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莊公的心胸,有時也不那麽太開闊。
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在這個原則性問題上,他絕不含糊。
誰得罪過俺,誰帶兵打過俺,俺的小本本兒上都記著呢,瞅機會俺是要秋後算帳的!
這不,五國聯軍一撤退,鄭莊公就一遍一遍地扒拉著手指頭,開始算計如何報復的問題。
這五個國家中,盡管衛國是主謀,但罪魁禍首是州籲,現在他死了,衛君新立,不關人家的啥事。再說,別的國家君喪君立之際,伐之不祥。乘人之危的事,怎麽著傳出去也有點不大好聽。
魯國,畢竟光是出了兵,助助聲勢,沒真動手。
陳、蔡兩國呢,都是小滴滴,就是把他們都滅了,也顯示不出鄭國的威風,算了,不跟他們一般見識,咱鄭國的風度就是這麽翩翩!
算來算去,就是宋殤公最可惡!
咱鄭宋兩國平時也沒啥仇沒啥氣,不就是俺收留了你們的公子馮嗎?公子馮在宋國你容不下他,人家到俺這裡來,算是流亡,都夠可憐的了,俺還能轟人家走?都是當過領導幹部的人,誰沒有個走背運的時候?誰沒有過被紀檢委、檢察院叫去喝茶的時候?誰笑話誰呀!大家互相理解都齊了,何以非要動刀動槍的?
再說了,你宋國對俺有意見,可以遞上照會呀!雙方的大使相互一溝通,啥誤會都解決了。政治方式啥時候都比武力解決來得更溫柔一些。
你宋殤公跟人站隊也不瞅個對象,像州籲那樣的貨,名聲太差,就一個“弑君”的罪名,都叫他永世不得翻身!不信你情往後世瞧啦,像司馬遷、左丘明這些掌握著話語權的人,不使勁扁他才怪哩!你為了自己的一私之利,跟著他屁股後頭轉,這叫見小利而忘大義,你懂不懂?
鄭莊公越想越生氣,一拍桌子:宋殤公,這次就磕你了!
鄭莊公派人重新把公子馮從長葛接回來,待遇繼續升級,看你宋殤公能怎怎俺一根屌毛!
這時,大夫祭足勸他,大王,你先甭發怒哩,現在冒然發兵,時機還不成熟,咱必須得把前期準備工作做好,才能取得政治、軍事、外交、輿論的全面豐收。
祭大夫,俺信你,你說吧!
大王,宋殤公再對不起咱,但他畢竟級別比咱高,人家是公爵,咱才是伯爵,中間差著級別呢!以小犯大,按現在的社會制度,總歸是輸著理的。依俺說,你可以先去朝見一下周天子,叫他給你頒發一個詔書,咱就師出有名了!
一說要去見周天子,鄭莊公的臉難得地紅了,扭扭捏捏地說:祭大夫,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和周王早都鬧翻了。他惱俺惱得呲牙咧嘴的,俺再去求他,這不是明擺是拿熱臉蹭他的冷屁股,自找不自在!
大王,你這就不是大政治家的風度了!臉皮能值幾個錢一公斤?只要能達到政治目的,臉皮呀、聲譽呀,神馬都是浮雲!你沒看,有的人為了能升個把級、加個把薪的,把自家媳婦都破上了,人家這才是放棄眼前利益,爭取更大發展呢!那才叫大氣魄、大胸襟呢!
哎,叫你這一說,俺這臉這麽一摸拉,還真不紅了!好,這就去!
這一天,是冬天,正下著那年的第七場大雪。小北風一刮,天冷得很,滴水成冰,路上一走一出溜。但鄭莊公還是懷著一不怕損二不怕醜的革命精神,毅然來見周桓王!
周桓王沒想到鄭莊公還好意思來,很為他的不要臉精神而感動。
但想起來鄭國割麥偷菜那一出,氣就不打一處來,真是氣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甭說給鄭莊公賜座、讓茶、國宴款待了,連一點好氣都沒有,只是冷冷地問: 恁鄭國今年的莊稼收成如何呀?
嘿,回大王,托您老人家的福,今年的收成還不錯!
那就謝謝天謝謝地,謝謝你鄭國的十八輩祖宗了,俺溫地的麥子終於可以留著自己吃了!哎,既然現在你有吃的、有喝的,還來見俺幹啥?俺沒空兒搭理你,你愛上哪玩上哪玩去!要不然的話,俺這裡還有十車純綠色、無汙染的健康食品——黍米,放在倉庫裡十幾年啦,都快生蟲啦,你要是不嫌孬,就拉回去備戰備荒吧!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就算是鄭莊公的臉皮經過這麽些年的千錘百練,也是唰地一下千真萬確地紅了!
自己頂風冒雪幾百裡,來到這裡還讓人家暴損一頓,好沒面子!
