羨陽山山腰,一個藍袍道人與一個衣著襤褸的少年坐在一根枯樹乾上休息。
“未時山中陽氣積盛,著實難受”,道人拍拍袖上塵土,看著身旁少年,少年滿臉大汗,正低頭喘氣,“此地離我宮門尚有萬步之遙,隻少憩片刻。”
少年仍舊低著頭,沒有半絲反應。
“我初見你時少年意氣,怎如今……可是對我有……”
少年抬起頭,“師父,你說的話我有一半沒聽懂,哪裡有山中羊,什麽是氣雞,什麽是萬不知鷂?”
道人恍然方悟,“怪我怪我,一時——一不小心就胡說八道。那我剛才一路上說的,你都沒聽明白?”
“一半明白一半不明白。”
“那——你為何不早說。”
“我雖然沒有讀過書堂,但也學到不少做人道理,尊師重道還是明白,師父既然在教我,我要自己用心去領會,不敢頂撞。”
道人看著少年不免心疼,年紀輕輕經歷多少苦難,卻還記著“尊師重道”這樣的道理,更覺把他帶上山是個正確的決定,道士微露笑意,“知之為知之,我既然是在教你,自然希望你能聽明白了,你有疑問必須問透、問懂,這才是對師父我的尊重,記住了嗎?“
“是,師父。”
“我剛才是說這太陽的熱氣聚集在下午,我們選在這時上山最熱,但離羨陽宮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我們在這裡休息片刻,不,休息一會兒。”
“好”,少年點點頭,額頭上的汗剛擦去又冒出來。
“我看你雖然有點累,倒沒有一般人那麽喘。”
少年抬起頭對道人說道:“師父是小看我了,年前我逃出潘州那會兒,每天隻睡片刻,人家騎馬都不一定能趕上我。”
“難為你小小年紀,逃命本事不小。你離開潘州時是什麽景象?”
“百姓都已經逃難去了,雍縣、零縣、符縣一路過來找不到一個人。聽人說充王的軍隊到處搶糧食,不給糧的都下獄,牢裡不給飯不給水,任由等死,除非給保費才能放出來。”
“那保費要交多少?”
少年搖搖頭,“不知道,大家隻說要交那些保費還不如死在獄裡舒服。”
“連年戰禍,最苦還是當地百姓”,道人眉頭一皺,“不知得幾番寒暑。”
“師父,什麽薯?”
“哦,我是對自己說。寒暑意思是冬夏兩季,一番寒暑便是一年。如今——現在充王作亂,他塗炭生靈,氣數難久,卻不知道等充王平息之後又有哪裡的王該作亂了。”
“師父你是說其它地方也要作亂?”
“內政修明,百姓安居,天下自然就太平,即使有人作亂,誰人會支持呢?”
少年只是認真聽,一臉不明白。
“天下不安,根在朝廷,當今皇上無心朝堂,鑽心武學、不老之術,上行下效,烏煙瘴氣。”
“天下不安……根在朝廷……”
道人慌忙擺手,“剛才的話不用記下”,這大不敬的話要是被官府聽到恐怕要治殺頭大罪,無端連累無知徒兒,“你跟我上山之後遠離俗世,不用再掛念潘州事。”
“師父,那皇上該怎麽做才能天下安?”
少年心善,道人卻不想多談及朝廷的事,“皇上該做的事是你我考慮的嗎?你我考慮周全了,皇上便做?那豈不成皮影小人兒?”
“如果有一天我見到皇上,我就可以把師父說的告訴他,天下太平,
肯定是好事。” 道人撫掌大笑,“我一個大不敬的閑散道士,今天收了一個全不懂的俠義少童,有趣有趣。”
“師父,你不信?我見過皇上的弟弟。”
“哦?”道人摸摸下巴,“什麽時間什麽地方哪個弟弟?”
“他有很多弟弟嗎?”
“當今皇上共有兄弟七人,皇上排行第二,大皇子、三皇子、五皇子早逝,皇上還有三個弟弟,你見了哪個?”
“我見的是‘花槍’殷王。”
“殷王是末子,七皇子,你怎會見到他?”
“逃出符縣正好遇到殷王的軍隊往潘州去,我們百姓都說有救了,很快就能回家。殷王一把長槍從沒輸過,之前的翼王、澤王作亂就是殷王給平定的。”
“哎,功高蓋主,難得善……哎。”
“師父,難得鱔是什麽?”
“你別問這朝廷的事,我們趕路吧。未時一過,陽氣揮散,山裡該冷了。”
“是。”
兩人沿著山路繼續前行到一處亭前,見到一方石碑,上刻“泄劍亭”。
少年問:“師父,我們到了嗎?”
“無知小徒,這裡是我們羨陽宮的山亭,叫作‘卸劍亭’,意思是來造訪的客人要把劍留在這裡方可繼續上山。祖師找工匠刻這石碑時,工匠給刻錯了,祖師看此名字十分意境,便沒有更改,一直寫成泄劍亭。”
“那……為什麽要把劍留在這裡?”
道人繼續往前走,“當年是祖師設立這個亭子,為師不敢隨意猜測它的用意”, 少年點點頭不再追問,道士說道:“依我看,有兩層意思,其一,貴客持劍而來,若上山與祖師吵鬧,難免傷人,不若讓他們把劍留在這裡,祖師與他們談話時也多些底氣,動起手來不至於互相要命,其二,山上是清幽所在,我們悟道之人,應當避鋒芒,悟流水厚德,這些想必你還不懂,日後……以後慢慢教你。”
“是,師父。可我沒有劍怎麽辦?”
“徒兒,此劍非彼劍,它說的是所有兵器,也可以說是殺氣。你本心善,無劍可卸,不必理會。”
“我懂了”,少年重重點頭,“那如果貴客不肯泄劍怎麽辦?”
“徒兒”,道人轉過身,“方才說你沒了少年意氣,這會兒又是風發得很。十幾年前,這處泄劍亭有人把守,卸劍的規矩也是有的,只是有一次,一個貴客把他隨身寶劍放在此地,不想被宵小之輩偷走,掌門百般道歉,最後賠了許多錢才作罷。羞憤之下,掌門就廢了這條規矩。”
“哦,我記住了。”
“你記住什麽了?”道人拂袖,“這些故事不用記。”
“是,師父。”
“徒兒心善,可惜人不機靈”,道人微微搖頭,“再往前一裡地就是羨陽宮。”
山路上石階陡然氣派,徑直通往一處牌樓,兩人向著牌樓走,那牌樓上三個大字漸漸清晰,“羨日宮”,道人一聲喊“不好”,往前奔去。
少年跟在身後,察覺到隱隱不安,“出什麽事了師父!”
“我羨陽宮莫不是——被滅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