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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三哥遇案集》第13章 借宿巧遇
  酒足飯飽之後,劉三哥被嶽實領到馬車夫家中,普拉東的房子在依次的第一棟裡,可能是有馬廄的緣故,離主人的小樓更近,用起來更方便一些吧。

  送走了一個勁道謝的鄰居,普拉東和氣地指著臥室裡的床鋪,“小夥子,你就睡我的床吧。”

  那是一張又窄又短的小木床,三哥怎麽也不會相信,老頭子那一米八幾的大個子能睡得下。難道是他家孩子的,對方是在和自己開玩笑?可見屋子裡冷冷清清,並沒有其他人在。

  “大叔,家裡就您一個人嗎?”

  正在往灶塘裡添加木材的普拉東面無表情地說:“噠,就我一個人住。”他攤開雙手無奈地聳了聳肩。

  “我睡這兒,可您睡哪兒呀?”劉樹偉回顧房內,只有這張堆著幾個大枕頭的木床啦。

  “我睡火炕上。”老頭子用手拍著又高又小的灶台,為客人示意著就寢的地方。

  三哥更加不能相信了,這塊巴掌大點的地方,就是把人蜷縮起來也放不下的,一準是俄國人的幽默吧。

  “嗯,小夥子,要一塊嗎?”車夫從碗架裡取出個大列巴,熟練地用刀子割下一塊,微笑著遞給劉樹偉,然後又拿出一個酒瓶子,拔去長長的橡木塞子,分別倒入兩個高腳杯裡,“來一杯吧,我自己釀製的,嗯,很甜,喝著它就讓人想起法國的葡萄莊園。”

  細細品著高腳杯裡的佳釀,不得不令劉樹偉重新審視起眼前的老人,這個俄國人可不像一個普通的車夫啊,雖然外表不修邊幅,邋邋遢遢,可舉止言談透著良好的修養。聽說當年來哈爾濱的白俄,大多是些貴族、名流,倉皇出逃一貧如洗,為生計所迫只能從事粗重的體力活,百般無奈淪入社會底層。

  “你先睡吧,我看會兒書。”普拉東坐在飯桌旁,翻開了一本厚厚的俄文書,這樣的書籍在桌子上還摞著幾本,俄國字劉樹偉是不認識的,可戳在旁邊的相框裡的畫像,他還是十分熟悉的。

  “你是蘇聯布爾什維克?”他沒加思索便脫口而出了。

  正把煙鬥裡的灰燼磕掉的老人愣住了,他驚異地側面瞅著客人,“蘇聯?你說的什麽我不明白,你是說同盟國一方的德意志帝國、奧匈帝國、奧斯曼帝國、保加利亞王國;還是協約國一方的大英帝國、法蘭西第三共和國、俄羅斯帝國、意大利王國和美利堅合眾國的聯盟嗎?哪一個是紅色的?都是黑了心肝、要奴役人民的大國沙文主義。嗯,布爾什維克應該是紅色的,最起碼旗幟是紅色的,可他們奉行的是專製,冷冰冰的專製,我不喜歡。”

  老人轉動著淡藍色的雙眸,好奇地看著劉三哥,“小夥子,你也知道布爾什維克的十月革命嗎?哦,我知道了,聽說你是首都來的大學生,接觸到新思想,應該是這樣的,可你為什麽認定我是俄國共產黨人呢?”

  “我不是北大的學生,孫儒是北大畢業的,慚愧的很,我隻念到中專,電校畢業。是你桌子上馬克思的畫像告訴了我,在我們那個時代,他的旁邊總是一同掛著恩格斯的畫像。”對於老人提出的疑問,劉樹偉立刻給出了答案。

  “哦,是它呀,我本以為在中國的土地上,沒幾個人會認識卡爾?馬克思的。小夥子,不簡單呀,還知道弗裡德裡希?恩格斯。”他拿起玻璃相框注視良久,“噠,馬克思,偉大的普魯士王國的猶太人,我們的導師,他的《資本論》和《共產黨宣言》你一定是讀過的嘍?”他隨口低聲哼起一支渾厚悠揚的歌子。

  “沒有,我沒仔細讀過,黨章可是認真學習過。你唱的是國際歌吧?這麽說,你一定是俄國共產黨員了,我是中國共產黨員,入黨十四年啦,我們是同志呀。”劉樹偉遇到了志同道合的同志,不禁有些激動了。

  相反的是,老人態度冷漠地看著他,“你是共產黨員?怎麽連《資本論》和《共產黨宣言》都未讀過,你們的政黨是以什麽為指導思想的呢?”

