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折騰,山間水池終於被清理乾淨,隨著熱泉洞開,池中水面緩緩上升,天邊也漸漸露出了一絲曙光。
“兩人一組,死死盯住,每一個時辰更換一批,其余人等全部休息,養精蓄銳等待結果!”
終於,一陣歡呼在午後響起,周三兒興奮地大聲稟報。
“看到了!看到了!真是刁鑽,就在水池右側最偏的地方,正好投映出一個滿日,幾乎貼著池邊兒,後續緩緩移動就見不到全影兒了。”
“與湖中位置連線如何?”
“一路向著西北,但視線被對面的懸崖遮住,我查了地圖,如果前方河水沒有改道,咱們轉過下一道灣,必須找個入山的口子翻山前進。”
“來的路上可有留意?”
“您是說?”
“收拾輜重,定好方向,折回翻山,走熟不走生,出發!”
半個時辰後,所有物資收拾妥當,吳老六和周三兒開路在前,眾人下到山腳,沿著河道回走,跨過大河尋了個山腳登上對面的大山,等到眾人重新回到水池對面的懸崖,周三兒再次勘定方向後,隊伍朝著西北而去。
站在懸崖頂上,周雲生看著前方白茫茫一片,群山起伏綿延,層層疊嶂延生,俯瞰眺望直感覺山勢縱橫如臥龍欲醒,落到獨峰卻尋常無奇,遠沒有五嶽名山的巍峨雄渾,也缺了湘西大庸的獨樹一幟,雖是綿延不絕,但少了一分帝王的霸道。
加之墳頭山本不是陵寢,上不應星辰晦明,下不論藏風聚氣,倒是可以從奇字訣切入,但後來地震改了山貌,加之“奇”字必須從源至偉形成閉環方算成格,否則滿眼中隨便換個角度覺得像啥便稱為奇,這可不是尋龍的章法,但就算一個個遠觀望形,也根本是大海撈針,更別想一一實地查明了。
“怎麽?擔心到了近前也無法認出?”
韓福臨一眼就看穿了周雲生的心事,他倒是樂觀,望著前方頗為自信。
“孫隆懷布置如此複雜的線索,一定存在不得已的原因,這在孫世義和秋奎海那裡都可以得到證實,用他們的話說,此山就像憑空消失一樣,實際也是如此,根本看不到元寶型的山峰,所以,孫隆懷覺得地圖已經無法準確標注位置,才選擇了實地定位方向的辦法。“
“既然外形不可靠無法直接辨認,那所謂的封印,無非入口罷了,而它一定可以輕松確認。”
“如此自信?”
“哈哈哈哈,不知者隻當它是尋常一地,知道者卻能一眼辨出,大隱隱於市也。”
一路上,再驚豔的景致也讓人膩歪,腳下厚厚的積雪牽絆著前進的速度,每個人小心翼翼地坐在馬上,深怕一個閃失就滾下山去,神經一直高度緊繃,這一行隻知方向不知距離,漸漸的大家越走越煩躁,特別是季子康,又開始懷疑周雲生的判斷是否正確。
黃晨英和周世靈體質特殊,嚴寒中並無不適,索性和周三兒走在最前面,眼看著又要翻下一座山,前方一片白花花的平地,卻實際位於一處凹地之中,前後大山相夾,左右矮山相攔,就像一個盆子坐在地裡。
黃晨英止住馬匹,發現偌大的平地上竟然沒有植被,於是撿起一個石塊遠遠投去,幾下反彈後竟滑溜起來。
“這是一片湖?”
“沒錯,表面被凍住了,怎麽辦?從兩側矮坡繞過去吧,走湖面太危險了。”
“咱們慢慢過去,先確定湖邊。”
這時,周雲生和韓福臨也發現了異常,
吩咐隊伍放緩,快馬趕到前頭,幾人翻身下馬,步行向前走去,竟然下到山腳沒走幾步突然腳下一滑就到了湖邊,轉頭四周看看,似乎也沒有山泉留下,白雪覆蓋更看不到水渠痕跡。 “繞過去?”
可是,韓福臨和周雲生卻一直盯著湖泊,默不作聲地眉頭緊鎖。
“你倆不會認為入口在這裡吧?”
“周三兒,咱們走了多久?”
