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國這些年，大打“仁義”的大旗，日子過得不賴。

　　有齊國這棵大樹罩著，國際形勢比較平穩;有周禮這個思想引領著，國內群眾老實聽話，基本沒啥雜音。

　　宋襄公本人呢，盡管有時偶爾也想出出頭、亮亮肌肉，但想起他爹屢次強撐、屢次被疲軟的經驗教訓，也把出風頭的念想熄了。

　　唉，啥日子不是過?現在，二十畝地一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有吃的有喝的，熱不著凍不著，都齊啦！啥叫幸福生活?——踏實！

　　這種生活盡管很平淡，但也很平靜。

　　這一天，齊世子昭的到來，打破了這種平靜。

　　子昭一見宋襄公，像見到久違的親人一樣，拜倒在地，放聲大哭，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

　　宋襄公說，喲，這是怎啦?屈恁很！有事說事，甭激動！

　　子昭說，俺爹死了，俺哥要殺我！我望盡茫茫天涯路，不知何處是俺家。在我走投無路的時候，突然想起您老人家來了。您與俺爹是幾十年的交情了，他老人家也曾經把俺托付給您，您一定不會落井下石，扔下俺不管的。您千萬要給俺作主呀！

　　宋襄公聽了子昭的哭訴，不禁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氣炸連肝肺，挫碎口中牙！遙指齊國破口大罵，我日你無虧的奶奶，你還懂得一點大小不?恁爹生前把子昭托付給我了，叫他當齊國的一把手。現在恁爹剛死，你就把子昭趕出來了，還有一點素質麽?忘記歷史，就意味著背叛;忘記爹娘，就意味著混蛋！你不但是看不起恁爹，也是看不起我，更是看不起普天下善良的群眾！

　　子昭一聽罵奶奶，在一旁勸道，你甭光罵他奶奶，俺倆可是一個爹，一個奶奶，俺聽著心裡不得勁！

　　宋襄公說，對不起，我是罵脫了嘴了。那我就罵他姥姥。恁倆不是一個媽，也不是一個姥姥，罵他也挨不著你的事！

　　子昭說，光罵也不頂用，您得趕緊想想法兒！

　　宋襄公說，好，咱這就想辦法！想當年，恁爹和我親如弟兄，十年彈指一揮間，他把你托付給我，叫我扶持你當齊國的國君。現在十年過去了，他說的話言猶在耳。這都是昭告天下的，記入國家檔案的，哪個國家不清亮?現在無虧想否定歷史，否定前任，我是一千個不答應，一萬個不答應！我堅決不辜負恁爹的信任和重托，把無虧攆下去，把你送上台！

　　子昭心裡算是踏實了，說，那咱趕緊去，狠揍無虧那個貨！

　　宋襄公說，先甭慌，出兵這樣的大事兒，咱得按程序來。

　　子昭說，還有啥程序?您老人家不是單位的一把手麽?出兵打仗，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兒，您還當不了這個家兒?

　　宋襄公說，年輕人，你不懂了吧?現在這形勢，堅決不能再搞一言堂、家長製那一套啦，人家說你專製！國內國際上一有啥大事，俺都是經過集體討論，研究通過。這叫民主！盡管這只是走走形式，走走過場，最後還是我一個人說了算，但該走的形式還是要走的！這樣做呢，有兩個好處，一來叫其他人覺得咱尊重他們，滿足一下他們的虛榮心;二來呢，如果工作乾出了成績，當然是我領導有方，萬一出點啥差錯，責任就由集體承擔。咱何樂而不為呢?

　　子昭不禁大為佩服，薑還是老的辣，俺以後當了一把手，還真得向您多學習！

　　宋襄公立即主持召開宋國緊急內閣會議，研究出兵齊國事宜。

　　會上，宋襄公首先通報了齊國當前面臨的緊張局勢，

並著重闡述了此次救齊的戰略機遇、戰略意義和戰略目的。　　宋襄公說，此次出兵救齊，主要基於三個考慮。第一，齊桓公曾經把公子昭托付給我。這都是記入齊國的會議紀要和國家檔案的，國內國際的群眾都知道。現在齊國一亂，咱算是找著出兵齊國的名正言順地理由了！因為救齊是咱責無旁貸的事兒，其他國家想救還救不上呢！這就是戰略機遇;第二，如果把子昭扶上位，他不得感謝咱宋國一輩子?他以後啥時候都得聽咱的。這就叫戰略意義;第三，最主要的是，現在齊桓公這個帶頭大哥死了，整個齊國聯盟群龍無首，急需產生一個新的領袖級人物。咱只要趁這個機會，振臂一揮，號召諸侯一同討齊，定子昭的君位，其他諸侯還有啥可說的，齊桓公空下來的這個霸主的位子，還不順理成章就是咱宋國的了?咱稱霸諸侯也不是神馬夢想！——這就是戰略目的！

