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行四人繼續北上，半日行至清江浦，由於伏秋黃河水發，淮流淤塞，舟楫壅滯，數百淺夫，溜夫聚集河道疏浚，盛況空前。楊凡等人經過商議，準備權且夜宿東北方之清河縣，遂再向北折行五裡至青口暫作歇息。

　　?江水滔滔，宋文廣渺然而道:“這裡就是黃，淮匯合之處，利運道者莫大於黃河，而害運道者，亦莫大於黃河，非假黃河之支流，則運道淺澀難行，但衝決過甚則運道反被淤澀，且黃河遷變無常，每年朝廷都要征召臨岸及青，徐百萬民壯，開河護漕，更會額外攤派，如讓鹽商捐贈，而鹽商再提高鹽價，長此以往，貧者愈貧，黎民熬然若焦”，說完翩然落下一子。

　　?葉尋悵然道:“那就沒有一個好的救民良方麽?”，

　　?楊凡苦面望著棋盤愁眉道:“辦法當然有，問題是能不能做的到啊”，

　　?葉尋惑然道:“什麽意思?”，

　　?楊凡凝思片刻，隨即將手中棋子向棋盤一拋，苦笑道:“就比如我現在，不是沒有破局之策，可我的對手是宋大哥啊，積羽沉舟，大勢已去，我輸了”，

　　?宋文廣道:“楊兄已經進步很大了”，

　　?楊凡笑道:“宋大哥是在嘲笑我麽，我連中盤都沒撐到呢”，

　　?宋文廣笑道:“豈敢豈敢，雖結局一樣，但形勢以有不同”，

　　?葉尋微而搖首道:“我還不是不懂”，

　　?楊凡道:“祖龍築萬裡長城，煬帝修運河，這麽難得事人都辦到了，但他們的國家結果如何?可見治河之難不在於沒有治河之法，真正的對手是在人心，就像這場博弈”，

　　?葉尋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宋文廣起身道:“我想去河邊看看，可有人同行?”，

　　?楊凡道:“我就不去了”，說完拿出棋譜專研起來，

　　?袁小白妍然道:“我也不去了，現在我是這邊的人”，

　　?宋文廣笑道:“那葉小姐呢?”，

　　?葉尋望了一眼楊凡道:“他說一會要我幫他打譜”，

　　?楊凡道:“不用了，你陪宋大哥吧”，

　　?葉尋踟躇間愁眉呆立，楊凡怏然道:“就這麽一小會的功夫，這裡又了無人煙，我就是想乾壞事也來不及啊，你放過我吧”，

　　?葉尋躊躇道:“那我走了”，

　　?楊凡揮手相送:“慢走”，

　　?宋，葉二人走後，袁小白湊至楊凡身邊道:“喂，怎麽樣，從那本書上找到打敗宋大哥的方法了麽?”，

　　?楊凡舉起仙機武庫鎖眉搖首道:“不僅沒有，還發現我們的棋力差距簡直天壤之別，我臨時練熟的幾招定式都被其輕易拆解，看來我就是全都熟練也不會是他的對手”，

　　?袁小白憮然道:“啊...那是不是咱們已經輸定了，都是我的錯...”，

　　?楊凡幽思道:“那也不是，既然以有定式奈何不了他，我可以另辟天地”，

　　?袁小白不解道:“什麽意思?”，

　　?楊凡道:“座子，現在所有定式都是基於座子，他的所有經驗也是座子棋，只要我跟他下無座子棋就能很大的拉進我倆之間的差距”，

　　?袁小白惑然道:“真的有那麽大差距麽?”，

　　?楊凡頷首道:“簡直就是全新的一種圍棋，就像打仗都是基於山川城邑，那些座子就是山川城邑，而無座子的圍棋便如同一下回到鴻蒙”，

　　?袁小白恍然道:“這樣啊，

那他會同意麽?”，　　?楊凡黠然一笑:“你忘了我最擅長的是什麽了?”，

　　?袁小白疑惑道:“強詞奪理?”，

　　?楊凡怏然瞪目道:“我打你的頭，是能言善辯，口若懸河，我這當世魯仲連還怕說服不了他麽?”，

　　?袁小白納悶道:“那你還看這些書幹什麽啊”，

　　?楊凡道:“這剩下九日我一定要練好這上的死活題，這樣同他拚殺時至少不會吃大虧，而且表面上我還是同他下尋常之棋，私底下就和小葉尋練習無座子棋，吞舟之魚，碭而失水，則蟻能苦之，怎樣，我的計策如何?”，

