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地下室堅硬的床上爬起來已經比之前更加費勁了,雖然裡斯本特知道自己現在每天都可以得到新鮮的血液,但是那種無力感還是深深鑲嵌在他的心裡。
“你看起來力不從心啊,不朽者。”索倫從那堆擺滿刻畫著儀式圖案的卷軸堆裡探出光禿禿的腦袋盯著他,“做好你的工作吧,老家夥。”裡斯本特將酸痛的胳膊抬起來,他的語氣更多只是陳述,而少了那種情緒感,“好吧,不朽者,隨便你怎麽想。但是現在就需要你開始繼續你的工作了。”在說完以後,索倫將他那禿鷲一樣的禿頭又塞進了書卷裡面。“上次你離開這裡去幹什麽了?”裡斯本特問道,“沒什麽,一次改變而已。”說完,索倫咧開嘴笑了笑,說道:“一次成功的嘗試。”
“你的嘗試蠻多的,是哪個?”
“哦,不朽者,關於這個恐怕你不久就會知道了。”
油燈的昏暗燈光搖曳著,拉扯著裡斯本特的影子,陰暗的地下室除了索倫用筆在莎草紙上不斷塗改上面的儀式圖案以外,就連老鼠都沒有。
無力感從心頭冒出來,他自以為自己的心已經隨著百年前那碗熔金般滾燙的生命靈藥一起消散了,但是這時心頭的突痛感還是讓他感到無力。
裡斯本特將旁邊的木桌扯過來,上面相比於索倫的桌子來說更加簡潔,上面的東西只有一支筆,幾張乾淨的莎草紙。
他將那本納迦什的典籍翻開來,裡面湧動著澎湃的能量,黑暗,無邊無際,就連每一頁上面的字貌似都有幾分魔法力量嵌在裡面。他不斷的將那些晦澀難懂的暗語和被重新打亂組合排序的語句在莎草紙上整理成對應的尼赫喀拉通用語,並不斷的將那些圓形中包含著三角形、梯形、橢圓形和一些不可名狀的曲線的圖案畫下來,每一筆都必須精準無誤,就像是學習魔法一樣無法分心,因為一個不小心就可能使抄寫者的靈魂被撕裂,精神被摧毀。弧線劃過莎草紙的表面,順時針劃過去形成一個近乎完美的圓形,隨後連著用筆在圈內畫出精致無比但卻是褻瀆神靈的詭異圖案,有時像是骷髏的頭,但是在配合著外面連著的線卻變成了盾牌的樣貌亦或者神靈死亡的圖案,但是在對稱和不對稱、精美和褻瀆、力量與控制的描繪中,裡斯本特才能將那件痛心疾首的事情拋之於腦後。
油燈慢慢變暗了。
“不朽者,看來你懂的了涅芙拉塔的話。”索倫死盯著手中那份頗有重量的莎草紙說道,他凹陷的眼窩裡那顆渾濁的眼珠子貌似都在看到這些以後變得明亮了許多,“很遺憾,並沒有。”裡斯本特將油燈換好點上,橙紅色的火光搖曳在二人的桌台上。
索倫將那疊紙很小心的在他那鋪滿卷軸和草稿紙的桌面上擺好,為此他還專門扔掉了一些被證明是無用的儀式步驟紙。
“你確實是個很厲害的學者,說不定我都要和你做朋友了,不朽者。”索倫陰沉沉的說道,他的聲音很低沉,就像是沉悶的大門被推開的那種感覺。“算了吧,老禿鷲,我可不希望在這裡無趣的待上這麽久。這是最後一本的前半段,剩下的這周就可以完成。雖然我已經看完了。”
過了幾刻,大門被推開了。
裡斯本特回過頭看了一眼——安卡特,是那個不會玩笑的家夥,他穿著金色的袍子,一條黃金鏈子掛在他的脖子上,頭髮也打理得烏黑鋥亮,像是上了油一樣梳成一根根,“你來這裡幹什麽,你那可憐的國王又有什麽神奇的想法嗎?”裡斯本特將燃火小木棍扔在地上問道,
