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山之石為岩，可以攻玉也。

　　嶽岩覺得，自己那個早早就和續弦一起魂歸陰司的父親當初給他取這個名字時一定對自己這個嫡長子寄予了某些厚望。

　　比如，將嶽記肉鋪做大，為老嶽家傳宗接代，若是可能，再讓嶽家後人能成為人上人什麽的。

　　不管有沒有這些厚望，嶽岩都堅定的認為一定有，不然，自己就太對不起頂替掉的那個靈魂了。

　　所以，他要好好活著。

　　為自己。

　　為嶽岩。

　　也為老嶽家。

　　鹿氏在北陽郡是幾乎可以與彌氏平齊的世家大族，雖然在北陽郡內沒有什麽佔據高位的族人，卻幾乎壟斷了一郡鹽鐵買賣。

　　彌氏主政，鹿氏主商，兩家彼此交好已久，各領一事風騷。

　　和彌氏的韜光養晦不同，鹿氏歷來跋扈紈絝，仗著自家勢力，將除去彌氏等能和鹿氏較量的世家外所有人都不放在眼中。

　　稱之為一手遮天也並不為過。

　　嶽岩不過是一介備盜副尉，不入流的微末小吏，而鹿滬卻是鹿氏嫡子，身份地位，天差地別。

　　從鹿滬的話裡，嶽岩已經很清晰的知道，自己被彌人傑給擺了一道。

　　挖坑也好，考驗也罷，這一關都得自己趟過去。

　　賈甲在這時候也不會出面幫襯自己，畢竟彌氏雖強卻講究規矩和官聲，而鹿氏卻毫無禁忌。

　　惹急了，鹿滬敢帶人砸了縣尉府。

　　“慢著！”

　　嶽岩一手攔住了老崔等人，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冷笑不已的鹿滬，嘴角上揚，微笑說道:“鹿公子，府邸讓於您便是！”

　　該低頭就低頭，該服軟就服軟，大丈夫能屈能伸。

　　沒有什麽好糾結和難為情的。

　　韓信可受胯下之辱。

　　勾踐能受臥薪嘗膽。

　　嶽岩自問雖然肚量不大，但這點退讓，委實不算什麽。

　　余履，老崔，李二狗等人雖然不甘，但見大當家的發話了，也就不再對峙。大當家的為人他們還是了解的，這口氣，日後要是不十倍百倍找回來，算他們輸。

　　當初，第一次隨大當家出去劫掠一股禍害百姓的官軍糧草，愣是從三千官軍手中神不知鬼不覺的取走了他們押運的糧草。

　　這份本事和能耐，他們服氣。

　　“算你識抬舉！本公子也不為難你，明日奉上五百兩銀子，就當你的賠禮！”鹿滬高傲的看著嶽岩，對於一個小小縣吏，他完全沒必要考量其他，以勢壓人就足夠了。

　　瞪了欲言又止的余履一眼，嶽岩拱手答應。

　　“老崔，帶著招募的衙差和工匠們到趙府去，備盜尉所暫時設置在那裡。”

　　趙府是嶽岩故意浮出水面的秘莊，畢竟如今該知道這個秘密的都知道了，沒有再遮掩的必要。

　　乾脆順勢成為明莊。

　　“知道了，大…副尉大人。”

　　老崔哼了一聲，扭頭而去。

　　不大功夫，一眾人撤出了院子，在鹿滬和鹿氏護衛們蔑視的眼神中狼狽離開。

　　不遠處的巷弄裡，一身常服便裝的彌人傑和賈甲帶著兩個仆人目睹了這一切。

　　“彌縣令果然是小肚雞腸。”

　　“賈縣尉，彼此彼此。”

　　這是他們兩人默契的給嶽岩這個宛縣官吏新人設置的第一道考驗。

　　目前看來，勉強及格。

　　“鹿滬這傻蛋，也就仗勢欺人拿手些。”

　　對於賈甲這句話，

彌人傑權當耳旁風。　　當日夜裡，鹿氏在宛縣郊外的一處鐵場被一夥賊人偷襲，失鐵近三千斤，鐵劍近百柄，其余無算。

　　這處鐵場正是鹿氏交於鹿滬打理的。

　　“夜鷂子，果然是睚眥必報，居然連一刻都等不及。”

　　這點耐力，讓彌人傑很是詫異，因為太差了，不似夜鷂子作風。

　　也就是鹿滬那個白癡，換作其余世家嫡子，早就能猜到一些了。

　　趙府。

　　一大早嶽岩就讓趙鈞把老崔，余履，李二狗等人給關了禁閉。

　　禁閉，是嶽岩取自現代，用於夜鷂子內部適用的一種處罰手段。

　　禁閉期間，不得說話，不得見光，獨居。除一日三餐外，誰也不準接近。

　　禁閉兩天。

　　是嶽岩對他們幾個肆意妄為去劫掠鹿氏鐵場的處罰，再有下次，打斷腿都是輕的。

　　“活該！該關！”趙鈞諂媚的給嶽岩倒了杯茶，“大當家的，老崔他們也是實在咽不下那口氣才去劫了鹿氏鐵場，您千萬別多想。”

　　趙鈞就怕嶽岩想到無令而動，無組織無紀律這個高度上，那樣就不是嬉皮笑臉能解決的了。

　　別看大當家的年歲小，平日裡也挺和藹的，但凡夜鷂子中人都知道，大當家實則心狠著呢。

　　當初懲除夜鷂子中那個禍害了幾位良家姑娘的敗類，就是大當家的親手執行家法。

　　三刀六洞，凌遲處死，上百刀啊，愣是眼睛都沒怎麽眨。

　　嶽岩瞥了眼明顯有些緊張的趙鈞，端起茶杯歎了口氣。

　　這些人要是換成當初自己當警局隊長時那些手下，他早就統一宛縣外的一股股匪賊了。

　　“原本我和袁初都已經籌謀好了，等著鹿氏在東南買糧的車隊回來，一次打痛他們。

　　如今讓老崔他們這麽一整……

　　鹿氏必然警覺，那可是上萬擔糧食啊！再想輕易獲取，幾無可能。”

　　趙鈞張了張嘴。

　　“狗日的老崔！壞大當家大事！”

　　糧食啊！

　　上萬擔糧食！

　　進了世家倉庫，不過是他們斂財榨民的東西，可要是到了夜鷂子手裡，能活人無數啊！

　　他趙鈞也有老婆孩子親戚，以前也受過饑餓之苦，太清楚災荒時節糧食對饑民的重要性了。

　　幾鬥糧食就能買一條命！

　　“大當家的！兩天禁閉太少了！五天吧！”

　　嶽岩擺了擺手，“五天他們還不得瘋?算了，我再想其他辦法吧，就是有愧袁初這幾天的忙活，全打了水漂。”

　　趙鈞也隨之歎了口氣。

　　狗日的，早知道昨晚就勸勸老崔他們了，太衝動了，果然衝動是魔鬼，大當家平日裡說的話多對啊。

　　宛縣郊外，饑民三五成群聚攏而來。如今才四月末節，每日到宛縣四門所置的那些粥棚中領取救濟粥糧的饑民已經多達數千，人數還在每日見漲。

　　其他郡縣的饑民在聽聞宛縣施粥後也紛紛聚攏而來。

　　荒野之上，饑民遍地。

　　匪賊招募人員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只要聲稱管飯，從者如雲。

　　春將逝去。

　　初夏將至。

　　有呦呦鹿鳴，四野可聞，鳴聲淒慘，如鬼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