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坦城,太白居
用檀香木製作的精致的窗口附近,一張寬敞的木桌靠在窗邊,窗口大開,窗欞上刻畫的龍鳳栩栩如生,桌子上散落著無數花生殼和食物殘骸,幾壇已經喝完的酒斜著歪著倒在桌子旁邊,木桌雖然寬敞,但此刻只有一個人坐在那裡,默默地喝著酒,然後抬頭看著窗外,如此反覆。
窗外的天空陰暗,似是有雨將至,街道上行人匆忙,一個個將棉絮的大衣裹緊,連雜貨店的夥計也開始收拾攤子準備回家避寒。
只有這個人,大開著窗戶,飲著酒,不避風寒。
站在櫃台內外的帳房先生和小二都凍得瑟瑟發抖,周圍的食客見到這樣的情景也都紛紛結帳離開,此時店裡就只剩這一位了,小二似乎想要上前去勸告一下,但旋即被帳房先生拉住。
“使不得。”帳房先生搖搖頭,輕聲勸著略微有些年輕氣盛的小二。
小二無奈,只能去閉上除了食客那扇窗戶之外的所有門窗,天氣太冷了,生意都不好做。
“小二,”那位食客突然喊道,“快拿酒來。”
小二無奈地看著帳房先生,帳房先生也只能搖搖頭,從身後的酒櫃上取下一壇上好的女兒紅遞給小二。
“三公子,”小二戰戰兢兢地走到那位食客面前,把那壇酒放到桌子上,彎下腰來勸誡說,“不能再喝啦,你這已經多了。”
“耿小二啊,我喝酒自然是給錢的,”那位三公子低著頭,用右手剝著一顆花生,“難道你還害怕我付不起酒錢嗎?”
“哎呦,您這說笑了,您這哪兒能不給錢呢,”小二微微吃驚,他平時接待過的客人都叫他小二,可是知道他姓氏的人並不多,“您堂堂凌家三少爺還能付不起酒錢嗎,我只是擔心您的身體,飲酒過多對身體不好。”
“既然如此,我付你錢,你給我酒,就別擔心那麽多了。”說罷,凌家三公子抬起頭來看著小二,一雙醉眼已經迷離,他放下酒壇,右手從懷裡掏出幾塊碎銀放到桌子上,“呐,賞你們的,去跟帳房先生分了吧。”
說罷又拿起一顆花生,用右手輕輕地剝著。
小二微微躬身,從桌子上劃走碎銀,臨走前仔細地打量了一番這位凌家三公子。
小二雖然出生於平凡人家,但平時與人打交道也能對知人相面略懂了一些,這位三公子相貌不凡滿臉英氣,但眉宇之間總感覺有一股憂鬱之氣環繞不散;他身著絲綢黑衣,衣擺處用金絲繡的祥雲圖案透露出了他家境殷實,但他總是用一身破舊的棉布質地的黑袍套著,左手藏在袍中,寧願費很大的力勁用右手剝花生也不露出左手,感覺他好像沒有左手一般。
或許他真是沒有左手,小二搖搖頭,繼續回到櫃台前站著。
三公子打開酒壇,倒了一杯酒後一飲而盡,接著抬頭看向窗外,此刻窗外零零星星飄下了幾片雪花,一陣輕風吹起,將雪花吹進了窗口,但還未等落到桌面便融化殆盡。
三公子看著雪花突然愣住,眼神裡的醉意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柔情和悲意。
“今年的雪啊,來早了呀。”三公子自我喃喃地說著話,看著窗外潔白的雪越下越大,漸漸地,外邊街道兩旁的屋頂上都飄上來一層白色,風起,雪花重新飛起來,繼續它們洋洋灑灑的人生。
酒店的門突然被打開,一股寒風從門外穿堂而過,伴隨著幾片雪花進來的,還有一位身著錦繡華服的中年人,
他披著青色的毛皮大氅,眉頭緊皺,進門便看著仍在喝酒的三公子。 “大少爺。”小二和帳房看見進來的人便彎腰行禮。
來者正是凌家大少爺,現在凌氏一門的一家之主凌峰。
凌峰微微點頭,便掏出一錠銀子放在櫃台上:“老三之前賒的帳,不用找了,這段時間他沒少給你們添麻煩。”
“哎呦,大少爺您客氣了。”帳房先生滿臉笑容,輕聲回答,“三公子每年的這個季節都有好幾天來我們這裡喝酒,我們也只是盡心盡力地招待客人罷了,只是每年都會擔心三公子的身體。”
“這幾年我剛剛從父親那裡接過家族重擔,繁雜事務忙得不可開交,沒機會來關心我這個三弟,倒是我這個大哥的失職啊。”凌峰微微一笑,默默看著三公子的背影。
帳房先生笑著點點頭,不再說話。
“小二,再來一壇酒。”三公子突然招手喊道,語氣已然帶著醉意。
小二剛要拿酒就被大少爺製止,接著起身走到三公子對面坐下。
“老三啊,”大公子看著這個頹廢的三弟,語氣溫柔地勸著,“差不多了吧, 跟大哥回去吧,家裡人還等著你呢。”
三公子微微抬頭,一臉冷漠地看著眼前的這個人,然後低下頭,繼續喊著小二上酒。
“老三,回去吧,你也老大不小了,家裡的事物還需要你的幫持呢。”大少爺繼續勸誡著。
“誰家裡?”許久的沉默之後,三公子抬起頭來,冷冷地看著自己的這位大哥,“又不是我家裡,我憑什麽要幫持啊。”
“聽大哥一句話,跟哥回家吧。”大公子輕輕歎氣,強壓住自己內心的怒火。
“我憑什麽回去,那是我家嗎,那已經不是我家了。”三公子的語氣逐漸激昂,右手狠狠地拍著桌子,“小二,我的酒呢。”
“別胡鬧了!”大少爺被老三的態度激怒了,“你一個人跑出來胡鬧,破壞的是凌家的清譽。”
“我姓凌,”三少爺依舊不冷不熱,“但不是你家的那個凌。”
“凌鴻!”大少爺勃然大怒,拍案而起。
“凌峰!”三公子也拍著桌子站起來,“你不要衝我喊,當初你做那些事情的時候就應該想到會有這樣的後果,你沒有資格吼我,你也不配。”
大少爺盡力的平息著自己的怒氣,深呼吸之後解釋道:“那不是我做的,這一切都與我無關。”
老三坐下,繼續用右手剝著花生,“你現在解釋,不覺得已經晚了嗎?”
大少爺歎了一口氣,轉身離開。
“原來三公子叫凌鴻啊。”小二小聲地跟帳房先生說著話。
凌鴻看著窗外的風景,風雪依舊在肆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