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個現代人，對於落後愚昧的封建社會，任何人都會自然有種優越感。親眼看到了汴梁，余雙才發現自己小看了古人，小看了大宋這個王朝。

　　宋都汴梁，這座城市之後經歷了千年的變遷，漸漸的被歷史塵煙覆蓋，戰火損毀，又經歷黃河多次改道，消失無蹤。留給後人只剩下史書上泛黃的飄渺記載，和清明上河圖定格的一角風景。

　　後世余雙也爬過長城，遊過故宮，那兩座世界聞名的文化遺跡，終究只是經歷了風吹雨打，戰亂離散後遺留的一磚半瓦，此時展現在余雙眼前卻是一整座活生生的古代大都市。作為這個時代宋朝的政治經濟中心，汴梁城匯聚了一百多萬人口。就是在後世，一些地級市的城市人口都不過百萬。這個時代可沒有高樓大廈層層疊加供人生活居住，一百多萬民眾鋪散開來，或是大戶權貴庭院的紅牆綠瓦，或是市井小民安身的竹木小舍，星羅棋布。士子書生青衫折扇，富商豪貴綾羅綢緞，工農夥計布衣短打，形形色色。這是中華儒家文化千年傳承，宋朝百年積累才孕育出的一座城市，一顆舉世無雙的璀璨明珠。就是後世被稱作“東方明珠”的那座都市，如果拋去科技發展帶來的時代差距，比之汴梁的厚重底蘊，人文生態，余雙覺得恐怕也難以企及一二。

　　“雙兒，為師見你這一路總是對大宋看不上眼，以你見多識廣的眼光，看這汴梁城如何啊?”帶著余雙一路穿越車水馬龍，周侗調侃道。

　　一路歸來，對宋朝雖然好奇，也只是看個新奇罷了，沒有經歷過工業革命的原始農耕文明，再好能好到哪裡去，余雙心中總帶有一些憐憫和鄙視。周侗都看在眼裡，隻覺得這路邊上撿到的徒弟，太過於心高氣傲。這會兒見她被汴梁城給惹亂了眼睛，也不禁覺得有趣。

　　“鳳簫笙動，玉壺光轉，一日魚龍舞啊！太美了師傅。”

　　“哈哈哈，雙兒文采不錯！我大宋的繁華可不僅是這一座汴梁城。我們先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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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侗的屋子是一座三進的庭院，並不算小，只是看樣子有些年頭沒有修繕過了，或許是周侗並不在意這些，要不就是沒錢。余雙覺得後一種可能大些。京城居大不易，在汴梁也是適用的。

　　咚咚咚，敲響木門。

　　很快，一位看起來和周侗年紀差不多的婦人開門而出，見是周侗，瞬間滿面笑容:“姥爺回來了！”

　　夫人衣著淡雅，有些清瘦，精神奕奕的。周侗看到婦人，也露出笑容迎了上去，溫柔的伸手相扶。

　　“老夫回來了，夫人你怎麽親自出來開門，老夏呢?”

　　余雙知道這就是師娘了。

　　“前天光世遣人來府裡，說姥爺在路上收了一個女徒，耽擱些時間，我這不就算著時間，估計今天你們應該就會回來，一直在前院等著。”

　　周侗性格中正溫和。夫人看起來就開朗很多，說著話兒，眼睛一直對著余雙打量。先是帶些審視，漸漸的眉開眼笑。

　　“這麽多年，老爺終於願意給我收一個女徒了！妾身可是著急看看小徒弟，才在門前候著，可不是等你這老頭子！嗯，挺不錯的俊俏小姑娘兒！”

　　“就是她了，叫雙兒。”周侗指了指余雙。

　　“師娘好！”余雙趕緊打招呼。

　　“呦！嘴挺甜的，過來給師娘好好瞧瞧！”夫人名叫孟翠英，周侗當年在比武招親上娶到她，之後兩人攜手闖蕩，也是一位頂尖高手。說話間就走過來拉著余雙，

笑眯眯捏來捏去仔細查看，她手法嫻熟，幾下就試出了這徒兒筋骨上佳，而且觀面貌，身穿男裝亦掩蓋不了玲瓏水透，神色雖然有些緊張，劍眉略張，一雙帶些睥睨冷傲的眼睛，星目含光，真是難得一見的英氣清爽的女子！越看越滿意。　　“走走走！我們先進屋去。”婦人拖著余雙和周侗進到屋裡去，一邊吧啦吧啦不停:“前天來府裡報信的那人，就是和劉光世一起遇到雙兒你的那個親兵，他說你師傅在路上撿到了一個女徒弟，我當時一聽就高興，你是不知道，別看你師傅他總是笑呵呵的模樣，其實倔著呢，總是說什麽女子舞刀弄槍的不像回事兒，這麽多年就一直不收女徒弟，哼！還不都是偏見，你師娘我武功可不比他差！當年比武招親的時候，要不是趁著我前面已經接連扔下去了三個挑戰者，力有不逮，他哪有那麽容易就撿到了便宜！”

