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通貨膨脹
1958年“大躍進”後,我國吃穿用各種消費品供應嚴重不足,物價普遍上漲。而為保障鋼鐵等重工業指標如期完成,銀行對工業企業的貸款政策是“需要多少,就貸多少。”國家財政出現嚴重赤字,只能通過過量印發鈔票來填補,這一飲鴆止渴的方法就進一步助長了通貨膨脹的速度。
為遏製住這一金融危機,1961年至1963年國家通過壓縮公職人員工資來減少財政支出,而就職於湘中鎢礦的蠻牛也受到牽連。他的工資由原來的四十元降到了三十元,除上交到公社外每月只剩十元,而這十元錢的購買力也大不如前。他只能從自己每月27斤大米的口糧中省出5斤,寄回家給細群吃,這22斤口糧對於身形高大的蠻牛來說根本不夠吃,他的身體漸漸出現了因饑餓導致的浮腫。
1963年春節蠻牛回到竹山,家裡勞力充足的人家都在殺過年豬,妹妹小翠辛辛苦苦養的一頭豬,只能剛好完成公社下達到每家每戶的生豬指標。而八歲的細群又吵著鬧著要吃肉,心疼女兒的蠻牛掏出積攢了三個月的三十元錢前去買肉。
鄰居狗二爺家恰好剛殺了一頭過年豬,蠻牛抱著女兒擠進了買肉的人群。見在省城工作的蠻牛來稱肉,叼著毛煙正在剁肉的狗二爺熱情地招呼道:“喲!這在省城當官的蠻牛回來了,來來來,我這還有一塊上好的前腿肉,我給你剁下來。”早已聽聞現在物價奇高,蠻牛生怕狗二爺“鬥傘方”(開玩笑)剁下一大塊肉讓自己下不了台,連忙問道:“現在這豬肉多少錢一斤啊!我隻帶了三十元,你莫剁多哩。”
“現在家家戶戶都要交指標豬,這豬肉少得可憐,加上錢又不值錢,外邊都賣十一塊一斤,大家都是鄉裡鄉親的,我這隻賣十塊。”說話間,狗二爺切下一刀肉,上稱一稱,不多不少剛好三斤。
回家的路上,蠻牛羞愧難當,自己辛辛苦苦積攢了三個月的錢,買的肉細群用小手就捧了回來。進門後,他困惑地問秀巧:“秀啊!我們倆都在上班,怎麽這過年連足夠一家人吃一頓的豬肉都買不起?”
“現在國家壓縮公職人員工資,這物價又一路飛漲。你是沒在農村待不知道,咱們上班發的那點錢,還不如在家編籮筐賣。”秀巧給蠻牛算了一筆帳,兩口子每個月的工資上交完抵扣工分的充公費就只能余下二十多元錢,這還比不上村民在家編三擔籮筐,現在一擔籮筐都賣到了十多元。
“還有這事,那我還不如辭職回家務農,這樣下去咱們的日子過得還不如狗二爺了。”
“蠻牛,你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這離奇的物價應該只是暫時的,一輩子窩在山裡總歸不是個事。”
正當夫妻倆為未來的生計發愁之時,母親紅辣子走了進來,她滿臉的愁容預示著肯定有難事向蠻牛張口。“娘老子,你沒哪裡不舒服吧!你臉色怎麽那麽難看?”蠻牛關切地問到。
“是這,你妹妹小翠不是你兩口子一直幫著帶大嗎?可今年她已經二十出頭了,上門說親的媒人也來了好幾撥,可咱家這光景上哪去找余錢給她置辦嫁妝。不說多了,這一套棉被,一副帳子,一身新衣裳是必不可少的。今年肖子衝有個木匠人沒得話說,還有好手藝,媒人來了我也不敢答應。”母親絮絮叨叨說著難處的同時,蠻牛回想起了這麽多年來妹妹跟著自己吃了不少苦。十三歲開始幫秀巧乾家務、帶小孩,最近幾年嫂子教書後,
