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風習習,三月裡的草木都發了春芽,眺眼望去,白沙堤畔柳綠楊青。
映照在落日余暉裡的山崗上,兀立著一座青磚黑瓦的殘破道觀,斑駁的牆壁上,脫落得稀稀拉拉的白灰早已泛了黃,就像一個飽經風霜的殘燭老人,身影佝僂,眼述滄桑。
在滿山春來的蓬勃生氣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雜草叢生,落葉滿地的簡陋小院裡,一個麻衣挽袖的清秀少年正在細細打磨一柄木製短劍。伸手從身旁的舊木桶裡掬起一捧水,緩緩的讓它淋在木劍上,然後用手輕輕的擦拭著,溫柔的像是在撫摸。
木劍已經被打磨的光潤如玉,摸起來沒有一絲的刺膚感。
直到將劍身的水跡全都抹淨,少年才滿意的將劍舉起,就著斜陽,給這劍塗上溫煦的色彩。
少年的臉上也露出一個爛漫的笑容,竟比那夕陽看起來還要溫暖,若有人見著,定會癡了,只是少年自己不會發現罷了。
少年長舒一口氣,一片枯黃的梧桐葉飄落在他的腿上,少年抬頭看向那棵高達數米的梧桐,已沒有了枯葉,也沒有生出新芽。
終究,它也沒能熬過這個寒冷的冬天,也是,枯木又談何逢春。
少年輕歎一聲道:“老夥計,你也走了啊!”
不知怎的,悲傷竟湧上心頭,還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這種一個人的日子,原來不過是自己麻痹自己罷了。
“你怎麽就走了啊?”
少年仰頭抽泣著,眼淚滑落進嘴角,有點鹹,還有點苦。
任淚水就這樣肆意的流淌,哭出來就好很多了吧,這些年的委屈,這些年的苦通通都隨它去吧。
咚咚咚!
響起三聲扣門聲,或許是少年沉浸在悲痛中沒有回過神來,或許是鋪首掛著的破舊銅環砸在老朽木門上的聲音過於沉悶,少年顯得無動於衷。
咚咚咚!
門外,一個披盔戴甲的雪袍軍士曲指成拳重重的扣了三下。
靜等片刻後還是沒有動靜,雪袍軍士看向一個被眾軍擁躉著的頗有貴族氣質的男人。
男人面容冷峻,眼神剛毅,渾身散發著懾人的氣勢,不怒自威。那套在身上的貂皮大氅令人看了,都不覺得有半分俗氣。
胯下駿馬四肢蒼健有力,雪白的馬鬃密實粗長,這種馬叫千裡雪。正如其名,不僅日行千裡,健步如飛,也渾身似雪,極為耐寒,是北朔特有的上等馬匹。
冷峻男人暗思,形勢緊急,不容耽擱,無禮也就無禮了吧,正要示意那軍士破門。那門就嘎吱一聲的敞開了,一個少年面無表情的盯著他們。
少年早已收拾好了臉上的痕跡,這道觀雖說是道觀,可早已斷了香火,已有許多年沒有人來過了。
就連那清心觀三個字都已經褪了顏色,看不太清楚了,這時候,怎會來一群軍士。
況南川之軍,多為黑衣紅甲,這群軍士個個一身雪衣銀甲,也只有那威名赫赫的鎮北軍了。
鎮北軍長年鎮守北方雪原,拒強敵北朔,如何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裡?
雖然少年有些疑惑,但也不曾荒亂,自問自己不過是個混跡於市井之中,求一口飽飯的落魄娃兒。就連那拔葵啖棗之事也不曾做過,必不可能招惹到這樣的人物。
那扣門的雪袍軍士見少年傻愣愣的站在那兒,喝道:“好無禮的小子,見了鎮北王爺,還不快快跪下!”