　　宋襄公的激情演講，在會場上引起了強烈反響，與會人員一個個都激動得滿臉通紅，紛紛報以熱烈的掌聲，好像已經看到了宋國崛起的美好前景。

　　在大家的掌聲中，只有一個人緩緩站了起來，用異常鎮定的手勢，示意大家先甭激動。

　　這個人，就是宋襄公的哥哥、曾經的政治小神童公子目夷。

　　目夷說，請大家冷靜，一定要保持冷靜！大王啊，盡管你是宋國的一把手，給我們描繪的未來藍圖也非常令人向往。但是，我作為你的大哥，還是有一點小小的不同意見，希望你三思而行。

　　宋襄公說，大哥，俺已經思幾回了，這次救齊是有百益而無一害。但既然大哥你有不同的意見，俺還是要聽的，滿世界的人誰不知道咱弟兄們團結得最好?

　　目夷說，那就甭嫌俺倚老賣老了。俺認為，咱宋國要想補齊桓公的位子，當霸主，現在條件還不成熟。理由有三。第一，齊國的地盤比咱大;第二，齊國的人才比咱多;第三，齊國吉兆比咱好。想當年，齊桓公在世時，有“俞兒”開道，有“委蛇”現形，這都是大吉大利的征兆！而咱國呢，最近又是五星墜地，又是六鷁退飛，這都是求進反退的征兆。所以，咱還是甭操人家國家的閑心，老老實實把國內的事情辦好都中了。

　　一番話，說得宋襄公差點笑噴了。這還是原來那個心眼子多得跟蜂窩煤一樣的哥哥麽?現在思想怎恁保守哩！這可是開內閣會，多隆重的場合啊，你怎還宣傳上封建迷信思想啦?

　　宋襄公微微一笑，語重心長地對目夷說，哥哥，俺啥時候都是非常尊重您的。但現在是商量國家大事的，俺也只能駁您一回了。咱宋國一直推崇周禮思想，以仁義治國。現在齊國出了反動篡權派無虧，把正統的國君候選人子昭攆得走投無路，痛不欲生。咱要是見死不救，那叫不仁;我受齊桓公的親筆委托，叫幫著扶子昭即位。現在要是咱見困難就退，就辜負了人家的信任，那叫不義。您想想，咱能做不仁不義的人麽?這不是與咱的執政理念相悖嗎?這不是辜負咱爹他老人家的教誨嗎?

　　目夷默默地點點頭，不吭了。

　　宋國內閣以鼓掌的方式，一致通過了救齊議案。

　　宋襄公遂邀衛國、曹國、邾國的人馬，一起在齊國郊外會合，準備大打一場齊國國君保衛戰。

　　——時在前642年，周襄王十年。齊國山寨國君無虧剛剛上任不到三個月。

　　在準備這場戰爭的時候，宋襄公充分考慮了戰爭中可能發生的各種變數，進行了一系列的戰術推演，確保取得完全的勝利。

　　一是召開智囊團會議。宋襄公召集各個方面的專家學者，就此次戰爭的指導思想、戰略構架、後續保障等，作了周密的分析研判。這些專家學者對著齊國的沙盤和地圖，鄭重其事地指指點點，從政治、軍事、經濟、文化、思想、民生等方面，提出了許多建設性意見。直到把沙盤都磨平了，把地圖都劃爛了，才得出一致意見:這次戰爭保贏不會輸！

　　二是進行聯合軍演。為了增加聯軍的協調性、協作力，宋襄公和其他國家進行了為期三天的聯合軍演，確保在戰場上不會出現誤傷友軍的事故發生。

　　三是確定戰鬥的指揮機構。總指揮長肯定是宋襄公了，但還有常務副指揮長、副指揮長、參謀長、司務長等眾多職務呢，以及誰打前、誰斷後、誰從兩翼包抄等，以及戰前夥食吃啥、勝利後喝哪個牌子的慶功酒等，都需要各國領導人進行集體協商。最終，在友好的氣氛中，上述問題都一一得到圓滿解決，就連吹號的司號員都明確到人了。

　　宋國聯軍浩浩蕩蕩來到齊國的國都臨淄城外，就等著一鼓作氣拿下齊國了。

　　但是，令人沮喪的是，無虧太不給力了。宋國聯軍還沒開打，齊國就投降了。

　　原來，齊國發生了嚴重的內訌，無虧叫他們自己內部的人給宰了。

　　十五、臉皮就是一張紙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無虧雖然強勢上了位，但社會上普遍認為，他的手段忒狠了，心腸忒硬了，態度忒惡劣了。面對這樣生猛的領導人，手下的人一個個整天心裡慌慌兒的，日子過得提心吊膽。

　　基礎不牢，地動山搖。缺乏足夠的群眾基礎，你無虧再能，也有許多人想做他的事兒。

　　比如，那些宗室子弟。

　　除了那幾個被無虧攆到他國逃亡的，大部分還都留在國內。他們誰沒有個三親六故，誰沒有自己的一把子勢力?

