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有什麽用得著奴奴的麽?奴奴沒有別的人脈,卻也認識一些常人無法結識到的梨園姊妹,特別是阿蠻姊,她在陛下面前是說得上話的。” 潘氏察言觀色,品出點味道來了,忙搶著體現自己的價值,
“阿蠻姊居於深宮,喜歡聽些宮外的新鮮事,奴奴每次奉召進宮,阿蠻姊都要奴奴說些閑篇兒,如果奴奴有意多說一些郎君的好話,阿蠻姊也許會轉口跟陛下提起……”
“謝阿蠻幾句好話不管用。”
揚湯止沸不如釜底抽薪,好話是“湯”,隔閡是“薪”,症結在於如何抽離皇帝和李琅之間因強拆所產生的那道隔閡。
潘氏見李琅不為所動,不免失望道:
“要是奴奴能獲見太真仙子就好了,如果太真仙子肯為郎君說上幾句,情況肯定大為不同。郎君可知,仙子一句玩笑話,那楊錡就連升十數階,官至京兆府少尹。”
原來楊錡果真是依靠楊玉環的裙帶關系天外飛仙,空降京兆府。
潘氏以後亦會得到楊玉環的恩惠,李琅依據歷史直言道:
“太真以後也許會喜歡娘子的歌舞、聲樂、性格、氣節或其他什麽的,對你恩寵有加……這算是我的一個預言吧。”
“真的嗎?”
潘氏非常驚喜,旋即又黯然下來。李琅不說靜和公主的事兒,薛騫那一關能不能過去還是未知數呢,如何奢談以後,
“奴奴只怕沒那個福。”
“我的預言一向很準,契丹墜斤部人或許對此深有體會……就讓時日來證明吧。”
李琅理解潘氏對命運未卜的驚懼,他可以讓潘氏免於被傷害,為了一個有氣節的女子,也為了給自己築就一條日後接觸楊玉環的捷徑,
“太真現在正居於驪山嗎?”
“是吧,奇怪郎君為什麽不願求太真仙子呢?”
“乞求換不來安穩,只有對等的力量才能製衡對方,贏得尊嚴和尊重。”
去求楊玉環,付出的是尊嚴,得來的是輕視甚至鄙視,楊家還不一定會放過他,他卻毀掉了民間聲望。
在楊玉環的芳心中,李琅將泯於眾人,對李琅很難再有特別印象;在百姓們的心目中,李琅將變成一個向楊家卑躬屈膝的懦夫,他們不會再在輿論上傾向於李琅。
幾乎可以說,求楊玉環弊大於利。
但這種硬梆梆的話,李琅放在心裡,不會對一名女子說起,李琅的嘴上只是放緩語速道:
“……但我想見她,現在就想去驪山見她。”
李琅話中似乎帶著一股撲騰的火焰,又有著灼熱的暗示。
潘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想求仙子隻想見仙子,還迫不及待現在就想趕去相見,這是什麽意思……天與地呀,不敢往下想。
“如果我的預言成真,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李琅的聲音含有璀璨動人的渴望和欲求,潘氏覺察出點些許端倪,頓時起了一陣電擊般的戰栗,身子往屏風上微微靠了靠方才穩住,結結巴巴地顫抖著說不出話囫圇話來:
“什……麽……什麽……事?”
“我先講一個傳奇故事,聽後你就會懂的,故事名叫西廂記,裡面有一個紅娘……”
李琅還沒說上幾句,發現潘氏早已嚇得直打哆嗦,呼吸也不均勻了,根本沒用心聽,隻得住嘴,面罩下發出一聲輕笑,讓潘氏做他與楊玉環的紅娘只是一廂情願的飄渺妄想而已,說出來嚇人又搞笑,還是等到愚人節再說吧。
“算了,紅娘的事以後有機會再說。”
潘氏不懂紅娘到底是哪路神仙,驚恐之下也有點發怔,只聽李琅已經轉口道:
“你能不能把靜和公主的事情跟謝阿蠻等梨園姐妹閑話一番。”
李琅主動來到新賈府,想著結識潘氏的緊迫目的正在於此。
“郎君肯說出靜和公主的下落了?”
潘氏一陣欣喜,淚水未乾的俏臉舒展開來,身子也從屏風上俏立而起。
“靜和公主的下落我早就對薛道長說過了,薛道長不是想知道“所以然”嗎,我就告訴他所以然,這樣你對薛道長也有所交代了。”
李琅繼續用輕笑聲緩解潘氏的心情跌宕,
“你在告訴薛道長的同時,也向宮中姐妹閑話便可,姐妹們問你是從哪兒聽來的,你如實道出是我親口說的。”
“好啊,梨園姊妹都很關心靜和公主的下落呢,她們一定非常樂意聽。”
潘氏興奮中也不無擔憂道,
“郎君正身涉和親案,這麽一說的話,朝廷就會知悉你回到長安了。郎君不願為難奴奴,便是奴奴的恩人,這話奴奴不得不提醒。”
潘氏總是在替對自己有恩的人考慮,甚至不惜以死守節。或許,潘氏的這份性情就是楊玉環後來寵信她的原因之一。
“無妨,如果你不說是我親口說的,反倒就沒任何作用了。記住,即使姐妹們不問,你也一定要點明是我口述的。”
李琅強調道,“你盡快入宮,最好就在這幾日,遲了也是沒用。”
……
時至七月,太陽終於掙脫了雲海的束縛, www.uukanshu.net 高懸於蔚藍色的天空,萬道光芒沐浴著久雨後的長安,蒸騰起一片蒼茫的霧靄。
氤氤氳氳中,人們紛紛湧出家門,爭相歡呼。
李琅走出新賈府,扯掉鬥笠上的面罩,向著藍天長籲了一口氣,他的生活太需要陽光了。
把仇恨潛藏,讓皇帝以為隔閡不存在,生活的陽光才會穿透陰霾,驅散長久以來的壓抑。
李琅沒有再去鬥雞場看看韓滉的嶺南雞是否鬥贏了陳祿的黑將軍,鬥雞很精彩,只是李琅實在提不起興趣,希望韓滉別惹惱陳希烈的兒子陳祿吧。
畢竟,韓休的時代早已過去,陳希烈的舞台正在徐徐鋪開,因鬥雞惹惱陳祿會給韓滉的前程帶來隱患。
李琅策馬出了長興坊,立在人來車往的啟夏門大街上,稍稍遲疑了一下,是左轉還是右轉?
右轉,沿著長興坊這一面的街道向西,過永樂、靖安兩坊,便是嵩陽老道客居的安善坊。
老道喜好收藏名畫,高高興興地從畫聖吳道子那裡捧回不少佳作;周昉、張萱、李昭道父子等當世名家的畫作,老道亦多有涉獵。
李琅得不到韓滉別樹一幟的牛畫,就沒有拜見老道的敲門磚,去了也是沒用,總不能以教老道煉製火藥為禮。
李琅只有向興慶宮方向左轉了。
如今是天寶元年七月,歷史上的這個月,長安的官場將會發生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兒。
對百姓們來說,生活不會有任何影響;然就李琅而言,這或許能成為除潘氏和嵩陽老道之外的另一個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