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上去沒頭沒腦的一句客套話，高志遠卻心知肚明，孫超聖無非是衝著電腦那事兒說的。

　　高志遠不多言，一笑置之。

　　“坐吧，你有事嗎?”

　　“也沒多大事兒，就是……就是……”

　　高志遠稍加猶豫，他覺得有必要把話說在前頭好，一來是給劉玉峰那小子上點眼藥水;

　　二來也好探個虛實，看讓自己去陵坊農場的事兒是不是他孫超聖的意思。

　　“幹嘛呀?有話直說就是了。”孫超聖看了他一眼。

　　“孫總，我聽說要派人去陵坊農場蹲點?”

　　孫總一愣神，接著問:“蹲啥點?”

　　“好像是為立項的事吧，只是私下聽說，不知真假，所以才過來問一下。”

　　“你聽誰說的?”

　　高志遠不想直接把劉玉峰給亮出來，那樣的話，就顯得自己別有用心了，只是含糊其辭地說:“是同事們私下議論，因為前幾年的項目幾乎全部給了陵坊農場，材料又是我搞的，所以……”

　　“所以就有想法了?”

　　“只是關心而已。”

　　孫超聖是根老油條，善於捕捉信息，高志遠一句“幾乎全部給了陵坊農場”讓他為之一震。

　　但卻波瀾不驚，他若無其事地端起了水杯，慢慢喝了幾口，問高志遠:“你告訴我，是誰在背後說這事了?”

　　“這……這……”

　　“高志遠啊高志遠，這回我知道你為什麽一直一動不動了，就你這點尿性還能乾大事情嗎?你直接告訴我是劉玉峰告訴你的不就完了嘛！”孫超聖看上去很生氣，重重地把杯子放在了桌子上。

　　高志遠覺得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故意裝出一副為難的模樣，說:“他只是隨便說了說，並沒有……”

　　“我只是跟他通了通氣，還沒定下來呢，他就私下傳播開了。”孫超聖起身走到了窗前。

　　“也許是無意間透露出來了。”

　　“扯淡！他在辦公室幹了那麽多年了，連這點起碼的規矩都不懂吧?”孫超聖轉身回來，問高志遠，“他是不是想讓你去陵坊農場?”

　　“聽上去好像有那麽點意思。”

　　“你自己呢?是不是也想去?”

　　“那倒不是。”

　　“那就是他的意思了?”

　　“說不好，聽他的意思好像您已經決定了。”

　　孫超聖不再說話，站起來走了幾步，回頭盯著高志遠說:“你跟我說實話，前些年確定投資項目走的啥流程?最終是由誰來拍板決定的?”

　　“哪走什麽流程呀，糊弄一點材料，交上去就成了。”

　　“就那麽簡單?”

　　“是啊。”

　　“也就是說想給誰，全在一張嘴上?”

　　“是啊。”

　　孫超聖低下頭，稍加思索，然後問高志遠:“如果我想打破以往的規矩，把今年的項目款分配到其他基層單位，你覺得會不會引來麻煩?”

　　“您不是已經領教過了嗎?”

　　“我領教啥了?”

　　高志遠慘淡一笑，說:“那一天，我只是說了幾句實話，龐耀宗就差點兒把我給生吞活剝了。”

　　“他那是恨你，恨你變成了白眼狼，人一走茶就涼。”孫超聖清了清嗓子，問高志遠，“我要是不給陵坊農場呢?”

　　“一準會捅了馬蜂窩。”

　　“啥馬蜂窩?”

　　“不光李大康會找你麻煩，龐耀宗也不會放過你。”

　　“有那麽嚴重?”

　　“肯定了，

姓李的可不是個善茬。”　　“他們能把我怎麽樣?”

　　“反正陵坊那邊的水很深，該提防著點兒。”

　　“有多深?能淹死人嗎?”

　　“這事兒倒不好說。”

　　孫超聖倒背著手，來回踱著步，說:“他們也太不負責任了，明明是項目款，卻不用在正道上，嘴上喊著開發，開發個雞毛啊！”

　　“是啊，是不該挪作他用。”

　　“老高，你說他們把項目款用到什麽地方去了?”孫超聖停下來，盯著高志遠問。

　　“這個不好說，錢到了他們口袋裡，怎麽個花法就由著他們了，沒人過問，也沒人敢過問。”

　　“對了，項目結束後不是要驗收嗎?”

　　“只是說說罷了，連個過場都不走，連驗收報告都是假的。”

　　“這幫人膽子也太大了，假立項、假過程、假驗收，全他媽是假的，還有沒有一點點真事了?”

　　“是啊，全是假的。”

　　“上頭就沒人管嗎?”

　　高志遠搖搖頭。

　　孫超聖喃喃地說:“怪不得我一來，就有人在背後搞小動作，原來濟塬分公司真的有鬼。”

　　“是不是有人在背後拿項目開發做文章了?”

　　“是啊，李大康在公開場合吹牛皮，說今年的項目還是他們的，這不是明擺著在向我孫超聖示威嗎?”

　　“不理他就是了，咱們合理利用，把今年的資金用到刀刃上去，看他能怎麽樣?”

　　“不對，我總覺得哪個地方有點問題。”

　　“您的意思是……”

　　“也許他們還有其他目的。”

　　“啥目的?”

　　雖然孫超聖沒有回答他，但高志遠知道他擔心的是什麽了，歸根結底還是他的仕途。

　　公司內部幾乎人人皆知，他是來鍍金的，腳下這塊地只是塊跳板，萬一因為投資款的事情惹起事端，那可就另當別論了。

　　這時候的高志遠內心很複雜，先是激動， 孫超聖能夠推心置腹的跟自己說這些，足以說明他已經把自己劃為圈子裡面的人了。

　　卻又很糾結，自己竟然跟他家女人搞些不清不混的事情，雖然沒有實質性的進展，但精神上的越界同樣是對他的大不敬。

　　“高志遠，你現在的工資、待遇享受的是什麽級別?”孫超聖突然岔開了話題。

　　“咱們是企業，哪有啥級之分呀?”

　　“編制還是有所參照的。”

　　“那就算個股級吧。”

　　“都老大不小了，該往上爬一爬了，你自己有啥想法沒?”

　　不等高志遠回答，突然響起了敲門聲。

　　孫超聖喊一聲請進，門輕輕開了，進門的是劉玉峰，後面跟著兩個陌生的男人。

　　高志遠趕忙起身，閃到了一旁。

　　劉玉峰陰著臉，意味深長地瞥了高志遠一眼，然後對著孫超聖介紹起了來客。

　　高志遠意識到了什麽，趕忙知趣的閃人了。

　　中午下班後，高志遠剛剛走出大門，突然聽到有人在小聲喊他。

　　循聲望去，見是馮大志從綠化帶後面鑽了出來，邊往前走邊問他:“你幹啥去?”

　　“還能幹啥，回家吃飯唄。”

　　“回什麽家呀?咱們的計劃還沒想周全呢。”

　　高志遠心裡有點犯堵，真想兜頭澆一盆子冷水，直接告訴他，別再打董小宛的主意了，人家早已名花有主了，並且還是個大人物。

　　可這種話不好隨便說，萬一傳到董小宛耳朵裡去，或者讓“上頭那個人”知道了，那不等於自找難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