　　?袁小白瞠然歎道:“你這人真是好陰險啊...”，

　　?楊凡舉拳攢眉道:“你說什麽?”，

　　?袁小白連忙護頭諂笑:“聰明，是聰明...”，

　　?楊凡放下拳來。

　　?由於波濤洶湧，葉尋不敢離近，兩人遠離河岸而行，葉尋茫然問道:“宋大哥，何為治河之法呢?”，

　　?宋文廣道:“要想治理黃河，就得了解黃河之性，書中曰黃河之性，合則流急，分則流緩，急則蕩滌而疏通，緩則停滯而淤塞，放以人力治之則逆而難，以水力治之則順而易，河漕為有源之水，遷決糜定，湖漕為無源之水，衝嚙可虞，漕通於河則治河即以治漕，會河於淮，則治淮即以治河，合河，淮而同入海，則治河，淮即以治海，河，淮並力以推滌海淤，而海口之宣泄二瀆也易，此借水攻沙之明效也，但由於朝廷治河之重在保運護陵，遂治河多違水之性，逆水之勢而與水爭利，導致黃河泛濫愈加嚴重，且以前我也說過，漕河自總河至閘官甚至遊閑無食者皆利在多事，一年水患，往往獲利倍蓗，而不利者唯有被淹沒的田主，還有那些每年溺死的亡魂，如此朝廷投錢越多反而漕河越不整治，這就是楊兄所說的人心”。

