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裡沒有天黑,也無法聽到村裡打更人的梆子聲,只能推測和感覺著時間。“時候差不多了,我們走吧。”汪自清說道。任何習慣時間長了,都會形成生物鍾,他是根據自己大概每半個時辰吸一次啖巴枯來推測的。
其他兩人點了點頭。
“嗯,保重,有事到鐵匠鋪找我,別忘了給我帶啖巴枯。”汪自清故作輕松的說著,不禁又想起了巫馬心帶來的龍碾草,心中一陣難受。
汪自清出了地窖,果然已經是深夜,山上的風很涼,吹得傷口一陣陣的疼。或許是符兵們打了一場大勝仗,竟然連一個留守的人都沒有,只有一地的死屍。汪自清小心翼翼的從小路回到村裡,沒有驚動任何人。掛在門口的農具已經被付了定金的客人取走了,錢也放到了門邊的水桶中,一切都和原來一樣,仿佛什麽也沒發生過。
程淨之背著“婁一鳴”和“巫馬心”走出地窖。藏身的山洞距此並不遠,他趁著夜色用長槍挖了兩個坑,分別將“婁一鳴”和“巫馬心”放進去,每蓋上一捧土,都仿佛是無數碎玻璃劃自己五髒六腑一般疼痛。做完這一切,程淨之倒頭便睡。
馬偉良最後走出地窖,吸了兩口冷空氣,感覺心中的濁氣少了許多。他抬頭向天上看去,十五是月亮最圓的時刻,今晚竟然是血月,如同一個紅盤掛在黑暗天際,上面布滿暗紅色血絲。
紅絲血月,十分罕見。
不沾大師曾講過,月若變色,將有災殃,青為饑與憂,赤為爭與兵,黃為德與喜,白為旱與喪,黑為病與死。
馬偉良不免感到有點悲涼,他不想回谷,卻又不知道自己能去哪裡。沿著與橋洞村不同的一個方向走著,他只需要找一個暖和的地方,可以呆到與九錢聯絡上就好。
山中有很多不規則的天然洞穴,洞壁很密實,常有樵夫和采藥人在此避風躲雨。山洞中多有蛇蟲鼠蟻,但對於常在山中生活的人來說,並不算什麽。馬偉良並不敢生火,只是找了一些野草鋪在洞中,勉強取暖。
上次分別之時,九錢和馬偉良講了與他的聯絡方式。鼠莊的人都視老鼠為兄弟,他們可以與老鼠溝通,通過老鼠來傳遞消息,並且教給了馬偉良幾句簡單的鼠語。
自古以來,老鼠是繁殖最快、生存能力最強的動物。它們適應能力很強,幾乎什麽都吃,在什麽地方都能住,無論城內、村外、荒山、野嶺都有它們的足跡。它們嗅覺很靈敏,尤其對人的氣味更是熟悉,只要聞到便遠遠地避開,巢穴也同樣在不為人知的地方,用它們通風報信十分隱蔽且速度驚人。
馬偉良也無心安睡,眼神空洞的望向洞外,幾隻老鼠來到洞口前面的空地,面向血月排成一排,像虔誠的教徒一樣,雙爪握著,似乎是在祈禱什麽。
傳說中的拜月?之前聽師叔講起過,很多有靈性的動物都會在十五月圓之日拜月,為了吸取月中的極陰之氣。今天是難得的紅絲血月,當然更加要拜。
馬偉良不敢打擾,隻靜靜的看著。待它們叩拜完畢,排成一隊準備下山時,馬偉良輕輕的叨念出九錢教的那句“喚兄弟幫助”的鼠語。
其中一隻停住腳步,朝這邊望來,看來是自己說的不夠熟練,所以老鼠不敢確定。馬偉良趕緊又說了一遍,那隻老鼠轉頭來到他的面前,眼睛眯起,雙頰鼓起,雙耳向後,胡須順垂,一副親切的表情。
九錢說的竟然是真的,看來鬥獸山果然有非凡手段,
馬偉良激動萬分,繼續用不太熟練的鼠語說道:“告訴九錢,我在這兒。” “吱吱。”那隻老鼠似乎聽懂了一般,飛也似的躥了出去。
馬偉良呼了口氣,揉了揉酸脹的臉頰,心中暗想:“等我學會了鼠語,一定要問問它們拜月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山中多鼠,在昏紅的月光下,每一牛吼的距離,便有一隻老鼠與另一隻老鼠交頭接耳,之後另一個老鼠急速奔跑,原來的老鼠則似乎完成了重大任務一樣,緩慢的挪回巢穴中休息。
馬偉良又豈會知道,九錢教他的並不是普通的鼠語,而是帶著威懾的發號施令,它們使出最快的速度來傳遞信息,身體稍稍弱一些的,回巢之後甚至會吐血身亡。
不知道自己是何時睡著的,醒來時天已經亮了,嘴唇乾裂疼痛,馬偉良費力的站起身,準備去找水。在山裡找個小溪並不困難,出了山洞,遠遠的便可看到清溪如帶。
山上地勢高,可以隱約看到山下村中的動靜。一隊人馬朝村外走去,身上的盔甲在太陽下閃動金光,看來這是押解風王的隊伍,難道小五並沒有殺掉風王?馬偉良幾乎要叫出聲來,但換來的是嗓子裡火燒一般的疼痛。
馬偉良木然的站著,身後忽然傳來踩動野草的哢哢聲。馬偉良警覺的回頭,只見一條大狗朝他跑來,一身金黃色的毛,閃閃發亮,身體十分健壯,腿又直又粗,遠處一個粉衣女子,頭上系著粉色絲帶,襯的女子肌膚都透著一股淡淡的粉色,但臉上的表情卻冷若冰霜。
“死光頭佬!看你往哪裡逃!”粉衣女子怒喝道。
馬偉良心中一驚,將匕首緊緊的攥在手中。他天生沒有頭髮,莫非這是來抓他的?
