡時,看見山上四處都有火把在閃爍,銅鑼聲震耳欲聾,山牛在山上大喊:“哈哈打到了,打到老巴子了!”第二日清晨,打虎隊就從山上扛下了一頭三百多斤的華南虎,敲鑼打鼓地往公社送,準備去為打虎英雄——山牛邀功。這也是在大山裡生活了一輩子的秀巧最後一次見老虎,也許這就是叼走她家豬仔的“老虎精”,但生性善良的秀巧看到血淋淋的老虎屍體後,還是有點於心不忍。老虎被打死後,每天夜裡秀巧都能聽見,獅子山上的烏鴉在哀鳴,如泣如訴的“哇哇”聲,仿佛在預示著這場轟轟烈烈的運動,必將給這個小山村帶來災難。

  打虎成名的山牛被公社領導重用,任命為竹山村一組——茶水坑生產隊隊長,從小長著一張利嘴的山牛這下算是找到了施展的舞台。他動不動把報紙上學來的諸如:“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我們要做又紅又專的社會主義勞動者”的口號掛在嘴邊。雖穿著一身滿是補丁的藍布衣服,但他每天都故意把衣服敞開,露出那件公社獎勵的上面打著“打虎英雄”的紅背心,十足的革命幹部派頭。

  在山牛隊長的帶領下竹山村實行了“食堂”製,每個院落的上百號人組成一個生產隊,隊員們每天上完工後統一到公社食堂吃飯,一開始大家隨吃隨拿,喜氣洋洋地踏進了光輝的“共產主義社會”。最初的公社時光是美好的,往日裡緊衣縮食的鄉親們,都在食堂裡混了肚圓。

  愛“嬲卵壇”的狗二爺在食堂裡吃得飽嗝打個不停後大放厥詞:“我們比老大哥蘇聯還提前進入了共產主義社會,這樣的日子再過上三五年,我狗二爺死了也值。”生產隊隊長山牛拿起手中筷子,就在狗二爺的頭上敲起了木魚:“你個好吃懶做的家夥,出工的時候要死不活,恰起飯來你那兩顆齙牙就跟挖土一樣的。”

  頭被敲得鑽心疼的狗二爺顧不得反駁,趕緊端著飯碗跑出飯堂,山牛自然不會輕饒,脫下鞋子就朝他扔去。剛剛還在自鳴得意吹牛的狗二爺,瞬間就被收拾得落荒而逃,引得大夥哄堂大笑。

  好幾個小屁孩笑得鼻涕都差點流到了飯碗裡,被家長喂了幾個“耳魚”(耳光)後,哇哇大哭起來。這時剛剛還盛氣凌人的山牛瞬間變得溫情起來,他拿出幾顆藏在衣兜裡的紅薯糖,

逗得孩子們又破涕而笑起來。  公社食堂其樂融融的背後卻暗藏危機,每當看到倉庫中的糧食越來越少,山牛的心裡就開始發慌。他知道再讓鄉親們這麽無節製地吃下去,再大的糧倉也會坐吃山空,必須找個合適的人按量分配糧食才是長久之計。

  如此龐大的一個食堂需要管理,這可讓隻讀過小學的山牛犯了難,組織隊員們出工時他倒是可以口若懸河地發動,但細化到食堂的統計算帳,算盤都不會打的他自感自己隻適合當“帥才”,急需一個高參輔佐。

  這時他想起了喝過“洋墨水”的嫂子秀巧,他聽哥哥蠻牛說過,嫂子可雙手同時打算盤,一組數據一次性完成初算和核算,且從不出錯。想到這,他仿佛盼到了“大救星”,連忙將嫂子秀巧納入麾下,出任食堂出納一職。

  這可算是把身在苦海的秀巧拖上了岸,身材單薄的她早已在繁重的農活中不堪重負,但又顧忌到弟弟是生產隊長,從不敢跟狗二爺之流一般偷奸耍滑。現在她只需分配好每天上百號人的口糧,外加在食堂給主廚打打下手,閑暇時還可以帶帶細群,她打心裡樂意接受這份差事。

