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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我天下》第二十四章 夢依然

  傍晚時分,滿身疲憊地胡明強終於來到了一個村莊,不知何年何月,在村口豎了一塊木頭,牌子上有“秋家坪”三個大字。

  村子路口寬敞而平整,順路進去,早已點了燈籠、油燈,人依然很多。挑擔的,抱孩子的,叫賣的,吆喝的,熱鬧非凡。

  胡明強拖著疲倦的身體,隨著人流而前,在一處停住了。

  兩盞高大的紅燈籠之間,一塊大匾寫著“鶴群畫坊”,字大如鬥,蒼勁有力。

  胡明強跟教書先生學過一些書畫,瞧得出來,這匾額上的四個大字,寫得相當不錯。

  胡明強抿了抿嘴,然後朝門口走去。

  就在這時,“吱呀”一聲,門開了,一個管家模樣的人端著一盆水出來,“嘩啦”一聲,那盆水,竟然潑了胡明強的一臉一身。

  那家人一怔,朝胡明強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後惡言惡語道:“小叫化,沒長眼睛呀,竟然賴我們家門前來!還不快走,找打呀!”

  一盆還熱乎乎、臭哄哄的洗腳水,潑了個正著,從頭頂一直到腳趾頭,無一幸免。胡明強就覺得很惡心,肚腹之中一陣翻江倒海,差點就吐出來了。削瘦的臉上白一陣,紅一陣,青一陣。他是堂堂的胡家少爺,家中財富無數,富可敵國,平素裡飛揚跋雇,頤指氣使,何曾被人當頭潑過洗腳水?

  不過,惱羞歸惱羞,胡明強的拳頭松開了,情緒也平靜下來。現在自己衣衫襤褸,被人當作乞丐,扔白眼、潑髒水,那也尋常得緊。

  看那人凶惡的樣子,胡明強隻得低著頭,看著水往下滴,一動也不動。就在這時,屋內有人說話了。

  “秋林,什麽事?”

  “老爺,”那家人趕緊回道,“回老爺,有個小叫化站在門口,不肯離去。”

  “哦。”屋內慢慢走出一個人,三十來歲,滿面微紅,氣宇不凡。一手拿著毛筆,一手負在身後,走到門口,朝胡明強瞧了瞧。

  “怎麽?你潑了他一身洗腳水?”那人皺眉,轉身問家人。

  “老爺,他,他不走……”那家人結結巴巴地道。

  “一早就跟你說過了,厚待他人,尤其是賣藝的,乞討的呀,最多不理他們,怎麽可以拿髒水潑人家,趕人家?”那中年人沉聲道。

  “是,老爺。”那家人趕緊應道。

  “算了,以後可要牢記了。”那中年人緩步走上前來,朝胡明強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眉頭一皺,問道:“你是哪裡人?家裡還有什麽人?”

  胡明強一臉茫然,見那中年人嘴角動了動,而那個家人卻是低垂下頭,顯然是受到了呵斥一般。

  當下,心頭便對他有些好感。見得中年人似乎在跟自己說話,胡明強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自己的嘴,還努力地“喔喔”叫了幾聲。

  “哦?聾啞?”那中年人眉頭緊皺,凝視片刻,見得胡明強盯著自己右手中的毛筆,心中一動。

  轉身對那家人,沉身道:“讓他進屋,好好洗浴之後,把他帶到我書房來。”

  “啊?是,老爺。”那家人一怔,馬上醒悟過來,來到胡明強面前,讓他跟自己走。

  胡明強定定地瞧著那中年人,見他慈眉善目,甚是氣定神閑,當下便沒再多想,跟著那家人走了。

  洗漱完畢,換上家人的衣服,站在中年人面前。胡明強看著那中年人,毫無懼色。中年人端坐在書桌後,指了指筆筒,

示意了一下。  胡明強看了看筆紙,又看了看中年人,然後走上前,拿了紙,鋪在茶幾上,又沾上墨,寫了幾個字。

  “我餓了。”

  “我餓了?”中年人看看那稚嫩而秀氣的三個字,低頭笑了一聲,看了看胡明強,又笑了。拍拍手,叫家人送了一些吃的。

  風卷殘雲般,胡明強把一堆饅頭包子等消滅掉,大口喝了幾口湯,拍拍手,擦擦嘴,拿筆寫了兩個字:“多謝。”

  “你叫什麽名字?”

