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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境》第16章 石頭巷的吳鐵師
  陳活著據理力爭道:“難道你讓我眼睜睜地看著阿木被欺負?陳震啊陳震,你好好掂量掂量自個的良心,你好歹跟人黎叔叔是故交,平日可沒少到財神客棧賒酒帳,賒著賒著就沒了這回事了,人家黎叔叔也不追究,你臉皮比樹皮厚無礙,但這份人情你不還我得還。”

  陳震卻天經地義地反駁道:“你怎麽就知道不是那黎馬賒我的帳?他欠我的人情可多了去了,喝他區區幾壇子酒又如何?不值一提。”

  陳活著隨口說了句:“反正我不去,你要去你去。”

  陳震的臉色驟變鐵青:“大丈夫能屈能伸,堂堂正正認個錯就這麽難嗎?你就不是個帶把的!”

  陳活著呵呵笑道:“帶不帶把都是你親生的,氣不氣?”

  陳震立馬回身抄起藤條,準備賞陳活著一頓皮開肉綻的“黃鱔乾”,陳活著見狀拔腿就跑,搶門而出後在豆腐坊旁的槽子邊上,抱走了一隻空竹筐,待陳震追出了門外,陳活著已經跑出了一段距離。

  陳活著將竹籮筐背到身後,回頭對那個抄著藤條的男人大聲道:“不教就不教,我還不稀罕學呢。”

  陳震狠狠甩了下藤條道:“你這臭小子有種別回來。”

  陳活著頭也不回地離開蘇生巷,可當他經過巷尾那扇緊閉的木門時,默默地低下了頭,眼眸黯淡無光,平日他都會在門前放上兩塊豆腐磚,今日可能送不上了。

  一溜煙似地離開蘇生巷子後,陳活著來到鎮子的石頭巷外。

  腳下平整的青磚路突然變得坑窪難行,許多磚石甚至松散破碎,似被重物撞擊所致,石頭巷中雲集了鎮子手藝最為精湛的工匠好手,平日工匠搬抬材料重物在這條巷子出出入入,一個手滑便砸在了地上,腳底下的磚路可沒少遭罪。

  身在石頭巷中,隨處可聞叮鈴哐啷的砸鐵聲,陳震那把視若命根的豆腐刀便是出自此處,但陳活著今日來可不是為了鍛造鐵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辦,能夠完成這件事的人,比那些掄起鐵錘來狂風驟雨的漢子,擁有更為精湛獨到的手藝。

  陳活著深入巷弄,期間被砸鐵聲震得耳朵嗡嗡作響,最後在一座平平無奇的瓦屋前停下了腳步。

  瓦房門前掛著一隻古樸的風鈴,每當有風吹過便叮叮當當地響,與那些如旱天雷般的砸鐵聲相比,簡直就是天籟之音。

  陳活著沒有敲門,而是直接推門而入,他與這間屋子的主人再熟絡不過了。

  穿過土牆圍起的前院,寒酸落魄的屋子內卻大有乾坤,擺滿了琳琅滿目的裝飾品,有木雕也有石雕,一律栩栩如生,隨便拿起一件到外頭,都是價值不菲的寶貝,可偏偏被擺放在這間不起眼的屋子中當做裝飾,實在是有些牛鼎烹雞的意思。

  有個老頭正躺在搖椅上閉目養神,老頭姓吳,別看他一副糟老頭子的模樣,倒是有個氣魄的名字,吳九劍,鎮子的人都管他叫吳老頭,是鎮子手藝最好鐵師和雕工師傅。

  吳老頭在鍛鐵手藝方面可謂爐火純青,這條石頭巷子的鐵匠十有八九都出自他的門下,瞧著葫蘆鎮的鐵匠人丁興旺後繼有人,近些年吳老頭才漸漸閉門收山不再鍛鐵收徒,並將全副心思都放在了雕工造詣上。

  用吳老頭自個的話來說,其實他不愛打鐵卻獨愛雕龍刻鳳這些精細活,年少時為了生計沒個辦法,只能掄起大鐵錘一下一下地砸出名堂來,如今桃李滿天下,關了火爐退了下來,終於能做些順從本心的事物,

也是巴望了一輩子的願望,這滿屋子雕塑便是他的傑作。  至於陳活著,本來是與吳老頭八輩子打不上乾系的鎮子少年,兩人的相識可謂緣分可謂冤家路窄,終而化敵為友。

  吳老頭在葫蘆鎮方圓有著不錯的口碑和名聲,許多貧寒人家的青壯都視拜入吳老頭門下為榮,畢竟能學一門生計手藝不容易,能夠拜入吳老頭門下更不容易。

  只不過吳老頭的脾性乖僻邪謬,孤僻不近人情,收徒從不看家世也不看體格,有人曾為了能在吳老頭的鐵爐前求得一席之位,偷偷給吳老頭送來銀子銅板,卻被吳老頭連人帶著錢袋攆出了門。

