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來都不是一個幸福的人。　　或許這點在其他人看來有些可笑，畢竟身為國會議員的孩子，這樣說真的像是一種炫耀——可確實如此，我從來都沒有感受過，幸福是什麽。

　　……記得小時候，父親剛當上國會議員，在那一段時間裡，我真真切切地崇拜著他。那時候我在想什麽呢，大概是要讓他為我驕傲吧，至少，不要丟臉。我確實是這樣想的，因此拚命努力，拿最好的成績出來，可是，他從來沒有把這些放進眼裡。

　　父親變了。

　　他不再回家了，只是偶爾才會打電話過來，也不再跟我說話，甚至見面的次數還比不上他的司機。母親開始整晚地守著電視，只為了見到他的身影，然後開始神經質地大笑。

　　後來，母親死了，因為酗酒。她……明明就不喝酒的。

　　……母親死前，砸爛了家裡的所有東西，狠狠地打我，她說我是不爭氣的東西，她說我怎麽不去死。我看見她在哭，她的手在流血，尖叫著，直到再也發不出聲音。我躲在冰冷的房間裡，四周只有一片漆黑。

　　——“給我老老實實待在老家！我的事，不用你管！”

　　——“東京那裡的女人是輪得到你管的嗎！”

　　——“賤人！”

　　我愛她，很愛很愛。

　　……母親的葬禮，是在一個雨天，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哭，因為衝刷在臉上的雨水都是鹹的。

　　父親回來了，帶來了很多人，甚至推掉了一個重要的會議。當他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已經語無倫次，他拍拍我的肩，沒有說什麽，但，這就已經給了我力量，我想，無論前面是什麽，無論有多少困難，我們也一定會渡過。

　　因為他是愛我的。

　　……家裡只剩下我一個人，母親砸破的東西都被搬走了，變得空空蕩蕩。我有些害怕，不過即使是這樣，我還仍然相信著什麽。

　　父親還是沒有回來，他去了東京。

　　這是我偷偷問父親的司機才知道的，他說，在東京的那個女人，很漂亮，雖然只見過一面，但這就已經讓他終身難忘。我想起母親的臉，枯瘦，瘋狂，仿佛厲鬼。

　　那個晚上，我吐了一夜，然後自慰。

　　……賤人！

　　我上了父親為我安排的大學，畢業後，為了確保將來的人際關系，來到床主當教師，當然，是在父親擔任董事長的學校。我覺得這是歷練。

　　父親成為大臣候補，我為他高興。

　　……我沒有意識到，這一切有多麽愚蠢。

　　——“這裡不會留給你。”

　　——“我已經寫了遺囑，將來會交給你在東京的弟弟打理。”

　　——“你就待在床主給他幫忙。”

　　……弟弟！東京的弟弟！他瞞著母親在東京跟那個賤人生了另外一個孩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沒有反抗，因為我根本反抗不了，父親掌握的權勢實在太大了。所以……我更近一步地為他做事，只要他吩咐的，我都會去做。

　　不管是什麽。

　　——“床主的公安有個煩人的家夥，他正在調查我的資金來源，給他個警告。”

　　——“怎麽做?”

　　——“他有個女兒，就在你的學校，具體怎麽做你看著辦，只要讓他明白，他是在跟什麽人做對！”

　　我讓那個叫宮本麗的女孩留了級，當然，我跟她無怨無仇，也對她毫無興趣。

真可笑，我能做的竟然只有這些。不過，總有一天，我會將他……不，我要將連同我在內的所有人，將整個紫藤家，都破壞殆盡！　　只要這個火種還留著！

　　……我又自慰了，想象著一張扭曲的臉。

　　……父親。

　　“我們已經了解到事情的嚴重性，所以……哪怕只是這些孩子們也好，請幫幫忙吧，我自己的話不要緊……”

　　“還真是偉大呢，紫藤老師——”

　　末日來得出乎意料地快，在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世界就已經崩壞掉了。就像我一樣。我看見很多人死去，很多人掙扎，看著這些……我太高興了！世界回復了我的意志！讚美它！

　　……我突然冒出一個想法，或許，這就是我實現願望的機會。對，這正是機會，我要把握它，該怎麽做……

　　我第一次親手將人推入深淵，這種感覺……真讓人欲罷不能。我開始明白父親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我們都是一樣的，因為我們流著一樣的血。

　　一樣肮髒的血脈。

　　我的計劃才實施了一小步，不過現在，我就是神！

　　——“他這種人，連殺的價值都沒有。”

　　連殺的價值都沒有……

　　該死的女人！明明什麽都不知道！明明不知道我背負著多麽大的痛苦活到現在……居然敢說……沒有價值！

　　……該死！該死！該死！該死！該死！該死！該死！該死！該死！該死！該死！

　　……那就去死吧，就從你先開始，然後是父親，那個賤人，還有那個賤種！都該死！

　　發動機的引擎轟轟作響，我想起母親的聲音，遙遠地，如同在另外一個世界。我不知道為什麽會想起這些，我確信我還是愛著她，這些年來，一直都沒有忘記。

　　她著著我笑，她為我偷偷地摘公園裡的花朵，她說你快快長大，要成為你父親那樣的人。

　　她哭著，嘶吼著，指甲劃破臉頰，她的血滴進地板，她說你這個賤種，你怎麽不去死！

　　……好吵啊。

　　我無法分辨。

　　我用力踩下油門，巴士帶著低鳴衝向那個女人，有人對我開槍，玻璃碎開，碎渣濺進了我的眼睛，我想，現在的我一定已經雙眼通紅。

　　但卻哭不出來。

　　耳朵裡全是哭喊聲，到底為什麽在哭呢，明明，就沒有值得哭的事情啊。呵呵，還真是脆弱得不得了啊。

　　“砰——”

　　那個女人飛了出去，那一瞬間，我甚至看見了她臉上定格的驚恐表情。太美妙了，這麽美妙的表情，真是百看不厭。

　　嗯?臉上有什麽東西，是眼淚嗎?

　　原來是血……

　　我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幸福，到底是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