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鄭莊公的成名之路
公元前744年,雄才大略的鄭武公去世,在位27年。他的長子寤生即位,是為鄭莊公。
鄭莊公的名字雖然搞怪,但一般的婦科醫生都了解“寤生”這個專用名詞,是相對於“順產”而言的。
咱前面說了,鄭武公的夫人叫申薑,是申侯的女兒,周平王的小姨媽。鄭莊公就是申薑的長子。
懷鄭莊公的時候,申薑就覺得肚裡不舒服,但也沒往心裡去,畢竟之前沒生孩子經驗。有一天她正在睡覺,夢裡回到了美麗的故鄉。突然,她感到肚子生疼,撕心裂肺一般,醒來一看,兒子已經腳朝外頭朝內生出來了。
申薑十分不高興。因為按照她掌握的生育知識,嬰兒應該是先生頭的,你這個小王八羔子怎就不走尋常路呢,非要倒行逆施,顯著你“壯”麽?搞得老娘淨受罪!
從此,她很不待見這個兒子,還給他起名“寤生”,以示留念。
隔了幾年,申薑又順利地產下了第二個兒子,取名為“段”。
這個兒子倒長得一表人才,還多力善射。申薑怎看怎順眼,兩個一對比,更加討厭寤生了。
申薑屢屢向鄭武公吹枕頭風,誇小兒子講文明、懂禮貌,罵大兒子呆、傻、癡、笨,吃鼻涕屙膿,希望讓小兒子接班。小兒子才是革命的好後代,他辦事咱們才放心。
但鄭武公明確表示,長幼有序,不可更廢,再說寤生也沒有什麽大的毛病,不能無緣無故地廢長立幼。
遂立寤生為世子。
等到了鄭武公去世,寤生就變成了鄭莊公,而段隻封有一座小小的共城。
眼見著一個娘肚子裡爬出來的兩個人,社會地位懸殊如此之大,申薑心裡十分不滿,直接找到鄭莊公,為小兒子爭取待遇。
申薑說,老大,你如今接了老爹的班,要地位有地位,要地盤有地盤,你就忍心看著親弟弟在共城受罪?
鄭莊公知道這個老娘不一般,處處偏袒著弟弟,但也不挑明,只是淡淡地說,您老看怎麽安排合適,俺聽你的。
申薑提出兩套方案:
方案一:以製邑封之。
鄭莊公不動聲色地說,製邑雄關險隘,是咱鄭國的守國之本,先王在世時明確指出,這個地方不許分封他人。
方案二:京城亦可。
鄭莊公不吭了。
他不吭有不吭的道理。因為京城是鄭國東遷後的第一個國都,盡管後來國都遷到了滎陽,但京城仍有百雉之雄,地廣民眾,實力與滎陽不相上下,隱隱有與國君分庭抗禮之勢。
所以鄭莊公選擇了沉默,以此來抗議母親的獅子大開口。
但申薑不管那一套,一哭二鬧三上吊,逼著鄭莊公表態。
鄭莊公沒辦法,隻得答應。
申薑大為得意,偷偷對小兒子說,怎樣,還是老娘有辦法吧?你今後啥也別怕,有老娘給你撐腰呢!你到京城後,積攢實力,招兵買馬,到了適當的時候,你興兵襲鄭,我為內應,看那個寤生有啥咒念!
有了老娘作後盾,段的膽子越來越大了,行徑也越來越囂張,到最後就是明目張膽地騎在鄭莊公脖子上拉屎。比如,他擅自興兵,先後滅了西鄙、北鄙、鄢、廩延等地,把這幾處的士兵納入自己的軍隊,不斷擴充實力。
鄭莊公對他兄弟的做法並不是不清楚,並不是不惱火,但他始終沒有說一句申斥的話。這並不是因為他軟弱,
而是他知道現在還不是圖窮匕現的時候。 一個段並不可怕,但段的身後還隱藏著申薑的影子。
申薑不但是自己的親生母親,而且還是申國的公主,當今天子的的小姨媽。
自己即位不久,如果現在就與母親、兄弟死磕,不但周天子和申侯要出面乾預,而且外人還會非議自己不孝不悌,社會輿論害死人啊!
俺就就裝聾作啞,把“慣腸”進行到底,使勁慣著你,叫你狠逞、狠能、狠作,非得把你這塊瘡養大了,讓天下人都知道你的不仁不義,俺再挖了你!
鄭莊公抱著這個態度,咬緊牙關一味地示弱。
他的很多大臣就看不下去了。
其中有一個上卿,叫公子呂,看到鄭莊公太軟弱,不是一般的軟弱,而是到了叫人無法容忍的地步!是可忍孰不可忍!
公子呂擺出一副國將不國、狠鐵不成鋼的樣子,義正辭嚴地說,大王呀,你醒醒吧!你兄弟都把你欺負到家了,你還不知道哪頭逢集哩!你要是再不說句硬話,段這家夥是不撞南牆不回頭的。你要相信俺,俺這就領兵去宰了他,給你出氣!
