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雲大沙漠地底,兩個裝束無異的黑袍人正打得昏天暗地、難解難分,你給我一拳,我還你一掌,肘擊、膝撞、頭槌,斷骨、撩陰、碎靈,一切可以致殘對方的手段,毫無保留,毫無技巧的施展,次次到肉,聲聲入骨,可謂是仇人見面。
在他們的不遠處,盤膝還坐著一人,赤膊著上身,下身沾染片縷,好整以暇的在熔岩上自斟自飲。
他的身旁,還有沉睡的長刀一把,刀長三尺三,白面為鋒,黑色為背,筆挺似劍。
正是千鈞。
自貓小喵走後,秋風甚至忘了要往乾坤袋中多盛裝一件備用的衣裳。
“喂,還要遮遮掩掩到什麽時候?”秋風微一偏頭,躲過濺射飛來的熔岩碎石,朝兩人激鬥的方向叫道。
秋風在叫誰不得而知,但是有人給出了回應。
“豎子,休得張狂。”
一個黑袍人的身影停了下來,但是他的對手可不會放過這個絕妙的機會,一掌應聲拍打在他的胸前。
黑袍碎裂,露出一襲繡著紅雲、背負鬥笠的裝束,雖然顏色依舊以黑色為主,但是明顯、合身好認了許多。
“哦豁,我想想,你是那什麽鎖來著。”秋風用力地拍了拍腦門,做驚詫狀,這種裝束他很有印象,只是一時想不起來。
“黑雲使者,黑雲城的秩序鎖鏈。”柳化雨好心提醒道。
“對對對,黑雲使者,瞧我這記性。”
秋風對柳化雨豎起了大拇指,轉而又對身著紅雲的黑雲使者道:
“嘖嘖嘖,緣分還真是奇妙,當初在趙家,你拍了我一掌,說是饒我一命,“大恩”至今難忘。這樣,我也不以德報怨,讓你先跑十二丈,之後柳兄再追。”
柳化雨不解為什麽秋風同意要讓對方先跑十二丈,而不是十丈、二十丈,但是秋風這樣說,自然有他的道理。
“呵呵呵,”被識出身份的黑雲使者索性不再遮掩,連帶外衣和鬥笠一起扔在地上,露出經過海妖種子篩選後的蛇人真容。
“不得不說,你這個人類小子確實令我很是意外,中了我的陰寒之力不僅沒死,而且現在還能聯合這條毒蟲來對付我。你以為,就憑你們,會是我娜迦的對手?”
“什麽?你說你是誰?”
“娜迦,蛇人娜迦。愚蠢的人類,你記牢了,免得到死都不知道,是誰殺的你。”
秋風險些驚得下巴都要掉下來了,連酒壺裡的酒灑在地面都不自知。
倘若秋風沒有記錯的話,前一世,末世之變中,就有這麽一個新物種誕生,他們自稱娜迦族,是尋得了造化的冷血動物。
新人類,娜迦,這個世界裡的遭遇正在和秋風之前世界的變數重合,是巧合嗎?
“終究是弱小的種族!”看著秋風癡傻的模樣,娜迦不屑地收回眸光,隻當秋風是被自己的名頭嚇到了,嘴裡如風箱一般連連鼓弄,隨後一把三叉戟被吐了出來。
“毒龍,原本我還對你有些顧忌,視你為一生之敵,沒想到你會與這種弱小的家夥結盟,真是可笑。若是大人還在,一定會非常失望的。”
當娜迦不再刻意掩飾他的身形時,秋風和柳化雨在他面前顯得分外渺小,丈二的蛇身,比身軀還長的三叉戟,讓他看上去就像一個戰神。
弱小?柳化雨搖搖頭,不同意這個觀點,倘若人類真是弱小的種族,那從人類變為蛇人的娜迦又算什麽?