“涅芙拉塔得到權利了,萊瑪什扎現在死了。現在我是受到涅芙拉塔的要求,來讓你們參加城邦間的追悼會的。” 安卡特有些不情願說道,但是這個消息還是讓裡斯本特吃了一驚。突然間,他把頭扭過去看向索倫,渾濁的眼珠也盯著裡斯本特——裡斯本特知道了,那次離開發生的是什麽改變。
在應付了幾句安卡特以後,大門被關上了。
“老禿鷲,看來你還是先人一步。”裡斯本特壓著沉悶的聲音說道,“哦,不朽者,這可真是一個令人沮喪的故事是吧?我還是證明了,我的學識和能力已經超越了你們這些所謂的不朽者。”索倫的聲音開始變得更加響亮,他的嗓音和聲線都不再壓抑,“不朽者,你以為我真的會靠你來製作出生命靈藥嗎?我還不至於可憐到求助一個喪家之犬。”
“真陰啊,為了讓我失去價值,你還會這件事。”裡斯本特將左手背在背後,就像索倫做的一樣。
“隨便你怎麽說吧,不朽者,雖然有個宮女知道這些,但是她也跑了。我想這次的追悼會,你應該好好享受了…………”
油燈的火焰突然跳躍起來,一抽一抽的,裡斯本特能感受到周圍湧動的死亡之風在向前面匯去,雖然很不易察覺,但是瞞不過他靈敏超越常人的感受力。
“所以,你準備幹什麽。”
“不,我不準備幹什麽。”
湧動感突然散開,索倫將背在背後的手放好,像是想到了什麽,快速的走到裡斯本特面前,而此時一句句致命的咒語已經清楚的出現在裡斯本特的心頭。
“既然是城邦間的交往,我想,你那朝思暮想的小雛鷹,也會來的吧——你說是吧,不朽者,哦,不對——是『守護者』裡斯本特。”
……………………
當裡斯本特再一次通過地下室的隧道來到皇宮內部時,這裡的傭人並沒有在意這位穿著破舊布衣戴著大兜帽的男人——只因為在他前面的是安卡特,誰都不想去招惹一位不會開玩笑的家夥,因為他並不會把玩笑當做玩笑。
“好了,不朽者,現在享受宴會吧。”安卡特將裡斯本特帶到宴會大廳上方的一個樓閣房間,這裡可以通過走廊看到下方的情景:金色與白色相間的大理石支柱在大廳的四個角支起一個空曠的地帶,琉彩和絲綢屏掛在支柱之間,看起來格外雅性。大廳內擺著桌子,大門正對著的是一會女王坐的金色位子。
而裡斯本特待的地方只是一個樓閣房間,裡面只有一張木桌、兩張木椅和一張床,櫃子靠在牆邊,桌子上放著一個銀白色的酒壺和一個杯子,不用想就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麽。
聽著下面腳步聲和物品放置聲,他找了個不易被發現的位子,倚靠著護欄,就著這猩紅色的液體打發著時間。
他不缺時間,但是他還能去哪?
不久之後,仆人們紛紛離開,一些喧雜的聲音傳來,接著是不整齊的腳步聲和說話聲,隨後就是物品被放在地板上發出的聲音,然後又是,他還能聽見一些祭司的奇怪俚語,這些祭司自從瑪哈拉克被攻陷以後,一直在國王們之間遊走,希望重建瑪哈拉克。他開始期待一個人出現,亦或者……她的身邊或許還會有一個人。
尼赫喀拉皇家之間的打招呼用的語氣很快就傳播開來,此起彼伏,他開始厭倦聽到這些冗長複雜毫無意義的恭維話。
輕靈的腳步聲傳來,涅芙拉塔快速而優雅的坐在位子上,她的冠軍勇士艾博拉什站在一旁,像一尊雕像一般堅挺不動,雙手交叉放在胸前,而他的劍很好的隱藏在腰間寬袍的下面。
來自各個城邦之間的國王們在看見涅芙拉塔以後立馬停止了對話,但是一陣很小的爭吵聲還是惹起了裡斯本特的注意,聲音來自涅芙拉塔左手邊一排最後面那裡——卡莉達!