  吳老頭收徒唯有一個要求,便是看一個人的性格,毛毛躁躁粗枝大葉者,即便是在鍛鐵方面再有天賦,吳老頭一律不收,反而偏愛心靜如水百折不撓者。

  吳老頭說想要鍛出上乘鐵器,首先心不能亂,否則一個差錯便會讓一件嘔心瀝血鍛造的鐵器一文不值,在外行人眼裡或許看不出來,但內行人一瞧便知底細,所以他不願讓人說他吳老頭的徒兒學藝不精徒有其表,敗壞了他花了一輩子積攢下來的名聲。

  再者,在鍛鐵這一門手藝裡最怕的便是心魔,若是急於求成,鍛造出來的鐵器自然是殘次品,瑕疵或多或少。

  世態炎涼,到期時難免會有人將殘次品當做精品賣出,同樣的價格,殘次品只需耗費半日的汗水,可精品卻需要兩到三日的功夫。

  銀子和良心該如何選擇根本就經不起推敲,若是為了銀子一味敷衍了事,那他吳老頭的手藝又如何能夠代代相傳,精益求精。

  所以吳老頭在收徒前都會有一個考試,便是讓前來拜師的青壯頭頂著一碗九分滿的清水,一動不動地站在烈日下,能夠心平氣靜堅持到最後並且不灑出一滴水的,吳老頭便會收其為徒,只要進得了吳老頭的門口,管吃管住,隻管一心鍛鐵。

  那回陳活著送豆腐腦路過石頭巷,發現吳老頭的門前站著一行頭頂水碗的青壯,便好奇地觀望了片刻,又恰好碰上吳老頭上茅廁的間隙,陳活著便走了過去搭話,問那些青壯何故要頂著水碗站在烈日下,這不是自討苦吃嗎?

  前來拜師的青壯說這是吳老頭的收徒考試,堅持到最後的便能拜入吳老頭門下當工匠,陳活著當即就捧腹大笑起來,說起了他家那把醜不拉幾的豆腐刀,還說人吳老頭的手藝其實不怎地,連一把豆腐刀都做不出個模樣來,盡是忽悠人。

  前來拜師的青壯聽見後紛紛嘩然,有的甚至丟下水碗憤然離去,陳活著無心無意的一句話,卻捅出一個馬蜂窩來。

  吳老頭回來後氣得差些就昏了過去,這茬事可謂丟盡了他吳九劍的臉面,眼見他這杆葫蘆鎮的瀟瀟旗幟就此攔腰折斷。

  陳活著自知闖了大禍,立馬從老夥計的背上取下大桶豆腐腦,盛了一碗給吳老頭遞去,說是給吳老頭賠罪。

  誰知吳老頭不領情,還說要去蘇生巷找陳震告陳活著的狀,但除去那些憤然離去的青壯外,參加考試的青壯還有一半。

  吳老頭一時半會走不開,隻好鐵著臉守在石頭巷裡不讓陳活著離開,好等考試結束後,擰著陳活著的耳朵去蘇生巷討道理去。

  沒心沒肺的陳活著見吳老頭氣在頭上,便蹲在一旁把豆腐腦呷個乾淨,滋滋有味。

  烈日當頭,吳老頭又怒火攻心,看著陳活著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囂張模樣,身子晃蕩了兩下險些栽在了地上。

  陳活著急忙過去扶住吳老頭,見他嘴唇發紫多半是中暑的跡象,於是便急忙扶他到陰涼處,又盛來一碗豆腐腦,往裡頭澆上生津解渴的黃糖漿,一口一口地給吳老頭喂下。

  吳老頭漸漸清醒後,嘴巴一張一合不知在說些什麽,陳活著把耳朵湊近才聽個清楚,原來吳老頭不斷在念叨著豆腐腦。

  於是陳活著又盛來一碗,吳老頭雙眼發光,陳活著本想緩緩給他喂下,吳老頭卻自個抓過了杓子大口饕鬄,不到三下五除二的功夫,瓷碗便見底了。

  陳活著見吳老頭胃口大開,中暑之兆蕩然無存,便得意洋洋地說道:“吃了咱陳記豆腐,包治百病!”

  誰知吳老頭瞪了一眼陳活著,只是把空碗遞出而不言一語,陳活著心領神會,又給杓上一大碗豆腐腦。

  吳老頭沒好氣地說道:“我說小子,多下點黃糖會死啊,怎就這麽摳呢?”

  陳活著蒙圈了一下,便取來黃糖漿給吳老頭澆下,吳老頭風卷殘雲,完事後摸了摸肚皮,再次伸手遞出空碗,目光別有意味地點了陳活著一下。

  陳活著的下巴幾乎掉在了地上:“還要?”

  整整一桶豆腐腦幾乎被吳老頭一人掃清,期間吳老頭去過幾趟茅廁,可回來後又繼續狼吞虎咽。

  看著吳老頭的肚皮如一隻乾癟的水囊,逐漸鼓滿,陳活著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神色,這層肚皮到底是鐵做的還是銅朔的,填了一捅豆腐腦竟然還撐不爛。

  陳活著莫名有些心疼起自家的豆腐腦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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