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文的小夥子已經不再看書啦,書放在前面的小桌板上,他正捏著個紫菜包飯津津有味地吃著。
劉樹偉好趣地瞥了一眼書的封面,那是本英國偵探女王阿加莎寫的《東方快車謀殺案》。
“大偵探波洛,這天底下哪裡有如此神奇的人兒啊?”三哥平日裡酷愛偵探推理小說,什麽《尼羅河謀殺案》、《捕鼠器》、《血字的研究》都爛背於心,波洛和馬普爾小姐、福爾摩斯與華生,尤其是那個身材奇胖、身邊常帶著一把大雨傘的布朗神父的赫赫威名如雷貫耳,可對於故事的真實性他是向來不信的。
“沒說的,故弄玄虛,出其不意是作者的慣用手法,如果一開端便能想到結局,猜出凶手是誰,怎麽能吊起讀者的胃口呢?又怎麽讓人看得酣暢淋漓,拍案稱奇呀?”對於三哥來講,看小說純屬是打發時光、茶余飯後的消遣而已。
他這邊正胡思亂想著,那邊卻響起了爭執,“你這腦太婆,怎這般沒趣?說呐,不要你的包飯,不要你的包飯,我隻吃夾生魚片的壽司,不要弄髒我的衣服,這衣服好貴的,你賠得起嗎?”
老婦人又在一個勁地彎腰致歉,一會兒講著朝語“密安哈迷答”,一會兒又說著生硬的漢話“對不起”,還是一付做錯了事情極度抱歉的樣子。
劉樹偉鄙視地瞅著這個粗俗淺薄之人,還有那個狐假虎威、狗仗人勢的下屬。同時也埋怨起老大娘,對這種不知好歹的人何必友善客氣?給他們吃不如拿去喂狗!
索性不去看那厭惡的嘴臉,抬頭看車廂自動門上的指示燈,此時廁所的顯示是空的,劉三哥起身走向廁所。謔,高鐵的廁所真是與眾不同,一改以往的簡陋狹窄,在他眼裡足有五星級標準,空間大得能支起兩桌麻將。他輕松之後走到通道裡,透過窗子望著車外漸行漸暗的夜色。
煙癮犯了!對一天兩包不夠的煙民來說,坐高鐵就是一次自我意志的考驗。睡著了還好說,清醒時真是抓心撓肝,期盼著下一站的到來。
“嘣,嘣,嘣嘣”終於挨到播報站名的前奏曲了,前方車站隻停駐三分鍾,三分鍾?對於高鐵來說不少啦,也算是個上檔次的大站了。“站台在右側!”劉樹偉手裡撰住香煙和打火機,緊緊跟在列車員的身後,恨不得車門一開一步跨出去,用最快的速度打火點煙,美美地狠嘬幾口。
“著急啦?喃們這些抽煙的人兒呀,就該去坐綠皮車。”男乘務員笑嘻嘻地逗笑著,“聽口音是省城的?一股曲曲菜味,是去看天池吧?能不能看見得看喃們人品怎樣。俺老家是大連的,俺爺爺那輩搬來延吉住,現在說話還夾帶著海蠣子味呢。到了延吉好好樂呵樂呵,民族特色就是不同啊,冷面、狗肉、拌飯、大醬湯,雪受,朝鮮舞跳得是真帶勁。煙要可勁了抽,山上禁煙防火,抓住了是要蹲笆籬子的。”
“嘶,嘶,嘶,真過癮!”劉樹偉來了個體內大循環,將煙氣吸入口腔後,稍微停頓,由喉部吞咽下去,再從鼻子裡徐徐呼出,使各個部位都能充分感受到美妙的煙韻。
“朋友,借個火,打火機找不著啦。”有人在他的身後請求道。
“沒說的,用吧。抽煙人不帶火機,就像士兵上戰場不帶武器,老漢娶新媳婦有勁使不上,乾著急。”三哥頭都沒回,大方地將打火機遞了過去。
“呵呵,大,大哥,你還挺幽默的。”矮胖子耷拉著眼皮點燃了火機,把嘴上叼著的香煙湊近了。
劉樹偉下意識地側身瞧了那人一眼,心裡琢磨這口音是老鄉啊,一股曲曲菜味,還磕磕巴巴的。由於站台上的燈光昏暗,對方又剛剛吐出煙霧,也看不清那人的長相,只看是一米六多點有限的個頭,醬塊子腦袋,上上下下胖墩墩的。
“謝謝,大,大哥。”那人還很有禮貌,道著謝把火機還回來。可能是吸煙的習慣不同,方才從口中吐出的煙霧又被他用鼻子吸了回去,兩個人之間的隔閡頓時清亮啦,彼此看得一清二楚。
“劉三哥!”