鄭莊公隻好自己出錢,找了個賓館住下。他連臉也顧不上洗,盯著那十牛車不值錢的黍米發呆。你說是要是不要?要吧,長途物流還不夠運費嘞;不要吧,現場白送給人家也沒人敢接。周天子賞賜的東西,誰要是敢接手,那不是明顯的沒事找抽型!
這個時候,大夫祭足說了——從下面他的言談中,我們可以看到,祭足的臉皮確實比鄭莊公還要厚實一些!
大王,這黍米咱說啥也不能拒絕。甭管東西多少,這畢竟是天子所賜,含金量在那放著呢!外人之所以看重咱鄭國,就是因為你還在朝內當著卿士呢,只要你的這個職務不免,你還是朝中重臣!咱就讓天子損兩句,能沾身上不?是耽誤吃了還是耽誤喝了?咱不往外說,外人誰知道?你要是不接受這些東西,不明擺著放出了失寵的信號?那些個諸侯們都是勢利眼,牆倒眾人推,鼓破眾人捶,不知道有多少人要看咱的笑話,那不正好上了周桓王的套兒!
兩人正商量著,周桓王的卿士周公黑肩來訪。
周公黑肩是周公旦的後代,歷來是周朝所倚重的乾臣。
黑肩平時就善於做深入細致的思想工作,俗話叫和稀泥。
黑肩一見鄭莊公,就勸道,兄弟,別生氣啦!天子他也是一時氣不過,批評你兩句,你也甭往心裡去!挨領導的批評,不是啥丟人的事!咱誰沒讓領導批評過?領導批評咱,是為了叫咱更快地進步,咱得正確對待!
鄭莊公說,俺也不是對領導批評有意見,關鍵是俺大老遠的來了,又沒空著手,大車小輛的禮物一大長溜子。到這兒吧,別說管頓飯了,連公家的招待所都不讓住,也把俺辦得太涼了!俺大小還當著周朝的卿士呢,怎說也得享受個高乾待遇吧!
兄弟,甭發牢騷啦!俺知道你心裡窩著火呢,毛毛雨,毛毛雨,隻當是毛毛雨!這不,俺又叫接待處專門給你準備了兩車彩繒,權當是我的一片心意!再一個,俺心裡有個小秘密,俺想要告訴你!
啥小秘密?
你呀,以後千萬甭再提卿士的這個事了!
怎啦,天子還能無緣無故地免俺的職?
那是!天子早就想拿你個不是,把你的卿士給免了,讓他最得意的虢公忌父接任。是俺,挺身而出,仗義執言,兩肋插刀,奮力直諫,才讓天子改了主意。也不說免你,而是把卿士這個職務一分為二,虢公忌父當右卿士,任以國政;你呢,就當個掛名的榮譽左卿士。嘿,反正恁鄭國地大物博,人口眾多,也不在乎這個虛名!
聽到這裡,鄭莊公不怒反笑,哈,俺就知道天子不敢免俺的職!好,好,多謝老哥你在朝裡罩著俺,以後兄弟虧待不了你!
周公黑肩一走,祭父又出上主意了。
大王,太好了,周公黑肩送的這些東西太及時了!俺正發愁呢, 你這次到周朝面王的事,各大媒體都正在作為重大新聞事件,二十四小時滾動播出動態新聞,舉國上下都知道了。要只是就受了周天子那區區十車黍米的賞賜,也太少了,也太說不過去。俺正考慮咱自己掏腰包再買些東西加上,也顯得聖恩浩蕩一些!這不,有周公黑肩的這兩車彩繒,咱就有更大的回旋余地!
世界上只有兩種人,一種是聰明人,一種是糊塗人。
聰明人是遇見事一點就透,而糊塗人,你就是敲碎他的腦袋,他也不開竅!
人家鄭莊公可是聰明人,一聽就明白啥意思了。
立即命人把彩繒分布到那十車黍米上,又布置一些彤弓弧矢之類的王侯儀仗,寫上“謝天子所賜”、“奉旨討宋”之類的標語口號。
最主要的道具,是自造了一杆“蝥弧”大旗。
這杆大旗可不是一般的旗,而是具有重要的象征意義,都是天子親自授權,才能使用,相當於現在的聯合國決議。
有了這些裝備,鄭莊公回來走一路嚷嚷一路,對外宣稱,這都是天子賞給鄭國的,就是委托鄭國代表天子問罪於宋國。
給宋國安的罪名是:長期拖欠國家稅款不交!
這一大張旗鼓的宣傳,天下諸侯誰也不清楚到底是怎回事,只知道鄭國朝周了,天子也賞賜了,鄭國要奉公伐宋了。
——各位看官,看到這裡,您是不是覺得這個情節,有點《三國演義》裡劉備到東吳招親的影子。劉備也是自己掏錢大量采購財禮,宣稱是吳國太所賜,以此造勢,而逼吳王孫權就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