　　?葉尋懵懂頷首，

　　?宋文廣惑然問道:“葉小姐，以你的了解，你覺得楊凡他真的能在十天之內贏我麽?”，

　　?葉尋搖頭道:“不知道”，

　　?宋文廣負手:“以他現在的棋力若能在十天之內贏我，也太令人不可思議了”，

　　?葉尋道:“他真的很聰明”，

　　?宋文廣抱臂慨然道:“看來我可不能輕敵啊...”。

　　?夜晚，李府內燈火通明，李廣跪在堂下愧怍道:“孩兒辦事不利，請父親責罰”，李圖大發雷霆，拍桌怒斥:“第一次將如此大事托付給你就給我惹出這麽大的禍，你叫我將來怎能把整個李家大業放心交給你”，李廣伏地道:“都是孩兒的錯，請父親息怒，孩兒願意承擔責罰”，李圖怒道:“責罰，責罰，現在要是責罰你有用的話我早就把你綁縛徐家謝罪了，當初我是千叮嚀萬囑咐叫你一定要好好關照徐象梅，你就是這麽給我關照的?因為你可能整個家族都要受到連累了，”，“沒那麽嚴重，起來，廣兒”，李夢聲先到而人後至，其颯然進到堂內揪起李廣，李廣慚愧道:“小叔，對不起...我沒辦好你交代的事，給家裡闖了大禍”，李夢為其拍去身上塵土道:“什麽大禍，我怎麽不知道，我只知道你這次做的很好，為我們招攬了很多有用的人材”，李圖激動道:“三弟有所不知，這逆子將徐象梅給得罪啦”，李夢溫顏對李廣道:“你一路風塵肯定累了，先睡去吧，我和大哥說說話”，李廣看了眼李圖，李圖揮手道:“下去好好反思”，李廣道:“是，孩兒告退，侄兒告退”，李夢拍了拍李廣肩膀，李廣走過，李夢坐到一旁，李圖呼喚道:“快上茶”，少時下人端上茶來，李夢怡然品起茶來，李圖焦灼道:“三弟，你怎麽聽了一點也不急啊”，李廣恬然道:“那事我早就聽說了，有什麽好急的，大哥稍安勿躁”，李圖詫異道:“三弟何出此言?不是你一直說徐家是千萬不能得罪的麽?”，李夢道:“此一時彼一時”，李圖儼然道:“哦?此話怎講?”，李夢道:“宋城桓死了你知道麽?”，李圖道:“知道啊，聽說是外出遇到大水，回家裡病死的”，李夢窅然道:“我在宋家的內應告訴我，宋城桓出事時宋鶴龍正在買笑迎歡，是宋文廣親自帶人將宋城桓從淤泥中挖出回家救治，而等宋鶴龍趕回家中宋城桓已經死了，宋鶴龍母子卻反誣宋城桓是被宋文廣所害企圖謀奪家產，宋文廣不堪受辱已經淨身脫離宋家，現在宋家是宋鶴龍母子掌權，簡單來說宋家已經完了”，李圖驚訝道:“竟有此事?”，李夢道:“如今宋家氣數已盡，王家安於一隅，朝廷充邊軍費，臨清所需木料唯有仰仗我李家斡旋，以後江東如何就是咱們說的算了，再也不用看那徐家臉色”。李圖躊躇道:“為兄就怕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宋家百年基業真能毀在宋鶴龍一人手中麽?”，李夢道:“宋鶴龍是個什麽人物咱們又不是沒見識過，何況他仗著母親被寵逼走家中長子，就算宋文廣不和他計較，但也空難服眾，宋氏一族分裂之勢以成必然，而且大哥注意到沒，最近糧價漲了”，李圖不明李夢為何突然話鋒一轉又說到糧價，其道惑然道:“漲到多少?”，李夢答道:“一擔一兩三錢”，李圖道:“就是到三四兩也是有之，這有何稀奇?”，李夢道:“可是最近正值征收秋糧之時，糧價不降反升，這不是怪事麽?”，李圖轉念一想，鎖眉道:“是啊，尋常到了秋收之時糧價應該會降到五錢左右，怎麽今年反而還漲了六錢?”，李夢神秘一笑:“那是因為有人在暗中搶糧”，李圖沉思道:“三弟知道是何人有這樣大的手筆，又意欲何為呢?”，李夢道:“我調查過，那個背後真正的買主應該是委托了很多人在暗中收購，形分勢散，沒有結果”，李圖道:“糧價高了，地價也會隨之水漲船高，兩淮田地大都在徐，王兩家，難道是他們搞的鬼?”，李夢道:“大哥你看”，其說罷從懷中掏出一張紙條放到桌上，李圖挑燈觀看，只見其上寫到:立借票人宋鶴龍，因生意周轉，憑保人張淼借到李夢名下白銀二百萬兩，月利五分，入手用度，約至次年本利交還，不致欠少，恐後無憑，立此借票存照。李圖驚道:“你怎麽借這紈絝子這麽多錢?”，李夢道:“這是宋城桓生前跟我借的，只是我留了個心眼讓他寫上了他兒子的名字”，李圖不解道:“宋家為何一時間需要這麽多錢”，李夢道:“難道大哥不覺得的這兩件事有所關聯麽?我還查到宋城桓為了籌措銀兩連自家祖業都給抵出去了”，李圖道:“這宋家是準備孤注一擲了啊，三弟你要知曉其中奧妙就別跟大哥賣關子了”，李夢道:“我懷疑宋家在暗中屯糧”，李圖不解道:“可這一定是賠本的買賣，明年新米下來糧價一定會降”，李夢窅然道:“那要是明年新米下不來呢?”，李圖變色道:“下不來...兩淮之糧三成自產，七成靠別省撥調，怎麽會下不來呢?”，李夢道:“大哥，你還記得那個欠咱們錢的徐侍郎麽?前些日他回鄉丁憂，又從我這借走一千兩銀子”，李圖不快道:“這人真是貪得無厭，三弟你怎麽東拉西扯的又說到他身上去了”，李夢笑道:“大哥莫急，因為他這次給我帶來了一個價值千金的消息，朝廷要在兩淮改稻種桑”，李圖納悶道:“咱們是賣鹽的，朝廷要種什麽跟咱們有何乾系”，李夢凝眉叩桌道:“可這個建議是高黨一派提出來的，大哥還不明白麽?”，李圖如夢方醒:“原來如此，湖廣，北直隸的布政司皆徐黨一派，無論如何他們是不可能讓胡黨的計劃成功，到時這兩地之糧拖延不發，再加今年水患收成大減，百姓唯有賣出存糧交納賦稅，那將來等待他們的就是...”，李夢儼然道:“饑荒”，李圖慨然道:“若是如此，宋家老兒這手玩的確實高明啊， 三弟你說咱們要不要...”，李夢肅然道:“大哥可千萬不要起那歪念，我想宋家若不是出了很大的虧空也不會出此下策，再說了咱們隔岸觀火，旱澇保收不好麽?”，其兩指點了點文契，李圖頷首道:“一切都按三弟說的辦，可你一下支出如此巨大現銀會影響咱們之後的生意麽”，李夢道:“今年朝廷為了提高鹽引價格，折消壅積鹽引，將存積鹽提高到八成，盡出零鹽，盤割私余鹽，朝廷此舉乃是為了維持中鹽之法，但如今西北常有頑敵滋擾，關外異族屢屢犯邊，朝廷為了支濟邊餉，明年定會大量批出鹽引，到時舊引未清又添新引，所以我估計明年倉鈔價格要大跌”，李圖奇道:“賢弟以為該當如何?”，李夢道:“今年所得三萬引窩全部出手，再將宋家這二百萬的借票為質折成一百萬兩現銀，以這些錢為利從交引鋪和各大內商手中借到倉鈔，兌成鹽引屯積鹽，明年食鹽價格必定暴漲，咱們出手食鹽買回倉鈔還給債主，這一本萬利之事哪裡還另需要錢呢”，李圖大悅:“還是三弟聰明，怪不得爹從小就說你將來必成大器”，李夢淡然道:“其中最關鍵的是將到手的倉鈔換成鹽引，再趕快換成白花花的鹽，像灶戶手中的私余鹽，官倉裡的風雨消折鹽都是重中之重，所以徐家和鹽場那些總催咱們還得多多打點”，李圖頓首道:“是啊，總催那邊你放心，徐家咱們也暫時不能得罪”，李夢道:“能不翻臉當然就不翻臉”，李圖道:“那個叫什麽楊凡的人如何處置?”，李夢:“殺了吧”，月下，李廣凜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