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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我陌客大人》第二十一章 黛西萊絲莉
  黑夜靜悄悄。

  煤氣路燈沿路亮起。

  橙黃色的光芒照射范圍狹窄,不足以照亮整條街道,留下大片大片的黑暗。

  燈光照耀處就仿佛潮汐後的水窪。

  黑暗處則像乾涸的沙灘。

  一片水窪,一片水窪相連。

  沙灘則將水窪包裹。

  黛西·萊絲莉坐在哈裡森麵包房前台階上,整個人抱腿蜷縮在黑暗裡。

  她的姐姐艾琳·萊絲莉幫哈裡森太太收拾完麵包房的余下工作,已經累的睡著了。

  她這才偷偷爬起遛了出來,坐在麵包房門口獨自發呆。

  她衣著單薄,依舊是那件黃色的長裙。

  街上寒風呼嘯,刮刺她白皙的臉頰。

  夜雨綿綿,濕潤她長裙和凌亂的發梢。

  她在瑟瑟發抖,卻不為所動。

  她點綴著幾粒雀斑的顴骨上方,兩隻藍眼睛盯著左手怔怔出神。

  左手拇指與食指捏著一朵玫瑰花。

  玫瑰花顏色紫紅,花瓣完整,每一瓣都在燈光下反射著金屬光澤。

  黛西·萊絲莉輕輕捏著玫瑰的花瓣。

  它堅硬、冰冷。

  她將之放在小通天鼻下輕嗅。

  它沒有任何香氣,只有一股淡淡的銅味兒。

  黛西的腦子裡又不禁浮現起贈與她玫瑰的人面容,以及見到他時的場景。

  ……

  她正要拿著好心的哈裡森夫人給的錢,去找裁縫幫姐姐和自己一人做一條新裙子。

  卻在街上看見了身穿深藍色教士袍的他。

  他早就不似她年幼時記憶中的那副英俊尊容,笑容燦爛。

  而是滿頭銀發,愁容滿面。

  可她還是認出了他,就仿佛見到他時有一種聲音在告訴她:“那個人你不會忘記,就算他化成灰,你也不會忘記!”

  當時她氣急了,怒火中燒。

  沒想到,怒火真的燒著了旁邊一間房子。

  當那間房子燒著時,她頓時慌亂了。

  她懼怕火焰,怕火焰像奪走自己的所愛一般奪走無辜之人的所愛。

  “你可以放心,那裡沒有人!”男人面容愁苦,仿佛永遠化不開的寒冰。

  她這才平靜下來看著眼前的男人。

  隨後有人趕來救火。

  男人走入了對面的小巷。

  她就靜靜跟在後面。

  他們盯著大火被撲滅,聽到有消防員說在裡面聽到詭異的嚎哭,但著火的房間裡並沒有人!

  她聽到消防員們的議論聲,就不自覺地發抖。

  她腦海裡浮現一幅幅紅色、紫色混合的畫面。

  她的每個噩夢裡都有那些畫面。

  畫面裡成片成片的玫瑰被踐踏。

  二十多個木屋組成的小部落裡火光衝天。

  無數的哭嚎從裡面響起。

  房屋在熊熊火焰中倒塌。

  雷霆一樣的響聲此起彼伏。

  男人們倒下,女人們也倒下。

  他們的額頭上、胸膛處、肚皮上都有一個個血洞。

  一股股殷紅的血液從血洞裡冒出。

  再然後是萬鈞雷霆一般的爆響。

  她隻覺得畫面裡的她是眩暈的,頭疼的要炸裂一般,耳膜都仿佛被撕裂。

  她看到母親的耳朵裡在冒血。

  母親的手捂著她的耳朵,母親自己的耳朵卻要承受那全部的“雷聲”。

  姐姐艾琳想要幫母親捂住耳朵,卻被母親嚴厲的呵斥。

  然後艾琳就捂著自己耳朵,

滿臉淚水。  ……

  在那時不時襲來噩夢裡,她一直能聽到尖銳刺耳的嚎哭。

  每次聽到那些嚎哭,她都會嚇醒,然後瑟瑟發抖起來。

  ……

  此刻,她也無助的顫抖著,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眼前身穿教士藍袍的中年男人。

  她想殺了他。

  第一次,她有了這麽可怕的念頭。

  她卻沒想到,中年男人突然抱住了她。

  她顫抖的身體忽然在那一刻靜止了。

  她突然感受到一股寧靜,仿佛中年男人胸中有一片永遠平靜的大海。

  然後中年男人就放開了她,說道:“罪孽終要被洗盡,罪人也會為之付出代價!”

  她不理解。

  她問:“為什麽?為什麽當年要那樣做?”

  中年男人道:“人有時候會因為親近的人做出錯誤的選擇,即使那個選擇會讓他悔恨終生,永不好過,可選擇已定,過去無法更改!”