粉衣女子似乎沒有看到馬偉良一般,手中皮鞭一甩,將那條金毛大犬打的嗷嗷直叫,渾身顫抖幾下,金色毛發四下紛飛,又幾鞭下去,才溫順的趴在路邊不敢動了。
金毛犬是最溫順的狗,但這隻卻十分凶悍,十足獵犬氣派。個頭也出奇的大,同獅子相似,渾身金色長毛如同鋼針一般粗壯,一般的人根本承受不住它的一撲。據說動物的脾氣秉性和它的主人相似,這隻金毛犬這麽凶,想必是因為有這麽凶的主人。
這麽漂亮的女孩,要是溫柔一點兒的話……馬偉良不敢再想下去,依然沒有放松警惕,死死的盯著那一人一犬。
粉衣女子看到馬偉良的眼神,再看看他的光頭,仿佛明白了什麽,“撲哧”一聲笑了,收起皮鞭,朝他走來。
“我叫曹丙南,這是我養的狗,叫光頭佬。”粉衣女子說話乾脆爽快,落落大方。
“哦,哦,我叫……”馬偉良這才明白不是在說他,但畢竟還有些顧慮,沒敢報自己的真實姓名,“我叫陳大良,叫我大良就好。”
“你受傷了?”
“嗯,上山采藥的時候摔了一下,不打緊的。”
曹丙南盯著他若有所思的看了一會兒,說道:“看在你和它同名的份上,我帶你去我家治傷,走吧。”
“不打擾了,我就是來打點水。”馬偉良經過這一場戰鬥之後,如同受驚的小鼠一般,生怕被任何人看穿身份。此時在他眼中,仿佛所有人都是敵非友。
見他拒絕,曹丙南怒目圓睜,手中皮鞭一指道:“本仙子主動要給你治傷,你還敢拒絕,是不是也和光頭佬一樣,不打不老實?”說罷,朝著馬偉良走了過來。
馬偉良向後躲閃,身體剛一動便刺骨般的疼痛,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掉。
“我是想死麽?”曹丙南氣得緊咬嘴唇,“你受傷過重,再不醫治恐怕性命難保。”
“多謝姑娘好意。”馬偉良吃力的說道,心中有些苦澀,“在下的性命,自己自會作主。”
“被我碰到,就我說了算。”曹丙南霸道的說著,眼睛打量著馬偉良,“這麽扭捏,難道你是逃犯?”
“不是,我怎麽可能是逃犯呢。”馬偉良目光有些閃爍。
“不是逃犯,怎麽身上會有那麽多刀傷?”
馬偉良驚出一身冷汗,一時語塞。
曹丙南卻不以為然,冷冷的說道:“端王欺民,怒王無道,即使是逃犯又有何不敢承認的?”
馬偉良有些羞愧, 臉色微紅的說道:“姑娘說的沒錯,我的確是剛剛逃出怒王的魔爪,在此等待朋友來接應。”
“那就跟我回去,我替你求求我奶奶,她老人家若大發慈悲,或許可以救你一命。”曹丙南倒是大開大合,絲毫沒有女孩的羞澀。
“我……”
“我這人善良,看不得別人疼痛,你若不去,我就幫你了結。”曹丙南說著,雙眼露出凶光。
“好吧,我和你去。”馬偉良隻好答應道。
馬偉良很喜歡這樣直爽的女孩子,不像其他女孩那麽矯揉造作,就是——有點太凶,分明是想幫助人,卻說的和打劫一樣。
睡了一夜陰冷潮濕的山洞,馬偉良感覺比之前更加難受,走路也步履蹣跚。曹丙南絲毫沒有想扶著他的意思,只是揚著皮鞭看著光頭佬不許亂跑,這讓馬偉良很崩潰,難道她不知道該怎麽關心一個病人麽,唉。
曹丙南的家住在一個小山谷中,風景秀麗,兩邊山上滿是紅紅綠綠黃黃的樹,樹上綴滿串串果實。偶爾有風吹過,葉子一片片飄落,一幅深秋的美景。
“我們谷美吧?”曹丙南冰冷的臉上難得出現了一絲笑容。
“嗯,美。”馬偉良由衷的讚歎道。
不對!現在才是初春,怎麽會有深秋的景色?馬偉良緊張得又是心臟一陣狂跳,大腦中努力回憶著。沒錯,剛才一路走來,滿山都是綠樹,很多樹才剛抽出枝丫,怎麽進了這個谷之後,景色全都變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