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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滸孫梁傳》第54章 肯心行善是人豪
  孫立對這樣的說法,自然是難以置信,就讓曹節帶他去監舍、庫房查驗,可一處處的所見所聞,更是讓人觸目驚心。

  那些撥下來的陳糧,早已是發霉變質,可就是這樣,還要再摻上一半的鋸末沙土,煮成粥後與那泥湯無異。把豬狗不吃的東西拿來喂人,竟然還不能管飽。如果連溫飽這樣的事情,都解決不了,也確實是再難指望其他。

  這有宋一朝,雖說是很少判處死刑,可整體的刑律,卻依舊是十分的嚴苛。單單一個流放之罪,就被分為了九等,從本城、本州,到百裡、千裡,再到遠惡的軍州,而這沙門島,則是單被列在了第九等。

  非罪大惡極之輩,是不必解到這裡的,可一旦發放到此,基本上就和判了死刑一樣。遇赦而不赦,生死無人問,可以說,這裡的囚徒,其實是早已被人們遺忘了。

  所以在其它各處的牢城營,人犯的數量,其實都有定額,所撥發的糧秣,也有同樣的安排。但這沙門島,囚徒人數往往要超編很多,可糧草的數量,卻是從太祖建國起,就不曾有過增加。人多糧少,自然是有死有活,如果再碰上個貪婪的管營,那能活下來的機會,就更是讓人絕望了。

  所以孫立知道,這裡的事情,也不完全是獄卒的過失,現在再來追究他們的責任,已是無用。況且,最終也還是要依靠他們,繼續維持這牢城營的運轉。

  “還是先想辦法救人吧!”

  於是孫立便吩咐下來,先將所有的人犯,按身體狀況進行分類,體質稍好的,就叫出來做工。不過也就是些打掃監舍,篩檢糧食,平整場地這類的活計。真正的重活,以他們現在的狀態,已經是乾不了了。

  而對那些體弱多病、年老體衰的人犯,也做了區分,分別將他們安置在了那些條件稍好的監舍。

  重新做了統計,仔細查驗了人數,登記造冊之後,再將人犯編組,交由不同的獄卒看管。而且做出了明令,以後凡有傷病者,必須向孫立匯報,再有死亡之人,必須有詳盡的說明。孫立是下定了決心,這牢城營裡只要有他一日,就不能再枉死一人。

  可他隨後得知,這篩檢出的糧食,若是想讓所有人都能吃飽,最多只夠十二天。孫立在心中盤算了一番,覺得以孫新他們的辦事效率,這些時間應該是夠了,便就下令夥房全力施為。

  可他哪裡會想到,在當日放飯的時候,竟傳來一陣接著一陣的痛哭。詢問了好幾個獄卒,才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原來,以往這營中有個傳言,說是管裡一旦準備讓誰死時,就會給誰一頓飽飯。可今日是全營皆飽,所以囚徒們以為孫立要行那屠營之事,便都來大哭,還險些引起一場動亂。這倒是讓孫立始料未及,頓時有些哭笑不得。

  直到連著幹了,這麽一兩日,囚徒們這才相信,他們是碰上了善人。從此往後,全營上下所有的囚徒,任誰見了孫立,都是先跪下來叩頭,是屢教不止。

  曹節對此,卻是不以為然,認為孫立為了邀買人心,不擇手段,一旦這糧食吃盡,這些囚徒還不是要活活餓死。

  可他見孫立一連幾天,都是如此的做法,終於是按奈不住了。找到了孫立,對他說道:“孫管營,我也知道你人好心善,可再這樣下去,會惹出更大的麻煩。再有八天糧食便會用盡,離下次送糧還有一月有余,八日後,你讓這些人犯怎麽辦?你總不會就是打算讓他們在臨死之前,好活上幾日便可!”

  孫立不想與他做過多的解釋,

而且他也覺得這個曹節級,對自己不夠尊重,便有意敲打於他。於是隻淡淡的對他說了一句,“此事我自有分寸,不比你來操心。”說完,就想將他打發。  曹節也是負氣,當下甩袖而走,過了不一會兒的功夫,就背著個包袱過來,說要回家探親,請假三個月。孫立那會慣他,也不管能不能請這三個月的長假,當下就給予了批複。可不想天公不作美,忽然間是狂風呼嘯,烏雲蓋頂,刹那間是暴雨如注,曹節還走不成了。

  這雨是越下越大,在低處的幾間監舍,已是被雨水灌入,監舍本來建的就低矮。很多囚徒已經被泡在了水裡,就跟待在水牢一樣,凍得是全身發紫,不住的顫抖。孫立心想,照這樣下去,這些囚徒是一定會生病的,甚至還會丟了性命。就命令獄卒,將那些監舍進水的囚徒,都先帶到自己的官署暫住。

  而一旁的曹節,在聽到了孫立的這個命令後,竟一下愣住了,也還別說是他,周圍所有的獄卒,都是直愣愣看向孫立,卻無一人應答,仿佛沒有聽到孫立的這個命令。

  孫立見無人肯動,以為他們是因為外面雨大,故意怠慢。便有些生氣了,拿上了監舍的鑰匙,也不穿蓑衣,獨自冒雨去接那些囚犯。

  而這時,曹節和獄卒們才恍過了神兒來,紛紛的追了上去,幫著孫立開門接人。眾人是用了好一會兒的功夫,才將這近百的囚徒,都給接了出來,渾身上下早已濕透,又都脫下衣服,站在廊下擰著。

  這時有那機靈的獄卒,跑到孫立身邊獻媚,要幫孫立擰乾衣服,卻被孫立好一陣調侃,還罰他在堂中點上兩堆篝火。獄卒們見孫立是如此平易近人,膽子也都大了起來,紛紛與孫立調笑,一時間這牢城營,倒是有了幾分許久不見的生氣。