鄭莊微微一笑,說,愛卿,俺知道你是一片赤心報國,但段是俺兄弟,他就是小孩子脾氣愛逞個能,怎麽能說殺他就殺他呢?
公子呂說,他今天佔一塊地方,明天佔一塊地方,不久就把鄭國的土地蠶食完了,你這國君當著還有什麽勁兒!
鄭莊公做出非常委屈地樣子,無奈地說,段是俺的親兄弟,是俺娘的心肝寶貝,俺寧願失地大片大片的國土,也不能失去兄弟義、母子情啊!
殿堂上的眾臣都唏噓不已,暗稱鄭莊公是個大孝子。
只有一個叫祭足的正卿微笑不語。
退朝後,公子呂抱怨祭足說,主公因私情而廢國事,大家都勸他早做決斷,而你卻抱著葫蘆不一瓢,明哲保身,你也太不夠意思了!
祭足說,不是我明哲保身,而是你不懂得主公真意!主公心裡自有主張,你是操的哪門子閑心?剛才在殿上主公不便明說,就你瞎怎唬!這話你要是不信,你就私下問問主公去!
公子呂也實誠,真的私下去見鄭莊公,強烈要求立誅段,否則自己吃不下飯也睡不著覺。
鄭莊公見他真急眼了,這才把自己心窩子的話了掏出來。愛卿啊,俺實話告訴你吧,俺心裡已經有了主意,只是段的叛逆行為還沒明顯表現出來,如果這就下狠手,俺那糊塗的老娘肯定從中做梗,外人不知道內情,也會遣責俺。俺現在先裝迷糊,以驕其心,等到他造逆成為事實以後,俺再正其罪,到時候不但外人不會說啥,俺娘也沒法出面干涉了!
公子呂這才知道自己實在是犯了個低級錯誤。當大哥的,啥事不比你這小馬仔聰明?還是人家祭足看得透徹啊!真是“祭足料事,可謂如神”(又是一個成語)。
這不,過了沒有多長時間,鄭莊公就準備開始行動了。
行動的序幕首先是一個陽謀,就像一場戲,曲目叫《引蛇出洞》。
因為鄭莊公的行動計劃並沒有刻意地遮掩。
當然,沒有遮掩的都是他的心腹,如公子呂,如祭足。
而蒙在鼓裡的,是他所謀的對象如申薑,如段。
這場戲的大幕拉開。
男一號鄭莊公宣布:自己將要進朝輔政,家裡這一攤子交給祭足監國。
轉場。鄭莊公密令公子呂引車二百乘,伏於京城郊外。
女一號申薑鬼鬼祟祟地出場。
申薑聞知鄭莊公離國大喜,遂寫密信,讓人偷偷送去京城,約段起兵襲鄭,並索回書。
哪知當時的通信缺乏保密功能,這兩封信都叫鄭莊公截獲了。
鄭莊公不動聲色,把信進行了保真複製,原件奉還。還假裝跟真事一樣,向申薑辭行。娘啊,俺要到朝中公務幾天,不能在家侍候您老人家了,您一定要保重身體。這天氣眼看著也該熱了,食物容易變餿,您一定要注意飲食衛生!
然而,他壓根就沒往周朝去,而是直接打獵消遣去了。
下面精彩的一幕開始了。
反面一號人物段——這個蛇出場了。
段先派兒子公孫滑到衛國去借兵,他親自引軍襲鄭。
需要說明的是, 盡管有臉譜化之嫌,但段一上場確實就是一副愚蠢的嘴臉。
他好像生怕別人不知道似的,出發的時候又敲鑼、又打鼓、又祭旗、又犒軍,弄得滿城都哄動了。
他前腳剛一走,公子呂後腳就帶兵攻入京城,並發布告示,嚴厲遣責段背義忘恩的惡劣行徑,極力歌頌鄭莊公的大仁大義。
公子呂掌握了話語,社會輿論可就一邊倒了,滿城的人都罵段這家夥放著安生的日子不過,沒事找事,作死活該!
段的高興勁兒只是持續了兩天的時間。
他還沒到滎陽,半路上就得到了老家失守的噩耗。這才醒過神來,明白自己這個大哥太厲害了,加上途中兵變,大勢已去,遂自殺。
戲演到這個份上,按說鄭莊公也該完美謝幕了。但優秀演員就是優秀演員,他的表演絕對超過一般人,你不服不行。
鄭莊公一把抱住段的屍體,放聲大哭,兄弟呀,你怎恁想不開,咱弟兄有啥事不能好好商量,難道為兄真想要你的命嗎?俺可就你這一個親弟弟呀!
就這一番表演,叫專家、叫評委、叫觀眾都說說,咱們有啥理由不把最佳男主角“奸雄獎”頒給他!
還沒完。鄭莊公回到國都滎陽,就把申薑和段往來的書信,派人交給申薑。看看吧,這就是書證!咱們雖然是母子,但你們的做法也太過分了吧?以後咱們隻當誰也不認識誰,各過各的日子。並放出狠話:“不及黃泉,無相見也!”
申薑完敗,裡外不是人,杯具啊杯具。
幕閉。
鄭莊公從此成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