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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殤之亂世》第2章越陽伏擊
  驍隆帝國,龐帝至上,其下八藩最強,再後是異姓四王。

  天源山之變後龐帝與八藩俱滅,異姓四王為大,世人皆以為四王會主持大局,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司徒、左丘、薑、唐四個異姓王同時閉境鎖關,不發聲,不吊唁,不增兵,不擴張,四位威震四方的異姓王如同被什麽無形之物壓製著一樣,動彈不得。

  在這一層層詭異的迷霧籠罩下,亂世拉開帷幕。

  失去約束的野心如抑井破冰一般噴湧而出,各州郡勢力開始相互征伐,一時間戰火遍地,民不聊生,僅維持二十二年的驍隆帝國分崩離析,蒼洲大陸再次進入混戰。

  後世把這一段血腥殘酷的歷史稱之為“無主時代”。

  龐帝死,八藩滅,四王隱,蒼殤亂……

  昌平郡位於蒼洲中南部,主業是農耕,在整個蒼洲大陸一直都是不起眼的存在。

  郡內自驍隆建國前八國之亂時便是三家獨大,分別為林趙高,三家可謂百年宿敵,戰亂時刀兵相見,和平時勾心鬥角,彼此間的時而連此抗彼,時而連彼抗此,鬥爭從未停止,天源山之變後林家與趙家聯盟,欲合力滅西面高家以瓜分高家領地。

  天源山之變後第二年,天隆歷二十五年,夏。

  ?昌平郡,名夕山東面,高家和林家邊境——

  孤峰突起的名夕山猶如一個孤獨的巨人仰臥在烈日之下,巨人東側的環山大道名越陽大道,此道約六丈寬,西山東林,作為繞行名夕山主乾道,越陽大道今日卻不似往常般冷清。

  雜亂切急促的馬蹄聲隱隱響起,嶽陽大道上一支白甲騎兵部隊正往南奪路狂奔,帶得塵飛土揚,高立飄揚的藍色旗幟上,高字在上沈字在下,底紋是一朵向日葵,那是高家直臣沈錐的家旗。

  此時這支沈家騎兵步調凌亂毫無陣形可言,不少人身負箭傷,略顯狼狽,身後不時有弓箭射來,不幸者應聲落馬。

  略微淡定一些的便是那個驅馬於最前方的中年男子,十數名騎兵在他身後形成一個半圓的屏障,以幫他抵擋飛矢。

  此人長臉濃眉,身軀凜凜,深沉的眼睛始終帶著一絲惆悵,正是沈家家主沈錐。

  他們此時在跟生命賽跑,因為他們的身後約百米處,另一支人數更多的黑甲騎兵部隊如餓狼逐鹿一般,緊追不舍。

  馬蹄聲,鐵甲碰撞聲,時而還有追兵怒喊聲,夾雜在一起,讓這條越陽大道迎來了久違的熱鬧。

  黑甲騎兵約五千眾,迎風而揚的黑色旗幟林字在上,李字在下,底紋是一隻飛舞的夜鷹,那是沈家的死對頭李家李剛的部隊。

  一個是高家的直臣,一個是林家的直臣,這兩家的對抗從未停止。

  “取沈錐首級者賞百銀!”李剛黑臉絡腮胡,看起來凶神惡煞一般,尤其是那空洞的左眼,見之十分駭人,他舉著手裡的鋼槍,大喝道。

  李剛一語出,眾黑甲騎兵皆壓低了身姿,提速起來。

  前方沈錐的部隊,一中年彪形大漢手提長槍驅馬趕到沈錐一側,焦急的道“主公,不好了!他們提速了。”

  沈錐左右張望了一眼,道“快到了,全軍提速,準備調頭。”彪形大漢聽完點點頭,吹起一陣尖銳的哨音。

  ?就在李剛部隊快要接近沈錐部隊之際,突然東側騷動的密林處傳來一聲“放!”,這響亮的一聲在這一望無際的密林回響了數下。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瞬間密林深處一波箭雨呼嘯而出,

劃著破空的聲音朝李剛部隊射去。  始料未及的李剛部隊還沒反應過來,靠近密林一側的騎兵紛紛中箭落馬,哀嚎四起。

  “糟了,有埋伏!”李剛格擋掉數支利箭後,驚恐的喊道“撤退!有埋伏!”

