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女孩們洗完澡出來,已經是入夜時分,天色完全暗了下來,就這麽看也看不清什麽,在黑暗的籠罩下,無論是城市還是化作死體的人們,都被遮掩起來,比往常更加寂冷的夜晚,反而讓人安心。人們都是這樣,哪怕意識裡明白事情的真相,但對於看不見的東西總是刻意去忽略,放下心裡的恐懼。 這也便是所謂的偽善本性了。
平野忙著在裝彈,徹底閑下來的小室過去幫忙,結果自己弄得手忙腳亂。本想以自己只是個普通的男子高中生為借口,但一想身旁的這位其實也是自己的同學,頓時有種一把年紀活到狗身上去了的莫名感覺。帶著一臉和善微笑的平野同學非常謙遜地說自己只不過曾在美國的一家私人軍事公司,名字叫做BLACKWATER的地方接受過一個月傭兵指導,言下之意就是會這點東西根本不算什麽,被打擊到的小室孝覺得自己還是繼續去思考一下人生比較好。
無奈之下只能轉移話題,以常識來說,哪怕是警官也不可能在家裡放這麽多的槍械,日本姑且還算個守序的地方,這類東西的管制還是比較嚴的,不管怎麽看,這裡比起平民的住宅更像是恐怖份子團夥的作案地點,所以得出結論。
“喂,平野,這些都是違法的吧。”
“違法的話倒是算不上。”平野想了想,確定了一下,“畢竟這些零件都是分開來買的,不組合起來就相當於普通的五金材料,子彈什麽的倒是挺麻煩……不過鞠川老師不是說她這個朋友是警隊的麽,那就沒什麽問題了……應該……”
“也太亂來了,還是警官來著……總之可以確定她不是普通人了。”
“嗯。而且一般還沒有結婚的警官應該要住宿舍才對,能得地這種房子,要麽是家裡有錢,要麽……要麽就是她男人比較有錢了。”
“……也有可能是小三啊……”
“……”平野立刻尷尬地笑起來,“哈啊……小室君你想多了……呃……”
背後議論別人確實不怎麽好,況且這個人還提供住宿,雖然沒經過她本人同意就是了。
樓上似乎傳來一些聲音,女孩子那邊的氣氛確實比這邊好得多,玩玩鬧鬧的,偶爾還有幾聲尖叫,一時倒不清楚到底是在幹什麽。房子比較大,這些聲音也不至於引起死體的注意,而且比起這邊,此時外面響起來的聲音更加嘈雜。
一個巨大的光源亮起來,在河的對岸,熾白的光線投在落地窗上,映出一些單薄的影子,光芒如清水般緩緩流過,轉眼間又回復一片朦朧,從這邊陽台望去,探照燈掃過一圈照到天上,連比較低的雲層也能看得見。
小室拿過望遠鏡朝那邊看,視線裡人群聚攏起來,大概能想象到此時激憤的情緒,也有警察攔著,大聲地說著什麽,又用喇叭喊,反而聽不清。人群開始推搡,零星的人影擠到警察圈子裡,對著電視台的攝像機舞手劃腳,又被趕出去,廝打起來。
“簡直就跟電影一樣……”
把望遠鏡塞給平野,小室感歎了一下,走回屋裡。
“《現代啟示錄》麽,”
“嗯……?你也看過啊。”
“看過一些。”
這般隨意說著,小室打開電視,調了幾個台,都不是很清楚,換到新聞畫面才稍微好一點。主持人正在在現場采訪,不過因為人聲太大說的什麽已經聽不見了。身後的人群拉著橫幅,上面寫著“殺人病”什麽的,領頭的男子聲嘶力竭地叫,
又隱約聽到美國還有陰謀幾個詞,然後畫面晃了一下,主持人的聲音才響起來,說這些人所在的團體似乎是懷疑此次的事件是政府跟美國聯合研發的生化武器導致的,要求政府給他們一個說法。 “切,左派麽……”
在日本,大多的左派分子都可以劃分到陰謀論者這個層次,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些人也是極端主義的典型代表。同樣,右派的種族歧視主義者也好不到哪去。