  而被接到官署的囚徒,不知是凍得,還是嚇得,反正都是蜷縮著腦袋,在瑟瑟發抖。孫立擰幹了衣服後,走進屋來,看到了他們這般模樣,倒有些憐憫。便讓獄卒們去後院找小滿,拿些自己的衣服和被褥過來,好讓這些囚徒們保暖。

  囚徒們聽到孫立所說,是全都跪下,都說不敢。孫立幾次讓他們起來,可沒人敢應,直到孫立發火怒喝,才將他們都給驚嚇起來。

  孫立環視了一圈這些顫抖的囚徒,打發了獄卒快去後院,然後才對囚徒們說道:“你們既然犯了國法,今日的苦難,也算是為了你們更好的悔過,以免他日再犯。所以往後要少些怨言,平日勞作要一心一意,爭取等到大赦之日,也好與家人團聚。但是既然我為管營,就要為你們負責,只要你們不犯監規,認真做事,挨凍受餓這種事,以後是不會發生的。”

  一番話過後,沒有什麽歡聲雷動,也不見什麽感恩戴德,所有的人都在嚶嚶低泣,應該是絕處逢生時的那種喜悅吧。

  小滿領著獄卒們,開始分發衣服、被褥,孫立覺得有自己在場,那些囚徒就不好意思去穿戴,包裹。於是他就又走了出去,看著這電閃雷鳴的天空,想著這蒼天現在正在看誰。

  曹節也跟著出來,站到了孫立的一旁,低聲問道:“你真的能弄到糧食,活著幾百人的性命?”

  孫立轉頭看他一眼,又繼續看向天空,隨意的說道:“糧食有多難弄,隔海六十裡,登州城內,粳米二百一十文一石,要多少有多少。”

  曹節接著說道:“這我知道,可島上有六百多人,每日需米二十石,一年用錢一千六百貫,還有往來的運費,平日的油鹽菜蔬,你有多少家財,又能管的了幾日。”

  孫立仔細的打量了一番曹節,笑道:“沒看出來,你倒是個精於計算的人。不過你見過那種家財萬貫的人嗎?”說著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又接著說道:“區區不才,我就是其中的一個。”

  曹節更是不解,又急著問道:“那你為何要來此地,管這些囚徒生死為了什麽?”

  孫立回道:“無它,積點陰德罷了。”

  說完也不等曹節再問,他先說道:“不說這些了,我倒有個事兒想問問你,你是十九時來此,已經幹了十七年,也就是說,你今年才三十六,對嗎?”

  曹節不明所以的說道:“對啊,怎麽了?”

  孫立看著他蒼老的相貌,感歎的說道:“沒什麽,就是覺得這地方真不能長待呀!對了,你有多長時間沒有回家了?”

  曹節回道:“今天那都是氣話,哪還有家呀!”

  孫立點了點頭,說道:“物是人非,這樣也好,真有家人也未必能認出你來……”

  大雨連下了兩天,孫立他們也就沒有出門,整日裡圍坐在大堂上閑談,倒把獄卒們都認了個遍。想著左右也是無事,就又和囚徒們攀談了起來,說來,這還是他上島以後,第一次與他們近距離的交流。

  囚徒自然要比獄卒們拘束的多,但是孫立的所作所為,他們也是看到眼裡的,雖說不敢開懷暢談,但是孫立有問,他們也是必會認真作答。

  隨著了解的深入,孫立發現這沙門島上,竟然也是藏龍臥虎。

  比如有個來自東京的周昇,原來是在禦器所做大監,領著九品官兒的俸祿,生活還算是滋潤。也曾去過幾次樊樓,對哪裡的情況,知道的遠比孫立要多得多,讓孫立很是羨慕了一番。心中暗下決心,下次再去東京,一定要先上一趟樊樓,也好聞聞香娘的脖頸, 拉一拉,巧巧的手。

  但最讓孫立動心的是,這家夥竟然負責監管神臂弓的製作。這可是這個時代,高精尖的軍事技術人才呀!按理說,像他這樣的人,就算是犯罪,也應該留在京城的監獄裡,繼續發揮著余熱才對。實在是罪大惡極,也應該就地正法,斷沒有讓他脫離組織視線的道理。

  何況他還只是因為,禦器所虧空,被人家推出來頂缸的。

  還有個吳彰,是淮陽軍人氏,耍的好拳腳,一雙手有千斤的氣力,能用肉掌碎石,江湖人稱“開碑手”。因在花樓爭風,失手打傷了節度府的衙內,被人家打斷了手腳,發配到了這裡,倒算是個冤枉的。

  最厲害的一個,叫做鄭啟元,出身滎陽鄭氏名門,哲宗朝的進士,曾任常州江陰令,是沙門島上目前最有身份的人。

  其事跡,稱得上是偉大,也曾跟風湊熱鬧,彈劾過蔡京枉法,但其所獲之罪責,卻是因為與人通奸。怎麽樣,夠牛的吧!但他堅稱自己是被冤枉的,與他通奸的是其表嫂,已經自盡了,現在是死無對證,想要翻案似比登天。

  不過此人卻是才華橫溢,對當今時局的分析頭頭是道,認為日益嚴重的土地兼並,遲早會將大宋王朝拉入深淵。而且人家並非如憤青一般,只會拋出問題,其解決的方針也很有可取性。比如要鼓勵工商,積極組織拓荒,按土地數量逐級征稅,讓大地主承擔更多的國家責任,等等這些,說的是有理有據。

  可孫立在聽完了這些方略之後,忽然覺得,也許這家夥,真是被冤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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