  “那你當初為什麽不再狠心一點?殺了我和我姐姐,一了百了!”她問道。

  “因為我當時好像看到了一朵玫瑰,一朵最漂亮的玫瑰!”中年男人道。

  說著他從衣兜裡拿出一朵玫瑰,遞給她。

  她並未接過。

  他放在了她腳邊。

  他放完玫瑰後轉身朝小巷外走去。

  走到巷口時,他忽然回頭道:“明天早上,帕斯頓酒莊,某人會在那裡!”

  說完他便轉身揚長而去。

  ……

  看著手中的銅玫瑰。

  黛西·萊絲莉眼神迷惘。

  當回憶到那個男人離開小巷前的話,她的神情一震。

  她悄悄跑回哈裡森麵包房。

  在裡面翻找起關於帕斯頓酒莊的報紙。

  當看到報紙上帕斯頓酒莊主人的畫像時,她渾身再一次止不住的顫抖。

  畫像上名叫帕斯頓的中年男人。

  他雖長著一副發福面孔,但那懸膽鼻和一雙貪婪的眼睛卻讓黛西·萊絲莉立刻認出了男人的身份。

  “派斯!”黛西訝異的叫出男人的原名。

  她腦海裡回想起村落裡招待他們時,長著懸膽鼻的派斯抱著杜松子美酒貪婪狂飲的場景。

  她牙關緊咬,憤怒的火焰差點從嘴裡噴薄而出。

  但她仍舊壓製情緒,她怕自己的憤怒會讓好心的哈裡森太太失去養活小約翰的麵包房。

  她更怕吵醒了已經熟睡的艾琳。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銅玫瑰。

  她輕嗅它的味道。

  她記得在那個她們最後藏身的祭壇地洞裡,到處都是這樣的味道。

  “罪孽終要被清洗,罪人也要為之付出代價!”

  黛西的腦海裡不斷地想起身穿深藍色教士袍中年男人的話。

  她好像明白他話裡的意思。

  她心中一個瘋狂的念頭在生長。

  她感覺自己仿佛置身在一朵烈焰玫瑰之中。

  仇恨是烈焰的柴薪,憤怒是綻放的花瓣。

  她將報紙隨意丟回桌上,悄然出門。

  ……

  綿綿的陰雨停止了。

  她在每一盞煤氣路燈下走過。

  橙黃色的燈光照耀在她棕紅色的長發上,映照出淡淡的紫紅色。

  她仿佛一隻擱淺在水窪裡的紫紅色海魚。

  不斷地在水窪間跳躍。

  一會兒陷入黑暗,一會兒跳向光明。

  只是她的光明並非明媚的白,而是帶紫的紅。

  那紅是銅玫瑰的花瓣,是凝固的血液,是怒火的顏色。

  ……

  她一路奔跑著,絲毫不覺疲憊。

  怒火為她止餓,復仇欲幫她解乏。

  她從沉沉的無光黑夜,跑到遠方蒙蒙亮的拂曉。

  她看見畢加裡河畔有幾座雕梁畫棟。

  她趁著看門的呼呼大睡之時,堂而皇之地溜進酒莊裡。

  她躲在存放裝著杜松子的酒桶的酒窖旁。

  四處都是熟悉的故鄉酒的味道。

  她心想:這樣的魔鬼卻住在仙宮裡,整天享受著從別人那裡奪來的瓊漿玉液,卻也沒遭受到哈裡森太太口中正統神靈的懲罰,當真是可笑。

  她不是不禮敬神靈,只是覺得懲罰罪人是復仇之人該乾的事情。

  她的目光如鷹隼一樣銳利。

  她好似獵豹一般蟄伏,靜待著獵物。

  她看到兩匹毛發黝黑光亮、肥碩健壯的希爾馬拉著四輪馬車緩緩駛入正門。

  帕斯頓從馬車上走了下來,還有一個斯文有禮的男仆為他放下木台階。

  他身頭上的高頂禮帽把他不甚挺拔的身高拔長。

  他整潔的黑色外套、內裡的絲質襯衫、鑲金手杖,恐怕哪一件都可以抵得上哈裡森太太幾年的營收。

  黛西緊緊盯著這個名叫帕斯頓的中年紳士。

  她看見帕斯頓和男仆交流了幾句,然後滿臉怒火,對著男仆訓斥。

  她聽不到帕斯頓訓斥了什麽,但她的心裡卻在想著:十五年過去了,他可以變得富有,可以從一個水手變成一個紳士,但他那顆烏黑的心臟卻永遠不可能變回孩提時鮮活的紅色。”

  男仆被訓斥後連忙爬上四輪馬車。

  但卻在帕斯頓的又一聲厲喝下從兜裡掏出一張銀鋰放在帕斯頓先生的手中。

  在催促中,四輪馬車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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