“半天多了,至少上下三座山,方向絕對沒錯,若是夏季會快很多。”
“哼哼,那麽刁鑽的角度,若是夏季,太陽可能根本無法投映在水池裡。”
“難道就是讓人冬季受罪?”
“如果再把入口放在湖裡,那不是乾著急嘛!”
韓福臨漸漸眼睛亮了起來,頗為肯定地點點頭。
“離原點的距離越遠,途中發生變故的可能性就越大,方向的指引應該迅速見到終點,否則變數增多就失去了價值,咱們一路至此,唯有此處最為特殊,就像大門,不那麽容易叫開,冬天結冰,夏季嘛。。。”
周雲生一愣,轉頭看向周世靈,似乎頗為不忍。
“世靈,有個危險的事兒恐怕得你出馬了,敢不敢?”
“我知道父親的想法,讓我帶著屍饗走入湖面,看看會不會有反應?”
周三兒他們卻反對起來,放著一群忠心耿耿的手下不用,要這半大孩子冒險,不值得啊。
“你們錯了,世靈體質特殊,就算落水也不會凍死,加上屍饗源自墳頭山,天曉得同類在何處聚居,鎮妖壁的水池也沒有熱泉保溫,大冬天的不會比這裡暖和,但它們依舊可以生長繁衍,證明它們可以在冷水中存活。”
“所以,世靈是最好的人選,但不能毫無保護,周三兒,接好繩索,固定扎實,一旦有危險隨時接應!”
“周東家,我和鑽地鼠請命護在小少爺旁邊,我倆天寒地凍的活計乾的多了。”
“那不行,好像咱霸州沒人了!老六,咱倆也去!”
“其他人給我砍樹做掃把!”
這下,周三兒和吳老六負責入湖的第一道崗,腰間纏著繩索固定到山腳的樹上,然後再綁住一根直接纏在周世靈的腰間,灰熊和鑽地鼠則一人腰上固定一根,拿著掃把一頓開路,周世靈白白淨淨走在當間,真是白玉和頑石般的反差。
很快,冰面漸漸露了出來,周世靈已經走到湖水中心,突然,他渾身一哆嗦,嚇得灰熊就要過去,可是,周世靈單手一擋,緩緩蹲下,他將背包中的盒子放在冰上,雙眼閉住,兩手一抓,以此為中心開始一圈圈挪動,眾人鴉雀無聲凝神警戒。
突然,他轉頭向著經過的地方再次挪動,到了那裡單手成拳凌空一舉,接過灰熊滑過的掃把當做標記,趕緊回到岸上。
“一靠近湖水中心,屍饗便開始鬧騰,越接近那個位置就越發狂躁,甚至猛力鑽咬盒子,錯不了,但怎麽下去?”
這下周雲生都沒了主意,鑿開冰面固然可行,但底下就一定直通入口?如果再有個曲裡拐彎或者機關,這麽冷的水哪能受得了?
“沒準還有屍饗呢!不行,得穩妥著來。”
“怎麽穩妥?等到開春融雪啊?老六,難不成你怕了?”
“三兒,你沒見過屍饗的恐怖,那玩意在水裡可是靈活,一旦被尖刺扎入就完蛋了!”
周雲生走到黃晨英旁邊,悄悄問道。
“婆婆,你和世靈為啥不會被屍饗攻擊?”
“最初飼喂這些蟲子祖宗的時候,用的就是我、秋奎海和秋墨靈的血液,至於世靈為何無礙我猜不出來,當時在鎮妖壁有隻屍饗抓不住,這孩子冒失地幫我,結果蟲子似乎很喜歡他,鑽到懷裡就不動了。”
“難道因為彘花樹?”
“怎麽講?”
“血液的因素便是你、秋奎海和神仙不怕屍饗的原因,但加入世靈分析,只有彘花樹是他和神仙的共性,因為彘花樹源自秋墨靈人類形態的子宮,世靈就在那裡被孕育而出。”
可是,韓福臨卻和黃晨英一起搖了搖頭。
“如果來源於神仙就可以不怕屍饗,那秋墨靈產下的蜥蜴小孩為啥會被屍饗吃了?但我覺得,你猜測彘花樹不會有錯,不是因為彘花樹源自哪裡,而是它的產物。”
“彘花樹若論源頭,其實並非秋墨靈,而是墳頭山,因為秋墨靈具有墳頭山的緣起才可以生成彘花樹,但彘花樹卻可以分解生命,這又是秋墨靈他們能夠融合生命的緣起,拋開名相和線性的桎梏,其實分解和融合是一個無限循環的圈,只是盤旋上下,每一層的產物不同罷了。”
“落在秋墨靈身上則是表現出融合的外部結果,但她體內一定還在分解,落在彘花樹則表現出分解,但目的卻是等待融合。”
“腦子好亂,福臨,你到底啥意思?”