  可好日子並不長久,擔任食堂出納的秀巧發現了問題,隊裡收集的糧食在大夥的胡吃海塞三個月後,已沒有多少余糧。公社向縣裡連打三個報告,請求發放救濟糧,可都是石沉大海,誰會想到全國各地都出現了同樣的問題,政府還上哪去找余糧。每個人的糧食配給從每天半斤大米降到三兩配紅薯,再到紅薯都要定量每人一斤一天。

  真正的饑荒要來了,村裡的青壯勞力都被抽調去煉鋼鐵,其結果是把為數不多的一點好鋼好鐵也煉成了廢鐵,還有部分勞力被公社抽調前去修水庫、修馬路,村中隻余下了一些老弱病殘打理田地。生產物資匱乏,勞動力被抽空,集體出工時“磨洋工”的大有人在。

  不再打飽嗝的狗二爺每天踉踉蹌蹌地拖著個鋤頭,在地裡混工分,當生產隊長山牛指責他出工不出力時,他倒有了自己一套說辭:“這每天紅薯稀粥喝得我,拉屎都沒臭味了,要是能讓我吃上一頓紅燒肉,我保證乾得比誰都賣力。”

  “你個不要臉的家夥,還想吃紅燒肉,我這有道竹筍炒肉你吃不吃?”強壓著心中怒火,山牛準備奚落狗二爺一番。

  一聽到有肉吃,好幾個月沒嘗過油葷的狗二爺來了精神:“好好的肉,炒什麽竹筍咯!山牛隊長你還不如要食堂燉上一鍋,讓大夥解解饞。”

  可他哪知道,正當他咧著嘴大笑,露出兩顆齙牙,幻想著晚上食堂有肉吃之時,山牛已拿著一根竹條來到他背後,“啪啪”兩下就在他乾癟的屁股上炒上那道傳說中的“竹筍炒肉”了。

  驚慌失措的狗二爺一邊喊著“哎呦我的娘啊”,一邊瘸著腿“飛跑”起來,逃命的同時這家夥還不忘大喊幾聲:“生產隊長打人啦!生產隊長欺負貧農啦!”在生產中專拖後腿的狗二爺早已被大夥看不慣,這時鄉民們哪還有心思乾活,都停下手中活計,圍觀這場隊長打落後分子的“花鼓戲”,看鬧熱的同時也出出心中的惡氣。

  青黃不接之時,大夥都吃著糠巴,喝著稀飯,眼巴巴地等著地裡的莊稼成熟,可糧食產量卻大不如往年,一把稻子在谷桶裡打兩下就甩的一乾二淨,打下來的大部分還都是只有空殼的“癟谷子”,就連山裡人的救命糧——紅薯都減產過半。

  與此同時,全國各行各業都在爭搶著大放“衛星”,某地畝產剛宣布超過五千斤,另一地的“衛星”立刻放到了畝產一萬斤,報紙每天都用套紅大標題莊嚴地報道這些彌天大謊。生產隊隊長山牛自然不甘落後,為了使本隊畝產成為全公社之最,就把其他地裡割倒的水稻,偷偷集中背運到一小塊地裡。新成立的人民公社領導們來這裡裝聾作啞目測了“畝產”,就厚顏無恥地向縣上“如實”作了匯報,從而使竹山村和富水鄉分別獲得了縣上獎勵的兩塊丈二長的大紅綢錦旗……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在火紅的錦旗映襯下,鄉親們的生活還真是名副其實的水深火熱。食堂的夥食每況愈下,從最開始的白米飯,到紅薯配米飯,再到糠巴配紅薯。到1958年冬天時連存儲的紅薯都所剩無幾,隻余下了來年做種的一點谷子和紅薯。