　　比如，那些資深大臣。

　　他們都是跟隨無虧他爹、他爺闖世界的人，啥世面沒見過?啥場面沒經過?現在卻被無虧無限壓製，他們心裡能不憋屈?

　　無虧吃虧就吃在不會懷柔、不會溫情、不會團結大多數打擊一小撮。他隻拉攏了雍巫、豎貂等幾個人，而忽略了大部分基本群眾的感情。

　　這些人一直對無虧有意見，早就盼著有人能奮臂一揮。

　　現在，宋國聯軍以落實齊桓公的遺囑為由，領著公子昭回來了，這些人終於等到機會了。大家集體行動，沒費多大勁兒，就宰了無虧和豎貂等人，委托相國高虎帶領著一班子歡迎隊伍，大開城門，出城迎接新領導人子昭。

　　城外，宋襄公正以昂揚的革命鬥志，指手劃腳，奮臂高呼，催促著三軍攻城呢，突然發現對方的城門自動打開了，緊跟著出來了一大隊歡迎的人群。他們打著大紅的橫幅，敲著鑼打著鼓，喊著歡迎的口號，好像迎接多年不見的親人一般。

　　這陣式把宋襄公弄懵了。打了恁些年的仗，還是第一次碰到這樣的對手。

　　子昭在一旁說，大王，你甭恁大的勁啦，他們自動獻城來了！

　　宋襄公說，他們怎恁瓤?俺正準備著打大仗、打狠仗、打猛仗、打勝仗，為你上台鋪下美好的前途呢，他們怎一槍不放，就投降呢?沒勁，太沒勁，簡直是沒勁透頂！

　　子昭說，雙方不打不罵，和平進城，不好嗎?總比打的血頭血臉強！

　　宋襄公說，你還是年輕，不懂啊！本來俺這次是為正義而戰，專門邀請了各大媒體的隨軍記者，就連史官們也都全部跟來了。就等著戰爭一勝利，俺的英雄事跡就能上各個新聞的頭條，就能上宋國的史書。俺的光輝形像就指望著這一戰來樹立呢，他們卻又不打了！今後俺的軍事戰略成績怎寫?

　　子昭說，這不更好嗎?這更證明了你老人家的人格魅力，旌旗到處，所向披靡，不戰而屈人之兵，層次更高！

　　宋襄公高興啦。好，說的好，說的對，說的實在是到位！

　　他把手中的馬鞭一舉，進城！

　　籲——子昭一伸手拉住了宋襄公的馬韁繩，說，請您稍安勿躁，先甭慌著進城，先冷靜冷靜。

　　宋襄公說，你這是弄啥嘞?俺等著趕緊進城享受勝利的果實嘞，你拉俺的馬韁繩幹啥?

　　子昭說，咱得先弄清亮一個問題，這些人大開城門，到底是迎接誰嘞！

　　當然是迎接俺嘞！你剛才不還說嗎，都是俺的人格魅力，這些人才不戰而降！

　　錯！子昭說，他們這是迎接俺嘞！這些人受夠了無虧這個山寨國君的剝削和壓迫，早就盼星星盼月亮，盼望晴天出太陽。現在這個太陽終於出現了，和暖的陽光即將照耀齊國大地。這個太陽就是俺！

　　宋襄公一聽，心裡想，吔，這家夥仿他爹仿的貼貼的，那張臉比他爹翻的還快！他剛剛有了翻身的機會，就把俺對他的好處全忘了。這真是前江後浪推前浪，把幫忙的拍到了沙灘上！好吧，俺也不跟他一般見識，全當是做好事不留名了！