“只有具備這種分解和融合性質的人才能不怕屍饗!所以秋墨靈的蜥蜴孩子不可能,它從孕育就是已經通過分解和融合完成妖化的秋墨靈所形成的直接產物,孩子自身並不擁有再次分解和融合的能力!”
“那還有誰是啊?”
“周世靈之外,吃過人丹果的人!”
“我和雲生險些慘死,內髒破裂骨頭盡碎,可是人丹果重新塑造了髒器,這本身就是我們的身體與人丹之間的分解和融合,而世靈本就是彘花樹的完美產物,用神仙的話說,他甚至可以在人類、蟲豸和植物間轉化。”
季子康一臉埋怨,那日他盡顧著給倆人喂人丹,自己只是咀嚼卻沒有咽下,他回頭看看吳老六,卻不想這家夥那天也吃了幾口,再一瞧那些周家手下,各個自豪地點點頭,氣的拉著周三兒站到灰熊和鑽地鼠旁邊,獨獨這四個人沒有吃過。
“東家,那天我覺得惡心也沒吃,這可怎辦?我可不能獨自呆在上面!”
“韓少爺,您的分析準確嗎?要是弄錯了可就麻煩了!”
韓福臨點點頭,讓周世靈把盒子放在懷中,黃晨英護在一旁,就看著蓋子緩緩打開,三隻屍饗趴在裡面,這玩意猛一看真像巨大的虱子,其中一隻極其迅速,猛地起身,前面一溜短小的肢節豎直杵在地上,肚子一扭竟將腦袋對準了遠處的季子康,絲毫不顧旁邊的韓福臨,眼看著就要蹬腿衝出,這時,韓福臨牙關一咬,伸手就抓住它的肚皮,肘子一曲反扣到懷中。
這東西的肚皮真是巨大,整個巴掌抓住竟合不攏手指,就像握住一個大茶缸,表面看著條紋惡心鼓鼓囊囊,卻一片小絨毛密密實實,它估計也是一緊張,前軀一彎,口器中的尖刺就要探出, 可是,轉眼就停在那裡,肚子下的長肢嘩啦啦在手指旁晃悠,就像撒嬌一樣希望引起關注。
韓福臨嘿嘿一笑,左胳膊曲起擔住屍饗的胖肚子,右手松開護在一旁,那家夥趕緊收住長肢節,抬起尖頭轉轉眼睛,腦袋一縮,動也不動歇著了。
大家長舒了一口氣,但周三兒和季子康更是不樂意了,現在徹底證明接下來闖入墳頭山見證真相的大冒險,他倆根本無法參與!
“行了,咱們也需要後勤和把風的,灰熊和鑽地鼠功夫了得,你們四個守著上面吧。”
“不!婆婆,你現在和我太奶奶是一個人,她的遺願可是讓我親自進入墳頭山解決妖化,結果我卻在外面,難道等你們給我摘果子啊?而且,我也算秋家最後的活人,總得看看祖宗當年到底幹了什麽吧?”
黃晨英無奈地搖搖頭,現在這家夥竟像個半大孩子拉著小姑娘的手撒起嬌來,一口一個太奶奶喊著,下人們都捂嘴偷笑,韓福臨正要相勸,卻聽到周世靈問道。
“韓伯伯,是否使人具有分解與融合的性質便可以?比如你們這樣,只是被人丹發揮過功效,這叫什麽?感染?”
“沒錯,就像喝酒,一口下去便有酒味,但人丹卻又不同,白酒可以排出,我和雲生的髒器卻是人丹修補的,也就是說,它是我倆的一部分。但人丹除了獎勵巨臉怪,剩下的都留在了神仙那裡。“
周世靈默默地點點頭,突然搶過黃晨英腰間的匕首,伸出左胳膊一刀下去,頓時鮮血直流,一長條紅肉就剝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