  然而就在他整理兵馬準備調頭原路退回時,另一支白甲騎兵已然攔住了他的退路。

  那支白甲騎兵早已列陣以待,約四千眾,一個身著銀甲的中年男子驅馬屹立於陣前,國字臉鷹鉤鼻,身材雄偉,正是沈錐旗下武將白業城,他略帶得意的望著前方亂成一團的李剛部隊。

  “十分抱歉,李大人,此路不通。”白業城說完長槍一橫,微笑的面容慢慢變得嚴肅起來。

  另一側,原本偽裝逃命誘敵的沈錐騎兵已調轉馬頭,密林深處的沈家弓箭手依舊不停的朝李剛部隊射擊。

  沈錐看著那一片混亂的黑甲騎兵,才淡淡的道“取李剛首級者賞百銀。”

  昌平郡高昌城城郊——

  破舊的馬場上,幾對騎者手持木槍在馬場中央對攻,吼叫聲慘叫聲此起彼伏。

  “腰挺直,彎腰駝背的,你是跟老奶奶打嗎?”

  馬場不遠處的涼亭下,一個黑發青年盤膝坐在席上看著馬場的對抗,不時對馬場中央怒吼,旁邊的矮桌上的一盤蘋果已被消滅得只剩果核。

  黑發青年身材偉岸,臉如雕刻般五官分明,有棱有角,劍眉之下耀眼黑眸,他盯著馬場那邊心緒卻始終無法集中。

  此人是高家直臣沈錐獨子,沈峻,年方二十一,閑時帶著小夥伴練騎術是他的樂趣之一,他也特別享受那種為人師的滿足感。

  其父沈錐作為高家直臣,受封三城之主,統禦一方。

  別人家的父慈子孝,在沈峻這裡完全沒有,有的只有那兒時積累至此的恨意,對這個無情之父,拋妻棄子的恨。

  沈峻四歲那年,父親沈錐把他和母親趕出沈家,而後迎取了宗主高家之女,榮升高家女婿。

  孤獨無助的沈峻母子流落至山卓郡山岡城相依為命,若不是管家福伯每每暗中資助,他們母子怕早已餓死於街市。

  靠著福伯的資助和母親織布勉強維持著那如乞丐般的生活,而對於不曉世事的沈峻來說,能吃飽能依偎在母親的懷中那便是幸福。

  只是這種貧窮而又開心的日子在他十歲那年畫上了句號,那天母親躺在那破爛的木床上奄奄一息的跟他說“峻兒,不要怪你爹,……”

  母親沒有把話說完便閉上了雙眼,沈峻茫然的緊握著母親冰涼的手,一個勁的哭喊推搡。

  然後就是福伯出現,這個硬朗親和的老人把他帶回了這個他絲毫感覺不到任何溫馨的沈家。

  人說時間會淡化任何仇恨,但是對於沈峻而言,越大了懂得越多,對那個曾經拋妻棄子的父親沈錐就恨得越多。

  回到沈家後,父親沈錐也會時常來看他,只是每次都是遠遠看了一會便轉身離去,而每次沈峻望著父親的眼神都讓沈錐覺得心慌。

  在福伯的操持下沈峻開始了無止盡的學習和訓練,每日私塾讀完後便是槍術,騎術,體能各種地獄一般的訓練。

  在生活上,沈錐也極為節儉,粗茶淡飯餐餐如此,以至於十七歲那年,沈峻被私塾同學唐路請去香滿樓吃了一頓東海海鮮,他居然吃得熱淚盈眶。按唐路當時的話說乞丐吃這個都沒你這麽激動。

  也是沈峻十七歲那年,驍隆國創辦了梓橦軍武院,當時國內第一所軍事學府。

  而神奇的是沈峻這個偏郡屬臣之子居然收到了入學證籍。當時別說別人,沈峻自己都嚇傻了,那可是驍隆最高軍事學府,多少達官貴人傾盡所有要把自己的孩子塞進去。

  盡管當時沈錐也確實拿出一點積蓄,委托宗主高傑往京都跑一跑關系,試試能不能給沈峻報個名,但是高傑從京都回來才不到七日,這入學證籍便下來了。

  這效率這速度,沈錐當時便拉著沈峻趕往高瞻城,再三跪拜求謝,感恩流涕。

  這事老宗主高傑也挺奇怪,自己確實走了一下關系,但是當時自己都覺得希望不大,怎麽就那麽順利呢?

  會不會是重名了?