　　“夫人！你給雙兒說這些做什麽。”周侗臉色有些尷尬，趕緊打斷。

　　“怎麽?做過的事兒有什麽不能說的！雙兒我跟你說，師娘當年在江湖上可是響當當的人物，只要提到我“草上飛”孟翠英……”

　　余雙滿頭黑線，這師娘性格豈止是開朗，簡直彪悍的不要不要的！！！

　　一路來到客廳，孟翠英嘴巴就一直沒停過。

　　周侗府內比外面看起來更加陳舊，只見到三兩個下人做些家務，好些房間因為無人居住就空在那裡。余雙更是確認了，自己撿到的這個便宜師傅確實挺窮的！

　　客廳收拾的乾淨規整，隻一些簡單家具，有些連漆都沒有上，也沒有字畫或者什麽擺件。

　　孟翠英年紀不比周侗小多少。只是她身形消瘦，活力四射。很容易讓人忽略年紀，又是滿嘴的江湖話語，進到客廳就急忙討要徒弟的教育大權。

　　“老爺，雙兒的武藝由我來教授吧！你們男子總是刀槍棍棒耍來耍去的。妾身家傳的劍術和輕功當年在江湖上也是響徹南北，多年來咱們一個女徒也沒收，要是再過些日子，等我們都老死掉了，妾身這一身本事，就真的失傳了！”

　　“嗯，武技招式就和你學，只是內息行氣，夫人不要引導雙兒走你那法子，按照正常的周天循環就好。”周侗點頭說道。

　　“啊！那怎麽行，隻學一些招式，沒有專門的內息配合，還不就是花架子，好不容易收個徒弟，老爺你不能這樣打發妾身啊！”孟翠英眼巴巴的看著周侗，拉著余雙不松手。

　　內息！聽見周侗和孟翠英提到內息，余雙驚喜的瞪大眼睛。真的有內力存在！那是不是就可以飛簷走壁，踏雪無痕！武俠夢啊！

　　“不行！，你那行氣的法子，過於偏頗極端。雙兒已經過了築基年齡，不合適。”

　　“別人不可以，不代表雙兒不行啊！我聽說她可是全憑力氣就把光世給摔下了馬。資質如何，妾身剛才親自看過。真以為我看不出來嗎，年齡大幾歲根本沒有影響。老爺一輩子都不收女徒，這次突然把雙兒帶回家，我就不信你是突然轉性子了，還不是因為雙兒天賦異稟。你才動了愛才之心。你應該也看出來了，雙兒若是努力，不走錯路。以後的成就，便是超越巔峰，去看一眼那與道合真的風景都是有可能的。你這從頭就不用最搭配的行氣法子，以後一步落後，步步落後。不是誤了她前途嘛！”

　　孟翠英說的在理，周侗也有些心動，不禁又一次認真的打量余雙。武學造詣早已踏入宗師多年，又教授了遍布天下的徒弟。周侗看人的眼光更是是無人可極。這徒兒的資質豈止是百年難得一見，簡直就是絕無僅有。自己一輩子沉浸武道，如今在江湖上也不敢說無人可及了。雙兒只要認真全力去培養，幾十年後，在這江湖綠林之中，稱一聲天下第一，誰人又敢不答應！

　　“怎麽樣老爺，還是按照妾身說的來教授吧。”孟翠英看周侗有些意動，趕緊乘熱打鐵勸說。

　　“不行！”周侗沉思半天，還是拒絕道。余雙一聽也有些著急了，聽他們說話，好像自己真的有機會成為武俠小說中的那種絕世高手，如果真的能學成了，以後仗劍行走江湖，遇到什麽調戲婦女的地主家傻兒子，也能上去吼上一吼哇。趕緊眼巴巴的望向孟翠英，滿眼求助！

　　孟翠英也急了。“憑什麽啊，雙兒……”

