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熙攘攘皆利之來往,敗世之下,情於名利前又值幾何?
昌平郡徽木城,林家主城
內城區的建築群高聳而立,偉岸異常,而其中那最高的八層石樓名曰望峰樓,那是林家宗主林顯宗的居樓。
望峰樓二樓議事廳內早已林林人立,林家宗主林顯宗坐於正中的大禪椅上,他雙手拄拐,閉目養神,全然不管周邊那些到場者。
林顯宗已過七旬,微閉的眼角布滿了皺紋,瘦長的臉上已有些許老人斑。
到場立於兩側的均是林家的骨乾,其中較為顯眼的便是右側那一身青衣的年輕男子,他搖扇在胸,面帶微笑,一副逍遙不羈之相,年僅二十四歲的衛央,作為林家最年輕的直臣,領封三城,或者確實有逍遙的資本。
“小人房京遠,拜見主公。”說話間,議事廳敞開的大門處一個長臉鷹鼻年約四十的中年男人跪拜伏地。
“京遠進來吧。”林顯宗緩緩睜開眼,語氣低沉的道。
房京遠應允一聲,低頭走入議事廳,在距離林顯宗兩丈處,又跪了下來。
林顯宗待房京遠跪下才又開口道“我臣李剛戰死,我等皆心悲,如今論資排輩接管李剛封地你最合適,老夫將晉升你為林家直臣,行我西進之策,你能勝任否?”
房京遠趴得更低,慌忙厲聲道“小人不勝惶恐,必赴湯蹈火,以謝主公,為我前主李剛報仇!”
林顯宗點點頭,此時其他人皆面無表情,只有衛央露出了一絲鄙夷之色。
“慢著!叛主之人豈能封臣!”此時門口一個聲音傳來,響亮有力,在場之人皆而望之。
門口處,發聲的是一個年約二十四五的年輕男子,他神情淡定一席白衣緩緩步入議事廳,身後跟隨一名黑衣壯漢,壯漢濃須黑面壯實無比,身高魁梧,高出前者一個頭。
跪地的房京遠也回頭一望,頓時驚恐不已,渾身發顫。
那白衣男子正是人稱白衣智囊的李淳生,李剛的親弟弟,本該昨晚死在清心齋的他現在卻出現在了林家宗主的面前。
林顯宗身後一直屹立的黑衣保鏢上前一步,指著來人罵道“李淳生,好大的膽子,敢在議事廳喧嘩!”
此時衛央身邊一個同臣也想站出去指責李淳生,剛邁一步,衛央折扇輕阻,笑道“恭叔,別急,看戲。”
林顯宗倒是淡定,擺了擺手,示意保鏢退下,接著看著已站在房京遠旁邊的白衣人,道“白衣智囊李淳生,老夫三請皆不為所動,何故在此時前來呀。”
李淳生朝林顯宗鞠躬一禮,道“家兄冤死,弟替家兄報仇來了。”
“哦?我臣李剛戰死越陽道,報仇怎會來此?”林顯宗問道。
李淳生望了下旁邊依舊下跪的房京遠道“若有人泄密露蹤,以致我兄長遇伏身亡,請問林家宗主,該如何處置?”
林顯宗望向房京遠,怒眉喝道“若果真如此,我林顯宗第一個剮了他。”
方京遠慌忙喊冤,他指著李淳生道“主公明察,李淳生是在血口噴人,他是誣陷,我又豈會出賣自己主公。”
“林家宗主,門外還有一人,可否讓其進來?”
“準。”
李淳生拍了下掌,隨後一五花大綁的人被拖了進來,正是方京遠的管家黑二,此時已遍體鱗傷。
“大爺饒命!大爺饒命!”只見被困得嚴嚴實實的黑二,剛一著地便不停地磕頭求饒。
而看到黑二被拖進來的那一刻,
房京遠像鬥敗的公雞一般,再無說話的氣勢。 林顯宗怒視著黑二道“如實說來,我饒你全家,留你全屍。”
黑二怯怯的看著方京遠,身體不住的顫抖,猶豫了好半天,而房京遠則一直眼神緊盯,似乎在示意他不要說。
李淳生冷冷的看著黑二道“想想你的孩子和父母,林家宗主說到做到。”
這話如同醒世鳴鍾一般,敲碎了黑二的所有猶豫。“我說,我說,是房京遠派我把李剛李大人要在越陽道設伏的消息傳給沈家的,一切都是房京遠指使的,求大人放我全家老小。”黑二說完又一個勁的磕頭。
黑二此話一出,廳內頓時一片嘩然,議論紛紛。唯有那青衣男子衛央嘴角微翹,似乎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方京遠此時驚恐的拚命磕頭道“主公,他肯定是受李淳生指使的,他在誣陷我,主公明察,主公明察!”
李淳生冷冷的盯著房京遠“你昨夜派人行刺於我,那些刺客皆是你手下營兵,此時正綁在樓外,還有何話可說?”
林顯宗怒立而起,拐杖重重的在地板杵了下,厲聲喝道“為上位竟背主叛上!還想趕盡殺絕!來人呀,拖出去剮了!方京遠一族,血親誅之,旁親充軍!”
任由方京遠怎麽喊冤都沒用,兩名黑衣侍衛將方京遠死死壓製拖出了議事廳。
林顯宗此時又望向黑二,道“留他全屍。”
“謝主公!謝主公饒我一家。”黑二急忙磕頭拜謝。
待黑二拖出後,李淳生朝林顯宗鞠躬行禮,客氣的道“感謝林宗主為我兄長報仇,李某告辭了。”
“等等!”就在李淳生準備轉身離開之際,青衣男子衛央站了出來。
衛央看著李淳生略帶挑釁道“陷害李大人的凶手殺了,但是真正殺害李大人的凶手沈錐可還活著,白衣智囊是就此罷手了?”
