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早春,護城河兩岸的灼灼桃花早早開的繁茂極了,碧淺深紅,煙霞和風,紛紛揚花瓣搖落逐水流。
林依依忽而看得呆了,清澈如水的目光應著棹漿聲緩緩流過了十裡桃林,小舟另一頭,陸離掏出來了一兩銀錢正要給艄公,
“公子,這可是折煞小人了”,艄公對著他手中的銀子擠出了笑,
梁國昌盛十年,黎民百姓安居樂業,揚州城更是富庶一方,可這這一兩銀錢,到底是平民一家大半月之資,如果只是為了遊覽護城河岸景,也確實是闊綽了太多。
老者自問過往伺候過的大小富商也不是少數了,他眯起眼打量起來眼前這位爺,他身形欣長,穿著一件墨色鑲雲錦長袍,腰間系著犀角帶,衣襟和袖口處用紅色的絲線繡著朱雀圖騰,靛藍色的長褲扎在錦靴之中,好一位貴氣公子!
“得嘞,爺,您且放心,小人這船,今日定是給您擺得穩穩當當。”老者接過了銀子,一臉笑意擠的更深了許多。
陸離理了理衣裳,提起了之前準備好的食物輕步向船頭走去,船頭碧波淺蕩,林依依倚在一旁美的不可方物。
“舟中無所有,二斤野味,大碗濁酒,女施主莫笑話陸某粗鄙就好。”
他走的緩慢,卻爽朗笑著,一身長袍雖然錦飾,卻也顯得輕便,到底是朔北大漠中長年行走後的痕跡。
猛然抬頭,林依依心下一驚,轉身又看向岸邊十裡桃花,再回首,她深吸了一口氣,咬牙盯著面前的少年輕聲問道:“你是山賊嘛?”
金山寺為外公上香,山深林密,當然是山賊出沒的好去處。
林中飛禽長啼,她袖子不經意間往裡縮了縮,日光斜照入袖口反印出來寒光凜冽,短刀靜藏。
“自然不是。”
他笑得真誠,眉目俊美,樣貌竟是脫了俗氣。
“那你是侍衛嘛?”
城主府林家的女兒,暗衛隱藏保護不計其數。金山寺偏院一時騷動,歹人惡徒武僧鑼鼓喧天,有侍衛出現倒也在情理之中。
“自然也不是。”陸離微微低下頭來看著她,兩眼睜得極大,於是眸子清明,長發飄逸。
江風輕拂,看著面前嫻雅卻又目光靈動的女孩,他忽然的笑了。
“那,山賊們追殺的是你麽?”林依依旋即說道,一字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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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聲響到第三次,林依依在侍女的陪同下走到了偏殿禪房,剛在佛前行禮上香過後的她,眉目深斂,顯然還被沉悶傷感的氣氛裡。
“小姐,杏兒去找些水果來。”
林依依揮揮手讓她離開,轉身卻忽而撞見一襲墨袍,少年淺笑,緊接著便是噓聲把她拉到角落處
禪房外一陣喧囂,叮當當是鐵器相碰的聲音,像是著了火後眾人驚慌忙措的情形。
“你先不要說很多話。”
是對著她的眼眸說出的,細聲軟語,卻附著一股神奇的力量讓她噤聲,轉向窗外突然是幾隻長箭不時亂射過來,亂哄哄的讓人困惑起來。
抓著她的手輕放了下來,應著先前的話突然在空中橫豎劃了幾道,頓時間有不少條墨黑光絲縈繞在指尖,上下轉折,林依依看著小聲說道:
“武師境界。”
東方大陸人族以武立世,武師已經是少見的強者,只不過林依依從小在城主府長大,雖然自己實力不顯,但尋常強者也是經常見到,靈氣成符又是正常武師手段,
所以一眼便認了出來。 少年依舊笑的坦蕩,臉上是正午明亮的陽光。
“引氣成符,你先閉上雙眼。”
於是合目,林依依疑惑著,卻並不覺得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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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應該是。”
陸離也學著抿起了嘴唇,柔聲說道,瘦削身形大半隱入船上陰影處,似是遇了天大委屈驚惶可憐。
蘆葦荻花,三月寒意常在,搖槳的艄公也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有鍾聲陣陣,船下鯉魚打尾桃花灑入碧波,暖陽照在不遠處城牆上城下行人往來如織,南國府城水墨畫。
林依依起身,凝目,雙手捧出短刀似彎月,
“公子既然是被人追殺,我定不會袖手旁觀,而今之計、而今…”
“而今這日光大好,對的起醉香軒這上等的牛肉。”
陸離朗聲大笑,擺好案桌餐具,活像軍中談笑的百夫長,坦蕩,而又不講道理的暖透人心脾。
“醉香軒?”