　　宋襄公說，俺本來是想把你扶上馬再一程，等你坐穩當了國君的位子，俺再走嘞。現在看這架式，你騎馬騎的比俺都好，俺也不跟著你的馬瞎跑了，免得叫馬蹄子踢著！

　　子昭說，好啦好啦！你趕快走吧，甭在這兒絮啦，俺還等著趕快進城拯救齊國的勞苦大眾嘞！

　　宋襄公說，好，好！俺提前把話給你說，你要是再有屙不下來的事，可甭找俺了！

　　子昭說，放心吧放心吧！俺一進城就是齊國的國君了，跟你是平級的幹部，有啥屙下屙不下嘞?你快回去吧，不然就趕不上停在八樓的二路汽車了！

　　宋襄公伸伸脖子咽口吐沫，隻好帶領幾國的人馬怏怏回國。

　　望著宋襄公遠去的背影，子昭調整調整急迫的心情，整理整理凌亂的長發，拍打拍打身上的灰塵，挺直挺直佝僂的腰身，以全新的精神風貌和齊國正宗接班人的身份，與前來歡迎的人群喜相逢。

　　子昭和高虎一見面，宛若隔世，感慨萬千，手拉手千言萬語，心貼心一言難盡。

　　高虎說，世子，咱甭在這裡感慨啦，咱趕快進城吧，齊國的廣大人民群眾都盼著你回來主持工作嘞！

　　子昭說，好，好，好，咱進城！

　　兩人扭頭往城裡一看，城門卻“呯”地一聲關上了，把歡迎隊伍全部關在了城外。

　　子昭說，高相國，這是怎回事?門怎關上了?難道你出來的時候買的是單程船票，現在還需要雙向收費?

　　高虎說，這絕對是誤會！然後向城上高喊，快開城門，迎接世子回國！

　　只見從城頭上露出三個人頭，分別是子昭同父異母的兄弟公子元、公子潘、公子商人。

　　公子元說，你們恁些人在城外吵吵嚷嚷，是幹啥嘞?

　　高虎說，公子，俺是相國啊，剛從城裡面出來不到一頓飯的功夫，你就不認識俺啦?

　　公子元說，噢?叫你這一說，俺看著也稀面熟，有那麽一點印象。哎，你不好好在單位處理工作，出城幹啥去了?

　　高虎說，哎，公子，你忘了?俺出來的時候給你請假了！

　　公子元說，啥?俺啥時候準你假了?有請假條嗎?有領導簽字嗎?

　　高虎急了，說，是你叫俺出來迎接世子子昭回國即位嘞！這不，世子就在俺身邊！

　　公子元一笑，嘁，你這是睜著眼說瞎話！告訴你吧，咱齊國啥人才都缺，就是不缺世子！現在城裡的世子都有好幾個，還用不完嘞！俺爹滿打滿算就留下這一點政治遺產，你又弄回來一個世子，叫俺怎怎分?

　　子昭都快嚇哭了，情緒一落千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恰好似“掀開頭上頂陽骨，傾下一瓢冰雪來”。

　　高虎說，世子啊，看來城裡這幫子烏龜王八蛋，一見宋國的人馬撤了，威脅解除了，他們不怯了，就翻臉不認你這個正宗世子了。

　　子昭說，那咱怎辦?

　　高虎說，咱還回去找宋襄公， 叫他再助你一臂之力！

　　子昭說，俺剛把他攆走，再去求他?嘿嘿，俺臉皮薄，不好意思張嘴！

　　高虎說，這有啥不好意思嘞?不就是一張臉皮嗎?你看重它，它是臉皮;你隻當沒有它，它就是一張紙！世子，你現在還年輕，歲月就是磨刀石，再過幾年，臉皮自然就磨厚了！

　　子昭點點頭，和高虎一起重整人馬再出發，迎著宋襄公趟起的塵土追趕而去。

　　原來，齊國的幾個公子把無虧殺死之後，一開始確實是想把子昭接過來即位。但是，他們慢慢地一回過來味兒，看看齊國大好的河山，看看齊國鮮活的子民，看看國庫裡的金銀財寶，看看后宮裡漂亮的女人，越想，越覺得對於齊國這樣一個大股份製公司來說，股東越多，分走的利潤越多;股東越少，自己得到的利益越多。

　　公子商人率先表態說，齊國並不大，工作並不多，咱仨都能乾完的活兒，何必再把子昭請回來?

　　公子元說，不是準備叫他回來當董事長嗎?

　　公子商人說，咱現在缺他一個董事長嗎?不就是當一把手嗎?咱誰當不下來，非得請他?多一個人，就多一份開銷，多發一份工資，還得繳五險一金，影響咱國的利潤率啊！

　　公子潘說，就是！這官啊，是越大越好當！當個一把手，不就是開開會、簽簽字、發發指示、訓訓人嗎?咱仨拉出來一個都能乾下來，並且還能乾好！

　　公子商人說，對！離了子昭，咱齊國照樣轉！

　　他仨這麽一商量，就直接把子昭拒之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