裡斯本特幾乎是下意識的要跳起來,但是他冷靜下來,很快的將放在護欄上的手縮下去,將身體靠在護欄上,看了看那邊:萊巴拉斯的女王今天依舊沒有穿上儀式服,她穿著把袖口綁起的服飾,頭髮被梳成一根一根的發辮,她的臉上沒有塗任何多余的飾品,阿斯崔的戰紋通過她沒有遮完的後頸被裡斯本特看見,他不再是當年那個小女孩,他長大了。
而旁邊那個有些惱怒之情的,裡斯本特很確定就是萊巴拉斯的祭司王安胡爾。
“好了,二位,看起來我們需要談談正事了。”
涅芙拉塔將精致的酒杯放下,她其實並不需要吃東西,每次將那些看起來精致無比的食物撚一小塊吃下,她的喉嚨都會一陣陣的絞痛,但是烏拜德總是很貼心的在女王撚了一兩個菜品以後遞上一杯乘著鮮紅色液體的杯子。其他國王也有仆人給予,但大多都是葡萄酒。
“什麽正事。”阿斯崔的國王有些不屑的說道,“要是是關於絲綢之國的事,你大可召開大會,這樣還可以更快一點,而不是——搞什麽宴會酒席。”安胡爾陰沉的說道,他也並不喜歡涅芙拉塔,至少涅芙拉塔感覺是這樣,不知道是不是卡莉達說了什麽,但是她依然很喜歡這隻小雛鷹。
萊巴拉斯最近發展很快,他們這次來的護送軍隊穿著的都是銀色的奇特造型的盔甲,看來他們已經開始掌握煉鐵的工藝了。
“沒什麽,我只是想說一件事——是對於整個尼赫喀拉來說都是好事。”
“哦?說來聽聽。”說話的是卡-薩拜的祭司王。
涅芙拉塔看了眼:讚迪裡國王提瑞姆恩已經喝得酩酊大醉,他大笑不止,並且一直在他膚白貌美的蠻族小妾耳邊念叨一些的悄悄話。在他左邊,努瑪斯的阿姆奈特女王正用一隻長柄銅叉在一碗鰻魚料理中挑來挑去,毫不遮掩自己對鄰座的不屑。白發的納伊姆國王垂頭喪氣,他坐在一群憤世嫉俗的老祭司中間,這些祭司堅決拒絕參加女王舉辦的娛樂活動。
謝普瑞特國王坐在涅芙瑞塔左邊,他就像個大頭兵一樣喜歡直接捧著罐子喝啤酒。阿斯崔之王如今已上了年紀,不過倒也老當益壯,絲毫沒耽誤在筵席上暢享各種精美菜肴,晚宴中從身邊疾馳而過的絲衣舞女們也令他感到十分快活。然而涅芙瑞塔法忽視這位勇士之王繃緊的雙肩,以及當他以為沒有人在看他時向桌上投出的警惕目光。而且,她不禁對掛在國王腰帶上的那把匕首很是在意,那肯定不是一把禮儀用的刀。萊巴拉斯國王坐在謝普瑞特左邊,二人近到可以勾肩搭背。但自從筵席開始,他們彼此之間還沒怎麽說過話。相反,在此期間,安胡爾倒是幾乎一直在和他的王后悄悄地——甚至偶爾激烈地——討論著什麽。
卡莉達不跟國王說話的時候便同身旁一位神情緊張的年輕女人竊竊私語。女王確信她以前在什麽地方見過那女人。
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對卡莉達說過什麽?自從小雛鷹離開萊彌亞以後她們之間就很少說話,就算涅芙拉塔怎麽想都很難找到關於這些的細節。
“親愛的朋友們,”她舉起雙臂,熱情地微笑著,仿佛要把他們都緊緊擁抱在一起,“你們跋涉千山萬水來向我的丈夫表達敬意,我心中的榮幸之情難以言表。讓我們共同祈禱他已經在死者之地加入了他的祖先。他的去世對所有尼赫喀拉人來說都是一個可怕的打擊。有人說我們失去了神佑的幫助。”
這段話引起了納伊姆國王和他那群祭司的注意。他們臉上的陰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驚奇,以及雖然微弱但仿佛曙光初現般的希望。這也引起了其他統治者的興趣。安胡爾困惑的神情則變得越來越謹慎。
“親愛的朋友們,尊敬的國王和王后們,我認為諸神仍與我們同在。因為萊彌亞的血統依然強大,即使是在這個黑暗的時代,阿薩芙的祝福也沒有離開我們!是她,偉大的美與魔法女神,說服了偉大的佩特拉憐憫我們的人民,讓這片土地成為天堂。”
涅芙瑞塔的視線繞桌一圈,與每一位統治者的目光相遇。
“聽我說,朋友們。女神籍由我而存在,因為她自文明之初就存在於我的每一位祖先之中。我們還沒有被拋棄。如果我們能團結起來,將納迦什毀滅的一切恢復如初,也許我們能締結下新的聖約——它將引領我們進入複興的黃金時代。”
“讚美諸神!”一位年長的祭司喊道。老人站起身,將那雙布滿老年斑的手伸向天空。
“讚頌吧!我們終獲救贖!”