  由於食物匱乏,村裡人不同程度出現了浮腫。此時的細群已有三歲多,但營養不良的她個頭卻還跟一歲時差不多,只是頭特別大,成了一個面黃肌瘦的“大蘿卜頭”。秀巧心疼女兒,不願貪小便宜的她雖作為食堂“總管家”,卻從未從村民口糧中克扣一粒糧食,她只是省下自己那份糧食,盡量讓女兒多吃一點。

  為保全一家人的性命,秀巧帶著妹妹小翠和嫂子梨花上山挖蕨根、摘野菜、采毛栗補貼口糧。心靈手巧的秀巧還學會了做樹皮粑粑,她把批把樹的樹皮去掉粗皮,留下紅色的嫩皮,再用木棍在石槽中碾碎,去掉粗纖維後,在粘稠的樹皮糊糊中加入碾碎的米糠,做成了糯性十足的“紅心粑粑”。

  每當在隊裡忙活了一天,餓得前胸貼後背的山牛吃著這苦澀得難以下咽的樹皮粑粑時,他大發感慨:“我堂堂一個生產隊長居然吃起樹皮了,真是造化弄人啊!”這時生性憨厚的大哥鐵牛,也會忍不住翻他一個白眼。母親紅辣子更是扯著他的耳朵教訓道:“這還不是你們這些公社幹部搞什麽集體食堂造的孽,要是沒有你秀巧嫂子,你就到地裡恰土粑粑去吧!”

  那年的冬天顯得格外漫長,遠處龍山山頂上白茫茫的一片,餓得眼冒金星的山裡人已沒有心思欣賞這霧凇奇觀。所以人都在期盼著春天的到來,只有這地裡冒出綠色,才有新的食物來源。

  期盼著,期盼著,春天終於來了。

  春分時節,漫山遍野的樹木發出了嫩芽,餓壞了的山裡人看到了生的希望,紛紛上山采能吃的嫩葉做葉子豆腐。這個不知道是哪代人傳下的救命法寶,實實在在救活了不少人。竹山的群山上有一種長得像桑葉的樹葉是做這種葉子豆腐的最佳材料,采摘回來後只需碾碎濾掉雜質,加入細如食鹽的灶灰,半個小時後就會凝結成一整塊顏色如翡翠一般鮮活,口感如米豆腐一般順滑的葉子豆腐。

  可這樣的口糧,吃到肚子裡根本不頂餓,用狗二爺的話說:“一泡稀拉完,肚子又開始咕咕亂叫起來。”到了1959年夏天,饑荒的蔓延之勢更甚,就連能吃的樹皮、樹葉都所剩無幾,餓得走路都搖搖晃晃的村民們還要堅持到地裡掙工分。

  實在餓得受不了的狗二爺,在一日出工時偷偷薅了幾把紅薯葉子,正當他滿心歡喜把水燒開,把紅薯葉放入鍋中準備加點鹽,偷偷開個小灶飽餐一頓之時,接到舉報的生產隊幹部衝進他家,把一鍋紅薯葉作為犯罪證據端走。敢薅社會主義“革命葉子”的他被生產隊長山牛關到臭烘烘的牛棚裡,直到三日後才放出來,滿身牛屎味的狗二爺走到哪都被院落人嘲笑和唾棄。

  為杜絕土裡的紅薯葉被偷光,生產隊隊長山牛頒發了一條規定:只有掉落在土地裡的黃葉才能撿,如發現再有人偷摘綠葉,罰一個月工分。這下可好,每個人的心思都轉移到了紅薯葉子上,翻紅薯藤成了人人搶著乾的“美差”,一旦發現有黃葉掉落,眾人如“餓虎撲食”一般哄搶。如今飽食終日的人們根本無法想象這些被饑餓逼到絕境的山民會為了一片黃紅薯葉爭得面紅耳赤,有時還會大打出手。