“陸離一早在醉香軒吃飯,沒注意被仇家認了出來,一路躲藏,以為城外的金山寺是佛家清淨所在,卻沒心眼跑進了姑娘禪房裡,陸某有罪,陸某粗鄙人,隻好先罰上三杯。”
陸離雙手捧著陶瓷大碗一飲而盡,然後又是一碗,半壇酒香溢出了少年俠氣。
怎麽說城主府也是大戶人家,溫婉賢淑,林依依打小受過的教誨都是閨中小姐那一套,又不是像大哥在軍中廝混多年,什麽時候會見過眼前這般陣仗。
貼身短刀還放在手中,林依依坐在桌案對面不知所措。
“金山寺高手眾多,也虧得是如此,我才有機會靈氣外顯,寺裡弄得鬧騰,他們找不出我在哪裡施放靈技。”
他笑著,帶著羞澀,
“只是對不住寺裡的師父們,不明不白就和我的仇家打鬥了起來。”
“啊~,金山寺。”林依依輕咦。
這次上香是便裝出行,寺裡的師父裡確實有不少實力強橫,又在城外不遠,所以林依依隻帶了寥寥數人,其實也是為了圖個清淨。
“打暈了幾個師父,仇家也死了不少就在寺裡,他們首領不久會反應過來,不過不影響我們在這耍。”
他吐了吐舌頭轉眼又是一大碗酒。
“你別喝了!”林依依輕嗔道。心裡卻想著自己是府裡小姐,這會他施展靈技逃過仇家追殺, 自己也和他一同消失,身邊人還不知道要鬧出多大麻煩來。
“恩好,女施主果然心善。”
陸離反手抓過來她手中的短刀,刀口在牛肉大塊處用力劃了幾道,然後添進她的碗中,他說到:
“姑娘今日既然救了陸離,那就是陸離恩人,恩人的話,陸離自然受著。只是不知道恩人姓名,往後也好報答。”
“林欣”
她低頭瞥向岸邊桃花翩翩,又補了句:“城主府裡的丫頭,有親人忌日來寺裡上香的。府裡規矩嚴,回去誤了時辰要、要受罰。”
她低頭忽的說了一通,兩腮悄然紅了起來。
陸離卻不看她,醉香軒也是城裡有名氣的地方了,這牛肉,顏色金黃,外熟內嫩,香味四溢,害的她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規矩這樣嚴啊,那姑娘是怎麽出來的?”
“是小姐,”林依依拿起筷子低頭嘗了一口,江風拂面,天地浩大,竟是從未有過的舒暢感覺。
“小姐心善,特意準的,你要是耽誤了我服侍小姐,那可就是恩將仇報,是歹人。”
說著,熟肉的嫩汁卻已經在舌齒之間打著轉兒了。
“剛不是說給親人上香嘛,”
林依依一時語塞,隻好擺出禮貌的微笑。
“”陸某混蕩,卻也知道有處地方,在那裡,寫的字句、說的話語,一言一句,在遠處的親人都可以看到。”
“嗯?”她疑惑道。
陸離燦然而笑,伸過頭貼著她掩面的長發小聲說著:“還有雞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