女王深情地對老人笑了笑。你就信了吧,她想,這將有助於說服其他人。“在過去,我的丈夫認為,更明智且更富有同情心的做法是關注當下的需求,而非追憶過往,”女王繼續說,“時至今日,我也不該質疑他的政策是否明智。但我們的城市正在複蘇,我們有了一系列計劃來確保我們的貿易和繁榮。我們將把納迦什最後的摧毀徹底抹去。希望之城瑪哈拉克必將得以重建!生者之城喀穆裡也必將重拾往昔的榮耀。”
阿斯崔年邁的戰士國王把啤酒放在一邊,身子前傾,胳膊肘支在桌上。“您打算怎樣把控這種規模的複建工作呢?”
涅芙瑞塔恭敬地點了點頭,回答了這個問題:“其實,我並沒有打算如此貿然地去親力親為,因為這裡有比我更好的人選。比如您,已經表達過承擔這份努力的意願。阿斯崔誕生自遙遠的喀穆裡;她的王室血統正在您的血液中流淌。按理說,那座城市的未來應該由您和您的後代來決定。我只是想分享萊彌亞的財富,讓這項任務成為可能。”
謝普瑞特一下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可不是他預期的答案。
“多……你打算出多少?”
“每年一萬噸黃金,直到我們一致認為這座城市的重建工作完成為止。”
提瑞姆恩國王震驚得喘不過氣來。阿姆奈特女王的眼睛則睜得大如銀盤。
納伊姆國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手掌壓在桌面上。因為這些財富實在太多龐大,他甚至在害怕自己是否聽錯了。
“偉大的女王,那瑪哈拉克呢?您想必不會對希望之城有失偏頗吧。”
涅芙瑞塔再次點點頭。
“我不會。您和瑪哈拉克的祭司們每年同樣可以獲得一萬噸黃金,用以重建那座聖城。”
混亂接踵而至。瑪哈拉克的祭司們歡呼雀躍,熱情地讚揚著納伊姆國王和涅芙瑞塔女王。阿姆奈特女王從座位上站起,轉過身,專心地對謝普瑞特國王說了些什麽,後者則瞪大了眼睛。
“呵,真是個好計劃。”
裡斯本特倚靠在護欄上, 因為他也知道,只要這幾年來萊彌亞靠自己的財力修複了這兩座最有威信的城市,當阿斯崔和瑪哈拉克的國王反應過來時,萊彌亞已經可以在經濟方面徹底的壓製尼赫喀拉的大部分城邦,到時候就算再雄偉的城市,照樣是以萊彌亞為中心,這樣一來,每年一萬噸黃金換以後的絕對統治權,也是十分劃算的。
“謊言!”
眾人在歡呼之中定睛看去,卡莉達站在那裡,她憤怒的看著涅芙拉塔。
“她在騙人!你用納迦什那褻瀆的巫術用在了你自己身上!”
“哦,表妹,你這些話是哪裡來的?可不能誣陷你的表姐……”
“我有證人!”
卡莉達將一旁蜷縮著的侍女拉了起來,她的臉上盡是驚恐之情,涅芙拉塔想起來了,就在那個晚上,逃走了一個侍女。
涅芙瑞塔的手像落雷一樣拍在桌上。“你太過分了!”她聲色俱厲,震驚和突然間的恐懼化為怒火。“你怎麽敢坐在我的桌旁,享受著我的招待,然後指責我做了那些可怕的事情?整個尼赫喀拉只剩我一人還蒙受著神的恩寵!”
“當心,表姐!如果諸神還能聽到我們的話,他們可不會輕易接受這種褻瀆!”
“褻瀆的人是你,卡莉達!”涅芙瑞塔咆哮起來,“無辜者不懼神罰!”
“那就挑戰我吧,”卡莉達說,“公正地證明你的清白。”
戰士王后眼中閃爍著勝利的光芒,“你我交鋒,看看誰才是諸神真正眷顧的人。”
氣氛,開始變得不可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