衛央的話點醒了林顯宗,他趕緊插話道“衛央說得對,你何不接替兄長之位,為兄報仇。”
李淳生回身望著衛央,猶豫了一下,道“容李某考慮下。”
眾人皆去,只有衛央被林顯宗留下。
衛央彎腰鞠躬,等待主公的下一步指示。
“你派人盯著李淳生,此人大才,若不入林家,便清理掉。”林顯宗眉梢緊鎖,冷冷的道。
“遵命。”
李淳生緩緩走出望峰樓,身後的黑衣大漢自始至終都跟在他身後,不言一語。
“昨夜多謝壯士出手相救,我事已完,性命無憂,壯士就此別過了。”李淳生轉身對著黑須壯漢鞠躬謝道。
黑須壯漢剛直回道“那不行,我受主公之命追隨於你,李公子去哪,我邱少雄便去哪。”
此時的李淳生倒也有些意外,他原以為眼前的救命恩人只是恰巧路過,想不到居然是有意而來。“不知邱壯士的主公是何人?”
“哈哈,李公子可是欠小弟一條命呢。”望峰樓內走出來的衛央哈哈笑道。
李淳生看了下邱少雄又看了下緩緩步來的衛央。“這?”
“是的,這正是我家主公。”邱少雄回道。
待衛央來到李淳生跟前,李淳生才鞠躬道“多謝衛公子相救。”
衛央折扇擺了擺笑道“堂堂白衣智囊若死在奸人之手,豈不可惜。”
李淳生愣了一下,隨即臉色變的嚴肅起來,他望著衛央問道“你早知方京遠會反叛?”
“早知。”衛央倒是依舊保持微笑,淡定點頭道。
李淳生猛的上去揪住衛央的胸襟厲聲道“那你為何不阻止。”
邱少雄見如此情景,單手上前抓住李淳生揪著衛央的手,道“李公子,別衝動。”
衛央的臉靠到李淳生面前“方京遠貪財好利,你不也早就知道,試問李公子,你阻止得了嗎?”
一語驚醒,李淳生愣了一下,揪著衛央的手隨即緩緩松開。確實他自己也阻止不了,他不止一次向自己的哥哥提醒過方京遠這個人信不過,然而李剛根本聽不進去。
“我與李剛都是同級直臣,無法越權而為,小弟能做的,只有派人暗中保護你。”
李淳生無言的轉身,垂頭喪氣的跨步離開。
衛央整了整衣服,對著遠去的李淳生大喊道“我主以下令,你若入林家便是上賓極臣,若不入林家便就地抹殺,還望李公子三思呀。”
情有時候是最大的弱點,故而大業者多寡恩薄情。
李淳生自知非大業者,卻被趕在了大業的路上。
高昌城香滿樓天字一號房,有兩人,一個嬉皮笑臉一個勁賠禮,另一個全程黑臉,愛理不理。
嬉皮笑臉的舉杯男子正是那藥材大豪之子唐路,比之沈峻還年幼三歲,是當初沈峻十歲上私塾認識的。而那個全程黑臉的自然就是沈峻,他別過頭,半眼都不瞧唐路。
“我的哥呀,我道歉,我賠禮,那天真的是被幾個說親的媒婆拉著走不了,抱歉呀,哥。”唐路賠著笑,一個勁的舉杯勸飲。
“別跟我說話,老子不認識你!”沈峻氣氛的道。
“別呀,別這樣啦,都是我不是,這杯我獨飲,以示歉意。”唐路說完便一飲而盡。
沈峻其實沒那麽氣,只是裝裝樣子,主要是自己辛苦攢下來那點可憐的積蓄,每次都因為唐路爽約掏得一乾二淨,他回頭道“這次就算了,下次再爽約,友盡!”
“好好,我哥說啥便是啥。”說完唐路便又倒滿一杯,殷勤的扶到沈峻前方,沈峻看了看他, 面帶不悅的端杯碰之。
唐路飲盡後,才坐了下來。“哥,我真是不理解,你說你堂堂三城少主,偏偏有父不認,有福不享,拿那點可憐的軍薪度日,連吃個餛飩都得盯著便宜的吃。”
“打住,再問我又要翻臉了!”沈峻瞪著唐路道。
唐路歎了口氣道“好好好,有時候我真羨慕你,獨子,不像我,庶出末子,繼承家業怎麽排都排不到我。”
沈峻瞟了一眼唐路,嘲諷道“家業不用你打理,花錢任由你花,天天逍遙自在,這還不好?”
“唉,哥,你是有所不知,現在不是我那花心老爹還沒讓位,等到我那大哥繼承了,我哪還有現在的日子。”
沈峻心思也對,唐家男丁有三個,唐珖最大,二子唐明,三子唐路,一朝天子一朝臣,他的大哥唐珖若繼承家業,唐路這種敗家子弟肯定第一個被清算。
“那你想怎麽辦?坐以待斃?”沈峻看著眼前這個死黨,或許沒過多久,他的處境會比自己還慘。
唐路臉色沮喪,道“不知道,樂呵一天是一天吧。”
說完仰頭一碗飲盡。
子時剛過,漆黑的街上已是人隻影單,沈峻肩掛兩瓶酒帶著些許醉意獨自走在路上。
那是東城牆的方向,那裡有一條只有他知道的出城秘道。
他要出城去見一個人,見一個嗜酒如命的人。
城外塘邊小屋
“師傅,這是孝敬你的。”
“臭小子,居然這麽晚才到!”
“這不是為了給你拿兩瓶上等好酒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