　　“夫人你聽我說完，雙兒的前途不在武學。我們習武之人，就算技藝能夠步入巔峰，也不過就是逞凶長街十裡。少年人提起江湖，總想著無拘無束風流快意，路見不平就拔刀見血。可是夫人應該明白，這江湖不過就是綠林草莽拿著身家性命去刀口舔血找口飯吃。這些年你我夫妻二人一路走來，又哪裡見到過真正為國為民的俠者?都是些雞鳴狗盜，汙穢難堪的勾心鬥角。雙兒要是沒有本事也就罷了，真的學會了那些本領，就算不去招惹是非，怕是終究還是會身不由己的被卷進去，難以脫身。”

　　“這些年老夫教授了不少弟子，真正有前途的，也就是劉光世，林衝那些在軍中磨礪之人，他們之中或許會有一兩人以後可以統兵布陣，學來那千人敵，萬人敵的本領。如今大宋和西夏、吐蕃等敵連年征戰，烽火從未熄滅，北方燕雲故地更是我漢家百年之恥，心頭之患，這仗十年二十年都不會打完的。男兒保家衛國本是應當，也能在馬上戰取功名。雙兒一女娃，要功名何用?難不成我們還要送她去沙場浴血不成?夫人啊，雙兒跟著你學一些武技招數用來防身便已足夠。在這大宋，讀書識文才是正道，女子雖然不能攝職從政。但是裝進肚子裡的墨水總是實在的，真有滿腹經綸運籌帷幄之才，到時候想做些事情還怕找不到到辦法嗎，或者隱世修行，安享這大宋一世繁華也隨她。就算是雙兒沒有文學上的天賦，學習些琴棋書畫也好過學那些與人搏命的東西。”

　　孟翠英愣住了！一半腦子是余雙以後成為了仗劍江湖的女俠，一半腦子裡余雙又變成了溫潤賢惠的仕女。最終還是覺得第一條路太過於凶險。

　　“罷了，罷了！妾身的路數，終究算不得正道。雙兒，還是聽你師傅的吧。”

　　看到孟翠英就這樣被說服了，余雙是真急了，周侗說的也不是沒有沒有道理，關鍵是後世長大的孩子，哪個沒有埋藏在心底的武俠情懷，在這個原始的封建時代，充滿危險的地方又豈止是江湖。學好武藝，更重要的是多了一份安全保障。

　　“師傅，我沒有什麽大志氣，就想習武。”

　　“雙兒，你年少無知，要聽長輩的話，好好讀書才有出息。”孟翠英前面還在期待著要把徒弟給教成什麽絕世大俠，一轉眼就轉變立場。看余雙的眼神，和後世那些給孩子報各種學習班的父母一模一樣。

　　“我真的沒有讀書的天分啊師娘！一看到那些之乎者也的字句，就頭暈眼花！從小到大成績都比不過別人，這輩子是不會有出息的。 再說了，懲凶作惡的是拿著刀的人，又不是刀。你們不能因為擔心我學成了武藝去做壞事，就不讓我學武啊！以後萬一遇到危險，逃都逃不掉怎麽辦！”

　　“也是，總得有些防身的本領的。”孟翠英立場又往余雙這邊偏移一些。

　　周侗不為所動，說道:“是什麽是，夫人你就是沒有一點兒主見！她天生就力達千斤，再學一些招式技巧立刻就是個一流高手。又有幾人能欺負的了她。習武強身，講究順其自然，川流不息，重在養生才是正道。

　　鳳簫笙動，玉壺光轉，一日魚龍舞。這就是剛才老夫問起對汴梁的感受，她隨口一句答出來的佳句，這等才華，不去認真讀書就是浪費。”

　　辛棄疾的這首青玉案是余雙記得不多的一些詩詞之一，難得還知道他是南宋人，這會兒還沒有出生，順口抄一句老人家的詞來感歎下汴梁的繁華。轉過來就成了把自己給埋掉的大坑！

　　“鳳簫笙動……，玉壺光轉……，魚龍舞。這……，妾身不太懂詩詞，不過也感覺的出來，這詞是真美，一點兒不比那些書生寫的差啊！”孟翠英滿眼驚奇的看向余雙。

　　“不……，不是我寫的，我是聽別人說的。”余雙趕緊推脫。

　　“哦?不是你寫的，那是誰?全文是什麽?”

　　“我……，不記得了！”

　　“你……，唉！你這孩子，如此不求上進，以後再好的天賦，也會被磨滅掉的。”

　　余雙……

　　“行了，夫人你先帶她去安頓下來吧，明日老夫托人給她尋個先生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