  那中年人朝胡明強點點頭,揮筆寫了一張紙條,推過去給他看。

  他現在開始對眼前這個娃娃有了好感,想多了解一些他的情況。

  “小翔。”胡明強對這位叫中年人頗有好感,不過,他多了一個心眼,不敢實言相告,就隨意給自己起了個名,寫下來給對方看。

  “哦。”中年人點點頭,雖然有些疑惑,卻是也不太在意,揮毫又寫道,“今年多大了?”

  “八歲。”

  “哪裡人?家中還有誰?”

  見得中年人如此一問,胡明強遲疑了一下,他還真不知道自己是哪裡人,也從沒有關注過此事,該怎麽回答呢?想了想,立刻有了主意,家裡不是請了一位從潭州的教書先生麽?對,就說是潭州人好了,胡明強提筆就寫了:“應該是潭州人吧。家裡人都沒有了。”

  中年人看罷,稍一沉吟,心下便了然。這孩子又聾又啞,家中無人告訴他這些事情,那是自然的。因此,說是潭州人時,還不太確定,這是大實話。還說家裡人都沒了,真可憐啊,小小年紀,就成了孤兒,小乞丐,唉。

  中年人正這般想著,忽然想起一事,面容一肅,唰唰唰,又寫了一張紙條。

  “聽說前不久,潭州發生了大事,馬殷王朝在一場大火中滅亡了,你的家也是毀於那次嗎?”

  胡明強看看紙條,又瞧瞧那個中年人,眼中滿是疑惑。潭州發生了大事?馬殷王朝?大火?這些事,他都不知道,自然無從回答。但是,他的家,的的確確是被大火給燒了,所有的一切,也就因此而完全改變了。

  胡明強的臉色暗淡下來,提筆寫了兩個字:“是的。”

  中年人歎了口氣,憐憫之心升起,稍稍沉吟,便寫道:我叫邱鶴群。你現在舉目無親,無家可歸,成了孤兒,還不如留下來,當我的書童,我不會虧待你的。你看好不好?”

  “好。 ”這回胡明強回答得很乾脆,很爽快。

  “天色已晚,你先回房休息,明日一早就來這裡。”

  這個叫秋鶴群的中年人,寫完這幾句,遞給胡明強看,又讓下人秋林把他送去廂房休息。

  來到廂房內,胡明強打量四周,還算乾淨整齊。和衣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卻是怎麽也睡不著。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迷迷糊糊地感覺到,自己的身子往後倒,不停地往下墜落,慌亂恐懼中,突然有一隻手,牢牢地拉住了自己。抓得很緊很緊,很疼很疼。疼得他大叫一聲,一骨碌坐起,原來剛才做了一個夢。摸摸身上,全身已汗濕。抱著腦袋,胡明強身子不停地顫抖,淚水不由自主地滑落,將胸前淋得更濕了。

  就這樣坐了很久,四周一片死寂,也不知什麽時候了。胡明強長長歎了一口氣,百無聊賴,隻得又重新躺下,翻動了許久,才緩緩入睡。睡夢中,他的身子又不斷下墜,下墜……

  一隻手,比他還略細一點的手,死死地抓住了他,任他怎麽撕,怎麽抓,都沒有松開。

  突然,兩條尖尖的、扁平腦袋的蛇出現在眼前,胡明強大叫一聲,驚恐地醒過來,原來又是這個夢。

  胡明強再次坐起,痛苦地耷拉著腦袋。

  “滾!別再來打擾我,別再進入到我的夢裡!”

  胡明強痛苦地嘶叫,卻什麽都叫喊不出。

  “為什麽?為什麽一而再而三,老是做這樣的夢?為什麽?”

  胡明強淚流滿面,簡直快要崩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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