“張小剛!”
原來兩個人認識,是昔日電廠的同志,只是因為種種緣故,年輕氣盛的小夥子主動辭職,到外面打拚去啦。
“三哥,多年不見你還好吧?一晃十多年了,你還在電廠乾嗎?”穿著風衣的小胖子笑容滿面地問道。
“沒錯,還在運行倒班呢,四十好幾的人啦,眼看要退休了,還能去哪兒呀?也沒你那魄力。兄弟,你不是要出國去加拿大嗎?怎麽還在國內呀?眼下在哪兒發財呢?”劉樹偉對年輕人當初的抉擇很是佩服,一連串問了他幾個問題。
“三哥,發什麽財呀?想出國沒出去,四處奔波,考了個律師證,開了家法律谘詢所,靠lQ掙些小錢,馬馬虎虎吧。”人家雖然這麽謙虛地說,可從言語聲調中能聽出滿滿的自豪。
站台上開車的哨子響了,小剛親熱地拉著老朋友,“劉三哥,我們這也叫他鄉遇故知吧,走!去餐車,咱哥倆好好嘮嘮,喝兩杯。”
“沒說的,他鄉遇故知,四大美事之一,正經得喝兩杯。”兩個人一前一後上了列車。
劉三哥是看著張小剛進電廠的,打運行倒班的第一天起,就在一個值裡朝夕相處,摸爬滾打。
小剛來時總愛戴著條白圍脖,把雙手插在褲兜裡,看他走在廠區的神氣勁,卻似在舊上海的霞飛路上。他還有些自由散漫,記得有一次上白班,就因為當班睡覺被“姚公公”捉了個正著。
提起“姚公公”,曾是廠裡的頭面人物,做過總經理辦公室主任,相當於皇帝身邊的大內總管。因為說起話來娘聲娘氣的,老百姓當面尊稱他“姚總”,可背底裡都管他叫“姚公公”。
多年前由於沒管住自己,范事了!念在多年鞍前馬後的辛勞,頭髮是保住了,可位置不得不動一動。
廠長山哥很看得開地說了,“老姚啊,換換環境,誰讓沒管住自己呢,那就下一線抓抓基礎工作吧。”於是,老姚抱定一雪前恥的決心,下基層來要奮發圖強。
到了新崗位,頭三腳就把工作搞得風生水起,上查安全帽,平視工作服,下找香煙蒂,像衛士般為安全全身心地投入。
這不,真有往槍口上撞的,透過單控室的大玻璃,只見一個胖小子睡得這個香啊!
老姚像一口搊了杯五十二度的五糧液,仿佛又回到了叱吒風雲的餐桌上,頓時怒發衝冠來了脾氣,五步當作三步走,推門而入,直奔主題。
“誰是班長?”
“姚總,啥事?”
一看認識,坐在調度台後的兩個班長都是遼電來的老人,一個是張世貴,另個是羅巴喬。老姚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心想這是看我降崗了,竟然坐著跟我說話,這在以前你們敢嗎?真是落架的鳳凰不如雞呀!這臉啪噠一下拉拉下來半截。
“這是怎麽回事?大白天睡覺!還講不講規章制度?都像他這樣無組織、無紀律,還像話嗎?”
“新來的。”
“新來的怎麽啦?三級教育都教育誰了?這叫無法無天,人得學會自律、自愛,人要臉,樹要皮!”
“子弟。”
“子弟怎麽了?務必懂得工作的重要性,繼承老一輩的優良傳統。不能像黃鼠狼生豆雛子,一代不如一代。你們這叫放任自流,不盡責任。當班長的不管,我管!”
“管了,不聽。”
“年輕輕的有什麽仗依,這麽囂張?你們快看看,大白天他都睡出哈喇子來了,這麽說他,還睡,還睡,太目中無人啊,他怎這麽氣人呢!下崗寫檢查。他叫什麽名子?”