  或許是吧,管他呢。

  這事沈峻倒也樂意,想著可以脫離沈家,終於可以不用再面對自己那個寡情的父親,他長舒一口,如釋重負。

  三年學業一轉眼便過去,學成歸來,本想著能在帝都找個一官半職,結果天源山事變,皇帝和八藩都給滅了,一下子天下大亂。生不逢時,這是沈峻當時的第一想法。

  無奈的沈峻被福伯接回了沈家,三年再回,已經多了一個弟弟,名沈霖,而那個後娘依舊喝寒問暖,只是沈峻從來都是冷漠回應,他害怕母親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被人取代。

  父親沈錐只是讓他去了隱衛處報道,跟著隱衛總長肖宇航學學東西。

  從入職隱衛那天起,沈峻就再也沒回過沈家的居城建業樓,也再沒花過沈家半分錢,至於對他父親沈錐,也改口主公。

  其實若不是看著福伯的面子上,這家他根本不打算回,他連那個人都不想看到。

  隱衛處是沈家的情報機構,每日都有各地的探子飛鴿回到高昌城,處理情報的親信人員只有七八個,最後都歸到肖宇航那裡統一拆看,再酌情匯報給沈錐。

  作為少主子,這些雜活自然沒人敢叫他乾,他唯一的工作就是每天跟著肖宇航一起翻看情報,倒也不會無趣。

  而今天沈峻之所以坐立難安,是因為這次偷襲李剛的情報是一個未知的來源的情報,而且擺明了這個情報就是要給沈峻。

  他隻記得幾天前他在香滿樓天字一號房等唐路的時候,一個黑衣人悄然入內放下一張小紙條便快步離去,沈峻都還沒反應過來。

  然而他也迅速記住了這個黑衣人的特征,身高約七尺六,左肩微斜,右手手指處有一些刀傷痕跡,右手虎口處有一顆黑痣。

  他打開紙條一看,驚得立馬趕回隱衛處。紙條寫著“越陽有賊。”常接觸情報的沈峻立馬明白什麽意思。

  此前由於趙家跟高家在北境僵持不下,高家宗主高傑下令沈錐領兵支援,所經之道正是越陽大道。

  生父有難,有那麽一瞬間,沈峻竟然想燒了這紙條。

  “少主!少主!”遠處打雷一般的聲音把沈峻從混亂的思緒中拉回現實。

  是鐵敬的聲音,作為沈峻的發小,也是沈峻隱衛處最得力的手下,沈峻對這粗礦的聲線再熟悉不過。

  待高大威猛皮膚黝黑的鐵敬氣喘籲籲來到沈峻面前時,沈峻掏了掏耳朵問道“是不是查出來什麽了?”

  鐵敬本想拿個蘋果解下渴順便喘口氣,伸手看了下盤裡,又尷尬的收了回去。

  “嘿嘿,那是當然,少主子,你這次可得好好獎賞我!”鐵敬略顯得意的道。

  “別說些沒用的,說重點!”

  “是是是,查到了,給你送情報的那個是西街的一個廚子,情報到他之前,還經過了三個中轉人,我好不容易才查到了源頭。”

  沈峻抬頭望向鐵敬,不耐煩的道“說重點!”

  “你絕對想不到的,是李叔的餛飩店!”鐵敬興奮的說道。

  沈峻眉頭微皺了一下,道“李叔?會不會搞錯了,李叔可是老店,在咱們高昌城有七八年了吧。”

  鐵敬黝黑的臉搖得跟撥浪鼓一樣,道“不會不會!查得很清楚,確實消息是從李叔的餛飩店流出來的。”

  沈峻撓了撓頭,一臉苦惱,畢竟這可是他最喜歡吃的餛飩店,物美價廉,那口湯確實是不錯。

  “唉,既然查到了,就端了吧。”沈峻微歎一口,不舍的道。

  “啥?端了?”鐵敬一臉驚訝的問道“我沒聽錯吧,少主,他不是給咱們提供了有利情報嗎?”

  沈峻瞪了鐵敬一眼道“哪來那麽多問題?讓你端你就端。”

  “哦,那還是像上次端了趙家情報窩點一樣?”

  “不行不行,上次影響太壞,高昌城的百姓現在都以為我是那個強搶民宅草菅人命的紈絝子弟了。唉,都是你們給害的。”

  鐵敬微低下頭,略微不好意思的道“那也是少主你說的一遇到反抗就殺……”

  “那你們也不能光天化日在大街上就把人給宰了呀。”一說到這事沈峻就覺得挺冤,鐵敬這傻愣子帶人大白天去端窩點,遇到反抗,愣是砍死了幾個逃到大街上的,那血腥的場面老百姓哪受得了。雖然後續也通告說那夥人是奸細,但是沈峻從那以後老感覺別人看自己的眼神不對。

  “那您也沒說要晚上去呀……”鐵敬低著頭,一臉委屈,聲音壓得極低,來了次接近無聲的反駁。

  “這次夜間行事,別再給我惹禍了,我後背的鞭子傷可還沒好呢。”沈峻也不想就這事再追究下去,畢竟該挨的鞭子也挨了。

  “那以什麽借口去端?”