  此類現象愈演愈烈,心急如焚的山牛如熱鍋上螞蟻,他不知自己會把鄉親們帶上一條什麽樣的道路。一日去公社辦事,他在報紙上看到,全國有些地方為緩解這場饑荒,已將部分菜地下放到個人,以此調動大家自產自救的積極性。可這樣的好政策在閉塞的富水鄉並未開始實施,要是再等下去恐怕隊裡真的要餓死人了。心亂如麻的山牛想到了哥哥蠻牛,他立即寫了一封書信向哥哥打聽省城那邊的政策動態。

  而身在長沙的蠻牛通過往日書信早已知曉了家中的狀況,但他每個月40元的“高工資”(當時普通工人和公務員只有20到30元)大部分要上交公社,作為抵扣他不能在家務農的工分。眼下有兩條活路:一是鼓勵弟弟瞞著公社先把菜地分下去,二是通過礦區,打戶口遷移,把秀巧和細群遷出大山,到礦區謀生。

  不到半個月哥哥的書信和嫂子的戶口遷移手續就寄到了富水鄉,拿到這兩樣“寶貝”的山牛一路飛奔,他要第一時間告訴家人這個天大喜訊。

  “嫂子,你要當城裡人,恰國家糧了。”一進家門,山牛趕緊將戶口遷移手續塞到秀巧手中。

  仔細看完兩遍後,秀巧不敢相信幸福來得如此突然,難道自己真的要走出大山了嗎?妹妹小翠和婆婆紅辣子不認識字,急忙要她把手續內容讀一下。喜極而泣的秀巧用著顫抖的聲音,把這份蓋有湘中鎢礦紅色印章的手續原原本本讀了一遍,一家人激動得不得了,一開始是嘻嘻哈哈的歡笑,而後又是抱在一起痛哭流涕。是啊!這家人的日子太苦了,一家人最擔心瘦弱的細群會餓出問題,現在終於看到一線生機,太好了。

  遷戶口的事情倒好辦,可下放菜地一事,山牛實在拿不定主意,這麽重大的事情沒有公社授權, 輕則免除其生產隊隊長職務,重則上綱上線給他扣上一個“破壞人民公社”的帽子,他將面臨的是牢獄之災。家中人也勸他不要冒這個風險,還是安心先把嫂子戶口遷移的事情辦妥。

  第二天,山牛安排妥當生產隊出工事宜後,就緊趕慢趕來到公社。可當他費盡周折辦好一切手續之後,公社書記卻以饑荒當頭村中勞動力缺乏為由,死活不在遷出手續上蓋章。這無疑給滿心歡喜的山牛澆了一盆冷水,頂頭上司的嚴詞拒絕又讓他不敢反駁。他心中暗想:既然你們堅持此等愚昧政策,把我們山裡人往死裡逼,那我山牛就算日後坐牢也要把菜地分下去,先救了鄉親和家人的命再說。

  回到隊裡後,顧不得旁人勸阻,山牛就按照每人一分土的比例把隊裡三分之一的菜地分了下去。有了這點自留地,隊員們每天一上完工,就在地裡不要命地幹了起來,往日裡因太多人出工時在“大鍋飯”裡“和稀泥”,疏於照料的莊稼漸漸茂盛起來,長勢喜人的南瓜、冬瓜、白瓜一個個長得圓滾滾,成了茶水坑人的“救命糧”。

  到1959年冬天時,別的院落都相繼傳來了餓死人的傳聞,茶水坑人在山牛的帶領下家家戶戶地窖裡都堆滿了南瓜、土豆、紅薯,熬過了寒冬,還上交了部分余糧給公社用於救濟災民。但下放菜園地的事情也“敗露”了,公社考慮到山牛救活了不少饑民,功過各半,隻撤銷生產隊隊長一職,其余處罰一律免除。有了茶水坑生產隊的成功示范,當年冬天富水鄉開始全鄉下放菜園地,漫長的饑荒歲月終於要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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