“張小剛。”
“怎麽入廠的?一看就不是正常渠道招進來的,我在總經部的時候就建議過,不要走後門,不要走後門,進人一定要把好關,保質保量。”
“可能吧,他爸是總公司開發部的一把。”
“哦,哦,張總啊!咦,這是他兒子?是他三小子吧,我說長得這麽虎氣呢。像他爸,這胖小子,白天還這麽淘氣,這晚上一定是學習了,用功啦,沒休息好。慢慢學唄,心急什麽?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你看這事……”
“孩子嘛,讓他再睡會兒,學累了。張總給我打過招呼,說這孩子上進要強,想到基層鍛煉鍛煉,準是趟黑熬夜學規程來著,對,這麽好的孩子要不能當班睡覺嗎?你們這些老同志呀,得多關心關心年輕同志嘛,搞好傳幫帶。快找件衣服給他蓋上,別著涼了,這是棵好苗子,電廠的蓬勃發展還得靠他們嘞。”
老姚像是辦了一件對公司發展至關重要的事,五步轉為三步行,在單控室裡來回踱了兩趟,東瞧瞧西看看像很懂的樣子。
他特意走到盤前,湊近微機中跳動的曲線,又問了問監視的劉樹偉,“負荷帶多少呀?廠用電率能不能降一降?主變的溫度高不高啊?”
當得到三哥“我是汽機值班員,這得問電氣”的回答後,“嗯嗯”了兩聲,拋下了一句“三能還得抓一抓”,尷尬地溜出了單控室。
這時,小剛醒了,望著老姚的背影,眯著睡眼,擦去嘴邊的哈喇子,朦朦朧朧地問班長,“張班長,剛才說話的是誰呀?”
“誰?你姚大爺唄!”
想起往事記憶猶新,感慨頗多,兩個老朋友走進九號車廂,這裡是高鐵設置的餐廳。高鐵之上只能點兩個高價的套餐啦,外帶四聽啤酒,說著好話向女乘務員要來兩個紙杯,互相斟滿了,哥倆推杯換盞,有說有笑地回顧往事,敘說離別之情。
“三哥,我是一號機彎軸前離廠的,聽說你差點被人陷害了,填了事故責任表?”小剛還是老樣子,酒精過敏,喝點酒臉就紅,一聽啤酒到肚裡話匣子便打開了。
劉樹偉比他也強不到哪兒去,只是因為膚色重,不大看得出來罷了。
“兄弟,那回真是玄了,差點兒就進袋,多虧疏水管事先斷了,情形逆轉,責任一股腦地推到老羅身上。”
他忽然站起身抱歉地說,“對不住啊,兄弟,我先解個手,回來再接著聊,回來跟你講,定責任那天可招笑啦。”
“三哥,你還是那樣沒出息,喝點酒就來尿。”小剛笑話地用手點指著他。
當去了廁所酣暢淋漓之後, 劉樹偉反身回來,卻見張小剛聚精會神地在讀報,雙手高高舉著,用一張大報紙遮住了整張臉。
“兄弟,背著光暗,別看壞了眼睛。”三哥好意提醒著,“報紙上說什麽啦?看得這麽投入。”
劉樹偉也湊近了,細讀正對著自己的那版,不知不覺地念出聲來,“女子自縊?昨日,一樸姓女子赤身裸體在省城百樂門大酒店客房內自縊身亡,經多方查證該女子是因投資失敗,精神抑鬱而輕生,警方現已排除他殺。”他只看了前面幾行便歎氣惋惜著,“這叫赤條條來,赤條條去,前些日子,我兒子他們醫科大學出了一檔子事,有個女學生由於畏懼補考,也抑鬱啦,吃藥尋了短見。還好,發現得及時,搶救過來了。我說,有什麽想不開的,遇到坎坷就抑鬱啦?如今的孩子意志也太脆弱了。兄弟,你這是張舊報紙呀?是一個星期前的消息啦。”劉樹偉看到了報眉上的日期。
“謔,抑鬱所致!如今這個名詞很流行啊。”桌邊正走過那討厭家夥的跟班,客客氣氣地向劉樹偉點頭示意,“大哥,我還以為您下車了呢?原來是在這兒喝上啦。”年輕人並未等他回話,雙手捧著兩個餐盒匆匆而過。
見那人出了餐車,張小剛這才放下報紙,折好了重又放進風衣的口袋裡,放心地吐了口氣,不屑一顧地說道:“自以為是的家夥。”
“兄弟,你認識他?”劉樹偉從朋友的神色上看出了端倪,又向車廂的門口望了一眼。
張小剛並未回答他的疑問,重又嬉笑著把話題岔開,讓他接著說事故責任會的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