  一句反問使得劉樹偉羞愧不已,對自己沒有嚴格要求自己,放松理論學習而內疚。至於詢問的指導思想,在黨課上還是時常聽黨小組長李大權掛在嘴邊的,“哦,這我知道,是堅持以馬克思列寧主義、*思想、*理論、‘三個代表’重要思想、科學發展觀、*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為指導的。我作為一名黨員,要擁護黨的綱領,遵守黨的章程,履行黨員義務,執行黨的決定,嚴守黨的紀律,保守黨的秘密,對黨忠誠,積極工作,為共產主義奮鬥終身,隨時準備為黨和人民犧牲一切,永不叛黨。”

  “小夥子,你要多讀讀書呀,就這麽個理論水平,哼,哼。”普拉東看著滿臉羞紅了的客人,不再繼續責怪他了,“你們中國也有共產黨了嗎?什麽時候成立的?我還是頭回聽說。不會是第二國際支持的,應該是第三國際,共產國際的主意。喂,不對呀,你說已經入黨十四年了,今年是一九二零年,算起來應該是一九零六年的事,這怎麽可能呢?你是不是在開玩笑呀?中國人,你真幽默。”

  “老同志,我不是開玩笑,更不是胡說八道,神經錯亂,這是真事,我的的確確是共產黨員,普拉東同志。”劉樹偉極力證明著自己。

  車夫在渾身摸索著,像是在找什麽東西,“中國小夥子,同志可不是隨便叫的,不是信仰馬克思主義就是同志了,實話告訴你,我也的的確確不是俄國共產黨員,他們曾經是我的戰友,可因為主張不同,如今分道揚鑣了。嗯,你聽說過俄國社會民主工黨嗎?看你茫然的表情,一定是不了解的,我是黨的一分子,列寧也曾是黨的一員,我就是布爾什維克口中的孟什維克,少數派。我們反對列寧提出的民主集中製,目前的俄國生產力落後,不具備實現社會主義的條件,無產階級進行社會主義革命為時過早,俄國應該沿著資產階級憲政的道路發展。”

  對普拉東的觀點三哥是聽明白了,原來他是傳說中的孟什維克機會主義者呀,今天可見到真人了。雖然自己的文化程度不高,理論水平淺薄,可受黨教育這麽多年,耳濡目染也知道他們是俄國社會民主黨內的機會主義者,向資產階級妥協的派別。

  “幽默的中國小夥子,你有香煙嗎?我的煙絲用完了。”劉樹偉顯然是走了神,被普拉東的請求打斷了思緒。他立即掏出自己的人參煙,抽出一支遞了過去。

  老頭子劃了根火柴燃著它,一口一口地嘬起來,“幽默的小夥子,煙卷也造得幽默,還帶了截小棉花,是抽完煙擦牙齒的吧?”他自顧自地翻開書,埋頭潛心地閱讀起來。

  一夜無話,只是蜷著身子將就將就吧,好不容易挨到天亮,迷迷糊糊墜入夢鄉,仿佛回到了家裡的小區,原來的住宅卻面目全非了,一間間的小趴趴房,自己怎麽也轉不出去了,他急得想哭,恨死那個外賣小妹啦。

  “汪汪汪”外面傳來了幾聲狗吠,驚醒了還在夢裡打轉轉的劉樹偉,他坐起身看了看窗外破曉的曙光,伸了伸酸痛的四肢,“老孟什維克在哪兒呢?”三哥四下看了一遍也沒見普拉東的人影,借著微弱的天光向門口走去,不想被半空中的兩條大腿嚇了一跳,揉揉眼睛仔細辨認,這大長腿的主人正趴在灶台上呼呼大睡呢。

  劉樹偉加著格外的小心走出屋子,一股清馨的晨風迎面吹來,他頓感精神大振。沿著小徑隨便走走,這心情好轉了不少。“怎麽就來到民國了呢?做為一個唯物主義者,穿越,以往想都不會去想。但網上看過一些文章,說是按照愛因斯坦廣義相對論的觀點, 經由一個叫做蟲洞的東西,一種連接不同時空地點的通道,去到將來、回到過去都是可以夢想成真的。還拿那位在太空中呆了八百零三天的蘇聯宇航員謝爾蓋為例,說他在空間站裡時間流逝的速率與地球上的並不相同,已經實現了向未來的穿行。”

  劉三哥一邊低頭胡思亂想著,一邊心裡抱怨著自己,若是謝爾蓋就好了,有機會穿越回未來。要不再來一次碰撞,撞回屬於自己的年代,可如何去撞呢?還用電動自行車嗎?民國可沒處找去呀。

  “謝爾蓋,謝爾蓋”他歎息失望地搖著頭,遺憾沒有人家那麽好命。

  “茲德拉斯特維,我們過去認識嗎?”從身後閃出來個鬼鬼祟祟中等個頭的俄國人,他身材勻稱,不胖不瘦,一付精明強乾的樣子,鼻梁上戴著金絲眼鏡,手裡還拎著塊不知在哪裡撿到的馬蹄鐵。對方正驚異地瞪著桃花眼,不錯眼珠地盯著自己,非常渴望三哥的回答。

  “噢,從來沒有見過,我們曾經認識嗎?”三哥也是被弄愣了,這個俄國男子為啥這麽緊張?出人意外地跑過來問這種問題。

  “你在伊爾庫斯克呆過?還是去過聖彼得堡?赤塔!我們在赤塔見過面?”又是一連串的追問,最後就是他自己也否認了,“我這腦子算完犢子啦,智商是硬傷啊。”急得那人還整出句東北話來。

  “我們確實是不認識,沒見過面。”劉樹偉再次肯定地說。

  “是沒見過,沒見過就好。”他擠出笑紋掉頭離去,一溜小跑穿過路邊半開著的小鐵門,花園裡頓時響起亢奮的狗吠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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