這一聲氣勢雄渾,如黃鍾雷鳴,顯然是有幾分功力的。
尋常人若是被這一聲喝,定會嚇得心驚膽戰,身倭腿軟,再誇張一點兒的,被嚇得屁滾尿流也說不一定。 可是這少年竟毫無反應,像是被嚇傻了,只是他那清水眸子裡明亮的目光,堅定無波。
冷峻男人,也就是在整個南川威名煊赫的鎮北王。傳言一身修為已破五髒境界,實力極為強橫。在他鎮守邊境雪原的日子裡,不但北朔不敢來犯,就連雪原裡那些野蠻嗜血的妖獸也沒有討到過什麽便宜。
以寒門出身到賜皇姓封王,這個男人是南川一個活著的傳奇。蕭戍也是一個家喻戶曉的名字,少年自然也是聽過他的傳說。
蕭戍翻身下馬,製止住手下的行為,他也看出,眼前的少年並非凡人,而這也正是他來此的目的。
蕭戍雙手稟拳,洪聲道:“我這下屬是個粗魯軍漢,是我管教不嚴,小兄弟莫要責怪。鄙人蕭戍,前來求見陸正奇陸道長,這裡是清心觀沒錯吧?”
那少年本以為手下人就如此無禮,其領頭之人也好不到哪裡去,鎮北王不過如此,與城裡那些個達官顯宦也沒什麽不同,沒想到這堂堂一個鎮北王爺倒如此客氣。
就連那些軍士也有些目瞪口呆,王爺一向威武不凡,對皇城裡那些個名公巨卿也不曾假以顏色,怎麽對這小小破爛道觀的一個道童如此謙和。
俗話說,你既有禮以問,我也當好言相告。
少年回道:“這裡是清心觀沒錯,只是卻沒有陸道長,他離開這兒已經有六年了。”
蕭戍聞言失望道:“道長已走了嗎。小兄弟可知道他的去處?他說過何時回來嗎?”
“我也想知道呢,你問我我問誰去,這老頭子一走就沒了音信,留我一個人孤苦伶仃的守著這破道觀。”少年沒好氣道,言語之中有對那個人的抱怨,言語之外是對那個人的思念。
蕭戍沉默不語,眉頭緊蹙。這當如何是好?若是尋不到陸正奇,女兒可真就魂歸九泉了。皇城的名醫看遍,就連那位都束手無策,這最後一絲希望也沒有了嗎?
老天,你為何如此待我?若能一命換一命,又該多好!
少年倒是有些好奇這個鎮北王與師父的關系,那個靠著給城裡大媳婦小姑娘算命過活的不正經老頭兒,一天天的只會混跡在女人堆裡,沒個正行的道士,怎麽想也不會與權勢滔天的鎮北王扯上關系。
不過還真要感謝那老頭的不正經,自己這幾年也算是得了那些個女人的照顧。自己那木劍怎麽可能值得上半粒碎銀子, 幾文錢的玩意兒,不過是這些女人心善看老頭走了,可憐自己罷了。
少年問道:“你認識我師父?”
也許能從他這裡找到點老頭的蛛絲馬跡也說不一定。
“你師父?還沒請教小兄弟的名諱。”蕭戍道正色道,沒想過這人還會是陸正奇的徒弟,本以為不過是個無家可歸,浪跡於此的乞兒罷了。
實在不怪蕭戍會如此思量,陸離身形消瘦,衣衫單薄,泛白的粗布衣服還有些不合身,雖然一身乾淨,但怎麽也想不到是那位高人的徒弟去,充其量是個落魄的浪子。
“陸離,陸正奇的陸,陸離的離。”陸離一本正經回答道。
蕭戍聞言,嘴角微翹,思忖道,這小子倒是有些意思,言語間有幾分那位高人的影子。
“當年夫人難產,就是陸道長施以援手,保了她們母女平安。如今卻是小女突生怪病,昏迷不醒,藥石難醫,所以才想到陸道長。”蕭戍說到女兒的病情也難掩內心的焦慮之情。
陸離對此倒是不可置否,老頭能混跡女人堆,靠的不僅僅是那胡謅亂扯的算命看相之法,還有一手婦科醫術,不論是生理不適,還是孕期護理都頗有見解,常有妙招。
先不論老頭能不能治他女兒的病,只是老頭的下落也無從找起啊。雖然無奈,但實屬沒有辦法,只能抱歉。
“王爺,令千金的病雖然令人痛惜,但我師父確實不在,所以還是請回吧。”雖然有些殘酷,但陸離還是得如此說道。
只希望他女兒自有天佑,能轉危為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