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與淡泊的日暮時分，春陽柔和的光束已經不能普照大地，半數天地陷入了背影中。

　　彌人傑的臉色也愈發陰暗。

　　動用整個縣衙的力量，一日之功未竟，實在讓他大為意外。

　　“少爺，宛縣之內，至少有兩股勢力在暗中阻撓我們。”穿著破襖的黃伯看了眼彌人傑，心裡微微有些失望。

　　如果連宛縣之內的掣肘都無法破開，那又如何上達郡府為官。

　　於顯微處顯能力。

　　家族只能提供助力，最終交出何等成績還要看彌人傑自己的決策。

　　於夜幕降臨時，臉色疲憊的黑伯歸來，彌人傑雖然極為想知道一些什麽，但還是忍住了。

　　城府需深，為人需穩重，遇事需淡定。

　　這是彌家老祖宗時常耳提面命與他們這些彌氏後人的說辭，他彌人傑自認彌氏翹楚，得謹記。

　　“少爺，嶽岩於午時入了縣尉府，再未出來。老奴歸來半路，與賈氏供奉交了一次手，進門前也被至少三個夜鷂子襲殺，所幸隻受了些皮外傷。”

　　黑伯說完就拱手離去了。

　　剛剛離開彌人傑的視線就大吐了一口血水。

　　緊隨而出的黃伯臉色陰沉，“老黑，夜鷂子如此難纏?”

　　“呸！”吐乾嘴裡的血水，黑伯隨便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咳嗽了一聲朝攙扶著自己的黃伯說道:“不在精悍，在奇變！在無所不用！”

　　黃伯點了點頭，“果然不是一般的賊匪，走吧，先回去用藥。”

　　夜臨，縣衙內很快掌燈，微弱燈光霎時接替已經沒了尾巴的陽光接管黑夜，繼續照耀人間。

　　彌人傑獨坐在縣衙正堂的門檻上，臉上的陰沉十米外可見。

　　縣衙內一眾官吏、仆人、丫鬟無人敢近。

　　“老爺，先吃飯吧，公事總有未完時。”

　　一個風姿綽約的年輕美婦在兩名丫鬟的跟隨下從後院款款而來，彌王氏看著自家夫君愁眉的樣子便緩緩蹲到地上，溫柔的將腦袋枕到了彌人傑的膝蓋上。

　　身後，兩個丫鬟忙垂頭半跪下地。

　　“是夫人啊。”彌人傑這才回神。

　　倒不是為夜鷂子之事犯愁，而是思索為何每次自己只要做出些功績，賈氏等世族總要跳出來掣肘自己。

　　於公，自己吃肉，也留下了湯汁給他們。

　　於私，自己高升，縣令一職便會留於他們角逐。

　　於公於私皆有利無弊之事，為何自己一動，他們便總要伸手伸腳阻攔。

　　若是平民，伸手砍手，伸腳砍腳便是。可同為北陽世家，彌氏雖大，卻遠未到獨步北陽郡的地步。

　　不可惹眾怒，不為眾矢之的是彌家歷代家訓之一。

　　他彌人傑即便如今是彌氏儲備核心，也不敢僭越違反，若和其他所有北陽境內世家為敵，強如彌氏也不可戰勝，更遑論上面還有皇家，還有京師將門，相門，官門。

　　“吃飯吧，你有身孕，不可餓著。”

　　彌人傑和彌王氏如今膝下只有一子，這是第二胎。對於世家來說，傳宗接代並非必須，畢竟子弟良多，但對世家單獨一系來說，良種多多益善。

　　家族再大，終究需要後人掌舵。

　　這一任是彌尺等人，下一任是彌人傑等人，下下任是誰，尚無結論。

　　走一步看十步，才是世家子弟應有的眼光。

　　“布菜。”

　　丫鬟，仆人們頓時忙碌起來。

　　很快一個十來歲的半大小子蹦跳著從後院跑來，

“爹爹，娘親，鞠兒已經背下了先生留置的課業。”　　彌人傑哈哈一笑，看著親子心情頓好許多。

　　“告訴爹爹，今日先生留置的課業是何?”

　　“是《宋子語錄》，翹首卷。”十歲的彌鞠一邊奮力啃著雞骨頭，一邊驕傲的朝彌人傑說道。

　　“翹首以待者，已失先手也。”彌人傑微微點頭。

　　彌家子弟們的授學，皆有章法，幾歲入學，幾歲讀何書，幾歲結業，都有定法。

　　縣學雖好，卻遠不如家學。

　　但彌家老祖有令，凡彌家嫡出，十二之後皆需出家學入書院，地學。

　　好在宛縣就有縣學，宛縣外也有北陽書院，彌鞠不會遠離自己，但這一切前提是，自己必須滯留在北陽為官。

　　“夫君，伯伯有言您歲考之後的去處嗎?”彌王氏自然也希望夫君能留在宛縣為官，畢竟這裡是中原腹地，安全和經濟都是上上之選。

　　但身為官員，任免調任皆由上決，難免有變數。

　　“餐時不談公事，再者，二伯雖為郡守，也不能一言而決，歲考之後，尚需陛下和相府裁決。”

　　食不言寢不語。

　　不大功夫，偌大廳堂，除了吃飯聲，風聲，走步聲，簷鈴叮咚聲，再無其他動靜。

　　與此同時，縣尉府內。

　　賈甲與嶽岩對面而坐，正在秉燭夜談。

　　“想起了一句話，遠離故鄉，燈火可親。”嶽岩映著燈火，不由自主的嘀咕了一句。

　　年愈三旬的賈甲微微一愣， 旋即平複，“沒想到，你還讀過書。”

　　“四書五經不曾研讀，只是讀過一些民間難得的通讀本，不敢班門弄斧。”

　　在這個時代和讀書人，世家子論文，鬥詩，基本就是找虐，嶽岩有自知之明。

　　“不錯了，為匪者讀書識字的，你可是我第一個見到的。今天之前，打死我都不敢信，大名鼎鼎的夜鷂子大當家屠山虎居然是一介乳臭未乾的少年。”

　　賈甲眯著眼看向嶽岩，心裡盤算著自己可以出力幾何，能得利幾何，需付出幾何。

　　這些，都需要盡快定論。

　　自己雖為縣尉，但滯留賊匪在家，終究不是什麽好事。

　　想來此刻，縣令彌人傑應該也知道了嶽岩在自己家的消息，如果連這都不知道，那賈甲就太懷疑彌氏的眼光和彌人傑的能力了。

　　“言歸正傳，縣尉大人，您是官，我是匪，天然劣勢，但既然合作，便需有主有客，有上有下，有言在先。”嶽岩拿起竹籌撥弄了一下桌上燈芯，“夜鷂子可以為下，可以不取分文，盡量配合大人，直到將彌人傑拉下縣令職位為止。

　　事成之前，需大人供應箭支三千，鐵劍五百，米麥各五百擔。

　　事成之後，如上倍付。”

　　賈甲蹙眉，這是獅子大開口啊。

　　“此為商賈之道，我不精專，來人，讓管家前來。”

　　術業有專攻。

　　就這一點，嶽岩覺得，賈甲比彌人傑要強一些。

　　夜半時分，有商隊披星戴月西來，一行百余人，車馬數十，輕易不言語，言語皆不言宋朱華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