一個連本心都把持不住的人類,
根本沒有資格自詡強大。 “也許於你而言,海妖有再造之恩,但是對於很多人來說,它只是個剝奪自由與生命的魔鬼,我活著,就是為了有一天能徹底地殺了它。這一點,噬金蟲前輩已經做到,而我的使命,就是將你埋骨於此。”說著,柳化雨也掀去一身黑袍,露出經歷海妖種子改造後,骨瘦如柴的身軀。
在沒有見識過柳化雨的真面目之前,對於瘦骨嶙峋的定義,很多人只能抽象的去感受,覺得低於大眾化,超出心理預期,讓人心頭一驚的,就是瘦骨嶙峋。
然而,當柳化雨掀掉他那寬大如烏鴉張開翅膀一樣的黑袍的那一刻,除了還能分辨是個人形的軀殼外,全身上下幾乎找不到半兩肉,仿佛除了包著骨頭的皮,他什麽都沒有剩下。
可柳化雨依舊頑強的活著,哪怕每日忍受饑餓的折磨。
沒有眼睛的時候,他學著用心去發現;
沒有外貌的時候,他會讓沙王提醒自己曾是人類的事實。
他無法在人類的世界生存,甚至不能見任何人,在最後的時刻,他依然想著要讓黑雲大沙漠裡發生的災難公之於眾。
那是柳化雨最後一次保留人類的形態,之後他便被噬金蟲給予的力量吞噬了所有血肉,如一具骸骨一樣活著。
“我不得不這樣做,因為不這樣做,我遲早被海妖種子左右,化作一個以血肉為食的怪物。我不想成為那樣的怪物,所以我選擇自食,噬金蟲前輩告訴我,只要我最後什麽都不剩下,種子就會枯澤而死。”柳化雨當初笑著對秋風這樣說。
“哈哈,我早該想到,克制進食欲望的你,隨著時間的推移,根本沒有威脅可言。這樣的你,是沒有資格和我競爭吞噬者的機會的。”看著柳化雨骨瘦如柴、弱不禁風的模樣,娜迦蛇尾連連擺動,笑得很開心,仿佛勝算已在掌握。
在順序方面,柳化雨作為第一代試驗品中的佼佼者,一直是娜迦的心病。
在娜迦看來,他們的命本應都是大人的,哪怕大人讓他們去死,他們也應該在所不辭。
可偏偏柳化雨是個例外。他不僅逃脫了大人的掌控,而且還與噬金蟲合作,迫害了大人。
臥底在城中的娜迦僥幸躲過了一劫,不過他並不打算隱姓埋名,而是四處打探噬金蟲和柳化雨的消息。
一方面,娜迦要為口中的大人報仇。
另一方面,娜迦想踏上大人曾經走過的路——成為下一個海妖。
吞食血肉只能讓娜迦維系生命,想要打破常規,突破到更高的境界,唯有吞噬柳化雨。
兩人曾經一脈同源,加上柳化雨承受過噬金蟲的力量而不死,娜迦有理由相信,吞噬柳化雨之後的自己, 未來將會比大人更強。
“你曾是最好的。哪怕是大人都對你讚不絕口,奈何你有反骨之心,和我們的敵人做交易,最終害了大人。”娜迦搖搖頭,對於柳化雨的選擇顯得頗為惋惜。
他們曾是一脈,在層層篩選中僥幸存活下來,娜迦更是從一個卑微低賤、無心無命的奴隸,一躍成了萬中無一的幸運兒。
奪舍黑雲使者,成為大人的棋子潛伏在黑雲城中,已是娜迦最高的宿命。
柳化雨不知道自己有多麽榮光,被多少人羨慕著,至少娜迦這樣認為。
能時刻守護在大人身邊,為大人鞍前馬後,豈能說不是至高的榮耀?
柳化雨面無表情的看著娜迦興奮的那張臉,能把認賊作父說的這般高尚,他的印象中沒有第二個。
娜迦病了,而且無藥可救,不過這樣正好,殺掉的話毫無負罪感。
“來吧。”柳化雨木然的擰下自己的左手臂,化作一把骨矛,“你吞噬我也好,我殺掉你也罷,今日,你和我之間只有一個人可以走出去。”
“哼,死的一定是你!”
娜迦冷哼一聲,舞著三叉戟,對著柳化雨的面門徑直劈砍下去,他要一戟結果了這個狂妄的家夥。
在提著比身體還高的三叉戟的娜迦面前,獨臂的柳化雨宛如一個小不點,孤零零的站在熔岩之上,就像一條砧板上待屠宰的魚。
而現在,這條魚不僅不認命,甚至還向握刀的屠夫發起了挑戰。
他會成功嗎?
還是說,不自量力、以卵擊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