  “自己想,不行就一把火燒了,偽造成失火。”

  鐵敬點點頭,正準備離去,沈峻又叫住了他“那李叔還有什麽親戚沒?”

  “沒了,這麽多年一直就他一個。”

  “那就好,抓緊辦吧。”

  越陽大道的圍剿並沒有多長時間,三方夾攻下,黑甲士兵很快便亂了陣腳,剩下的就是殺戮,直至對方棄械投降。

  李剛身中數箭倒在血泊之中,周圍滿是他黑甲騎兵的屍體,烈日的溫度依舊那麽高,照在他的臉上依舊是那麽刺眼,只是這時的他已全然感覺不到那炙熱,反而是越發覺得全身冰涼。

  沈錐製止了那幾名準備上前取李剛首級的士兵,驅馬緩緩來到李剛跟前。

  李剛咬著牙狠狠的盯著沈錐良久,兩人就這樣平靜的四目對望。

  “沈錐,為什麽你會知道?究竟是誰泄露了情報。”李剛捂著胸口的傷扣,艱難的開口問道。

  沈錐面無表情的聽完道“死之前讓你瞑目,這次消息是你們林家內部泄漏的,至於是誰,我也不清楚。”

  “什麽!”李剛驚訝的望著沈錐,他眼神打著轉,在思索誰會泄漏這次伏擊的消息。

  在排除了眾多人選之後,一個名字在李剛的腦海裡浮現,或許也只有他了。

  “怪我信錯了人,呵呵,不過我弟弟會給我報仇的。”

  沈錐此時突然有點同情這個老對手,曾經戰場上也是那麽威風神武,最終卻被自己人出賣。

  “敬你是英雄,留你個全屍!”

  沈錐說完韁繩一拉,調頭緩緩離去,不再理會身後那蜂擁而上的士兵。

  李剛被伏身亡的消息,當天便傳到林家和趙家那邊,或許是怕兩面受敵,趙家退出了高家北境,面對兩強的高家終於可以喘息一下。

  當夜高昌城慶功宴上。

  到場的沈家骨乾都春風滿面,談笑風聲,連一向沉悶的福伯此時都能看出一絲喜色。

  福伯確實由衷的高興,消息是沈峻上報的,他當居首功。在福伯的眼裡,這個帶了十余年的少主如同孫子一般疼愛,那種欣慰自豪之色無形中洋溢於表。

  自天源山之變後,林家便聯合趙家開始了西侵高家的攻勢,作為高家直臣,沈家的領地正好接壤林家的直臣李剛的領地, 這是西進高家的必經之地,僅這一年多大大小小便打了十來次仗,均身心疲憊。

  肖宇航進來的時候,場面瞬間都安靜了下來,目光都不約而同的聚焦到了肖宇航身上,因為他本應該是兩個人到場,而現在卻只有他自己一人。

  右軍都統白業城和左軍都統魏啟都快步來到肖宇航面前,白業城小聲的問道“少主子沒來?”

  肖宇航搖搖頭,也不管他們二人什麽表情,便自顧找位坐了下來,始終他都是沉默寡言,格格不入。

  白業城一臉愁容的看著魏啟,歎了口氣道“主公和少主這關系怎麽感覺越來越僵了。”

  魏啟也是無奈的歎氣道“主母之死,少主始終認為是主公的責任。”

  “要不咱們再去跟少主解釋解釋?”白業城看著魏啟問道。

  魏啟表情凝重的搖搖頭道“沒用的,福伯早已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跟少主說過了,主母的死只是導火索。”

  這時偏門開,沈錐著正裝入內,其他將領紛紛歸席而跪。

  沈錐目光掃視了一下宴廳,道“峻兒呢?”

  身邊兩鬢花白背微馱的福伯彎身一禮道“少主沒來,此刻興許在香滿樓。”

  見沈錐一臉不悅,福伯又近身一步道“要不老奴跑一趟香滿樓?”

  沈錐抬手製止道“由他去吧。”

  沈錐沉默了片刻,端起了桌上的酒杯大聲道“今日誅李剛,各位功不可沒,只是趙林聯盟依舊的攻勢不會停止,咱們還不能有絲毫懈怠,沈錐我敬各位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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