家中的農活又是她一個人硬抗了下來。現在卻因為家裡辦不起嫁妝,熬成了二十多歲的“老姑娘”,再這樣耽擱下去,恐怕會孤老終生。想到這,蠻牛的心裡如壓著一塊沉重的石頭,有點喘不過氣起來。 來不及過多思索,蠻牛寬慰母親道:“娘老子,你趕緊給上門提親的媒婆送口信去,這門親事我們家答應,至於錢我去想辦法,無論如何要把妹妹的嫁妝辦好。”
這天夜裡蠻牛在床上輾轉反側,為妹妹的嫁妝發愁。善解人意的秀巧勸解道:“蠻牛,你莫想多了,回頭我再去娘家想想辦法。”蠻牛一骨碌爬起床,披上大衣坐在床邊,卷上一根毛煙後說:“那不行,你上次生病已用光了你家最後一點錢,你父母年事已高,這種事情不能再去給老人家添麻煩了。”點燃的煙卷發出星星火光,在漆黑的夜裡閃出光芒,在彌漫的煙霧中蠻牛突然想起了白天秀巧說的一句話:“一擔籮筐可賣十多元。”自己何不明天叫上鐵牛和山牛上山砍竹子編籮筐去。想到這,他趕緊把這個想法告訴秀巧,妻子卻沒有他想象中的高興之情。
秀巧一把從後面抱住蠻牛,帶著哭腔說:“你為了省點糧食,現在都得浮腫病了,再去這樣操勞,累垮了身子可怎麽辦。”
“哪有你說的那麽嚴重,這過年吃得比較好,我身體恢復得差不多了,你就放心吧!”安慰秀巧睡下後,蠻牛就跑到了屋外磨柴刀去了,直到磨到柴刀足夠鋒利後,他才滿意地上床睡覺去了。
第二天天剛破曉,兄弟三人就上山了,多年未一起勞作,這次難得的團隊協作讓哥仨再次團聚。經驗豐富的鐵牛負責選竹子,氣力過人的蠻牛砍起竹子來也是得心應手,心靈手巧的山牛將砍倒的竹子去掉枝葉和竹尖,再用藤條兩根一捆捆好。一上午功夫,兄弟三人就出進山四趟,從生產隊的集體山林裡買回了二十多根上好楠竹。
楠竹扛回家後,三兄弟有說有笑地拿著柴刀開始劈竹條。楠竹外層的青皮經他們的巧手變成了纖細的青竹條, 這是編籮筐外圍的最佳材料;夾心層變成了兩指寬的黃竹片,這是做籮筐框架和底部必不可少的原料;帶有結疤的內層也自有它的用處,除了燒火做飯,晚上編籮筐時捆上一把插在牆上,又是最佳的照明工具。
三兄弟忙得熱火朝天之時,家裡的女人們也沒有閑著,母親紅辣子忙著做飯,賢惠的秀巧端茶送水,嫂子梨花細心地為煙癮極大的哥仨卷足了毛煙,最能乾的要數小翠,在大哥鐵牛手把手教了幾遍後,她編的籮筐格外精美。而最小的細群見大人們這般忙活,也不跟小孩子們出去瘋玩了,她時不時唱出媽媽在學校教會的歌曲,給長輩們加油打氣。她拿著竹條做指揮棒,洪亮地唱著:“團結就是力量,團結就是力量,這力量是天,這力量是鋼。”細群憨態可掬的表演把大人們逗得哈哈大笑,滿堂的笑聲猶如這新竹劈開後的清香滋潤著每一個人心田,這間簡陋的土磚房裡充盈著溫馨和感動。
短短的半個多月春節在繁忙的勞作中過得飛快,與媒婆約定的正月十六接親的日子到了。一家人的付出結出了碩果,當一套嶄新的嫁妝擺在小翠面前時,小翠留下了幸福的淚水。紅辣子趕緊上前安慰道:“哈醒婆(傻瓜),莫把這眼淚滴到嫁妝上了,這可不吉利,來來來,到裡屋來,我給你試一下新娘子衣服合不合身。”
把妹妹送上肖子衝派來的花轎後,蠻牛感慨萬千,自己雖在省城工作卻不能改變家中的“爛包”光景,在貨幣貶值的年代回家務農是否真是一條曲線救家的活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