鏡頭隨著一個警察移動,那人似乎也沒有發現的樣子,走過去跟領頭的男子交涉,男子激動起來,揮舞著手不停地說,表情很猖獗。一聲槍響,男子倒在地上,主持人一聲驚呼,隨後切換到等待畫面了。
兩人頓時沉默下來。警察武力鎮壓的事情見過很多了,不過最多也只是有人受傷而已,真正演變成流血事件的畢竟是少數。現在這樣一個敏感的時刻,如果警察殺掉平民的畫面流傳開來,已經想不出來心惶惶的群眾該有怎樣的反應了。
沉默過後,便也不知道該再做些什麽。對岸的對峙仍在繼續,可現在總不可能一直糾結著這個,晚飯的事情也要解決,後面還得安排守夜。這裡說起來也並不安全,休整一夜之後最好就趁白天離開。
樓上的聲音平息下來,小室決定還是上去看看,有些事情也要商量,結果在樓梯上遇到宮本,隻穿著清涼的小背心和內褲,互相瞪視了幾秒,身體前傾,露出一個傻乎乎的笑容。
“嘿嘿……孝變成了三個……”
然後站不穩一屁股做到地上,手忙腳亂地正坐好,裝出一副正經的樣子,臉上卻顯露著不自然的潮紅,酒味彌散開來,夾雜著某種特別的香氣,是女孩子剛洗完澡之後的味道。
小室有點不知道該把眼睛放在哪裡,宮本的身材很好,容貌也是頗為清麗,這樣的一個女孩子坐在地上一臉嬌憨地望著你,確實有點讓人難以把持。咳了一聲,伸出手想把她扶起來,沒想到宮本手臂一甩,撫著臉竟然哭了起來。
“……嗚嗚……永也死掉了……”
……永……麽……
小室愣了一下,神色有點恍惚。對於那個男人,他確實是懷有恨意的,也因為他是他的朋友,這樣的恨意很難表現出來。直到在他死前,小室也不曾對他多說過什麽,但在心底,還是有些慶幸的吧,至少隨著永的死亡而去的,應該還有宮本的感情。
時間可以衝去任何一件事物,沒有什麽是永恆不變的,情感如此,生命如此。
露出一個苦笑,心頭難免有些抑鬱,可總不能放任宮本坐在這裡,不顧她的掙扎把她抱起來,把她扔到樓上的沙發上。剛要離開,卻被抓住了衣角。
“頭好痛……”
“誰讓你喝這麽多酒啊,鞠川老師也真是的,怎麽能讓你喝酒的。”
小室稍微抱怨了一下,倒是沒有掙開。
“今天發生了很多事情哎,喝點酒又不會怎麽樣,孝你就是太嚴厲了……嗝……喝點酒又不怎麽樣……真是的。”
“好的好的。”
“……又在敷衍我了,孝你總是這樣……”
宮本啊啊叫著在沙發上扭來扭去,背心卷到上半身,隱隱露出下半部分胸部,然後又可憐兮兮地張大眼睛問。
“永他對我可是很溫柔的,從來都不凶我……孝你也這樣好不好……喂,孝,你在聽嗎……”
“在聽的。”小室呼了口氣,把宮本在沙發上按好,“你也累了,好好休息吧。”
“孝你就是總這樣才會無趣的……隔……呼……你總是這樣子……”
宮本嘀咕著,聲音越來越低,又打了個嗝,像要哭起來的樣子。
“……所以我才跟永……”
“永他已經死了!”
小室突然起身大聲道,宮本一個不穩手撐在地上,看見小室面色有些陰沉,又露出可憐的摸樣。
“……孝……”
“永他已經死了,死在我手裡,被我親手殺死了,所以……”小室緊緊握著拳頭,“所以認清現實吧麗,他死了,我不是他,也不可能變成他……我們還活著,而且,我們要活下去……”
“……”
“絕對!”
宮本沉靜下來,小室也呼了口氣,幫她躺好,卻被女孩摟住。兩人就這樣緊緊靠近著,阻礙可能還繼續存在,但至少,此刻是彼此溫暖的。
外面響起狗的叫聲,很年幼的聲音,急促而稚嫩,接著各種各樣的聲音響了起來,就在這附近。
而在城市很遙遠的角落,提著劍的少年沿著牆壁,緩緩地坐下去,望著不明亮的天空,哈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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