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作間城隍爺捧起土黃酒,托起盛滿糕點的盒子,盤膝在一隻蒲團上坐了下來。
李姓城隍抬頭看了眼余波未平的少年,晃了晃泥腥濃厚的土黃酒,眯著眼說道:“你這算不算是監守自盜?”
陳活著撇了撇嘴,也在另一隻蒲團坐下:“應該不算吧?”
城隍爺將糕點盒子放在跟前,嗅了嗅壇子裡的土黃酒:“嗯,是這個味,雖然不是秋水桃花燒,卻是地地道道的葫蘆鎮土黃燒。”
隨後李英俊又絮絮叨叨地訴起苦來:“唉,也不知是哪位王八蛋,在鎮子裡頭生安白造,傳本尊這位城隍爺生前兩袖清風,是一輩讀書人的模范楷模,這本來的確是名譽雙收的好事,可後來以訛傳訛,竟把我傳成了那滴酒不沾的好性子,比學塾夫子還要聖人的聖人,從那以後但凡鎮子百姓前來添香進祿,隻添香火不供酒水,可把本尊饞死了。”
李英俊敲著腦袋道:“你說本尊總沒理由為了兩口酒現出真身罷?好歹我也是堂堂一方城隍,要面子的好不好。”
陳活著隻覺得好笑,不用猜這肯定是鎮子老人的手筆,看來可沒少讓這位城隍爺遭罪啊,本來心裡頭還有些忐忑不定,生怕這位身份尊貴的城隍爺喝不習慣劣等便宜貨,誰知歪打正著。
李英俊又點頭道:“念在你小子這回出不了鎮子也不敢再去趕海的緣故,湊合湊合吧,好歹是壺正經八兒的燒酒,泥腥味聞著的確有些掃興,可入喉以後卻是另一番風味,雖談不上什麽天上有地下無,解饞是綽綽有余了。”
陳活著啊了一聲,眨了眨眼道:“原來你都知道啊?”
城隍爺抬了下眼皮子:“這葫蘆鎮不過巴掌大的地方,還能逃過本尊的火眼金睛?”
陳活著欲言又止,城隍爺便說道:“你是不是想問為何本尊作為一方城隍,明知你身陷險境卻袖手旁觀?”
李英俊心思剔透一語中的,陳活著咕咚將到了嘴邊的話吞回到肚裡去,他覺得這位城隍爺的玲瓏肚腸委實厲害,如有一雙獵空鷹隼的犀利眸子,能夠準確無誤地揣摩出自己心中的想法。
雖然李英俊對手中的燒酒垂涎已久,卻不著急著去下口,在他看來這人間的一切好東西都得留到最後,那才是真正的津津有味,這叫苦盡甘來。
酒癮鑽心的確叫人難受,可他覺得不差這一時半會,還不如先解開少年心中的疑團,再痛痛快快酐暢淋漓。
李英俊婆娑著釉色暗沉的酒壇說道:“城隍之流隸屬陰類神祇,隻管人間的妖魔鬼怪魑魅魍魎,若是出手對付那頭海妖,未免有越線逾規的嫌疑,或許在你看來城隍出手懲惡除奸,並沒有什麽值得指嫡之處,我打個比方吧,用你們人間的話來說,便是俠不得以武犯禁,儒不得以文亂法同樣的道理。”
李英俊的雙眸突然成線,陰森森地說道:“再說了你吞下了那顆真龍之珠後,渾身上下都是名副其實的長生肉,我得盯緊你啊!要是被那些名不經傳的小妖佔了便宜得多可惜啊,若是你真有個差池,我也好去分上一杯羹不是?”
陳活著嚇得臉青唇白頭皮發麻,心中竭力壓下那些沒有來頭的悚然念頭,無論怎麽說城隍爺都是一方神祇,是朝廷正經八兒敕封的正神,總不會學著那些妖魔鬼怪,等著吃上一口長生肉吧?
李英俊的眉頭挑了一下,哈哈一笑:“你該不會真被嚇著了吧?”
陳活著心裡頭腹誹了一句他娘的,若無其事地搖了搖頭。
城隍爺笑著繼續說道:“本尊雖屬陰類神祇,偶爾也以陰穢之物為食,不過你大可以放心,本尊遠惦記不上你這副皮包骨的虛架子,離真正的長生不老,你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呢。”
陳活著倒吸了一口涼氣,直言不諱道:“你真不吃人?”
城隍爺啼笑皆非:“要不你讓本尊開個齋?”
陳活著呵呵笑道:“我看還是算了吧,你老人家不是說了嗎,我就一副皮包骨的虛架子,沒有油膏的肉能好吃嗎?萬一啃壞了你老人家的牙齒,那才叫不劃算,你要是真想吃人肉,閑來無事的時候不妨去鎮子酒家走走,裡頭的少東家叫阿木,渾身肥膘扔水裡不費力氣都能浮起來,啃著一口肉一口油,那才叫過癮。”
城隍爺沒好氣地擺手道:“打住打住,你小子怎麽說得如假包換似的,本尊真不愛吃人,你可別學那些家夥胡編亂造,要不然這座城隍廟日後有個漏風疏雨,可就沒人敢來修繕收拾了。”
李英俊見好就收,他還真生怕陳活著這張說話漏風的嘴,會給他在小鎮招來大片風雨,尤其是在眼下這等暗湧激蕩的形勢,他作為坐鎮一方的城隍神祇更是松懈不得,要知道一方神祇的氣數往往與一方之地相承相連,就好比一棵參天巨樹,唯有根深方能參天而起,四平八穩遇風而不搖,而一方之地便是一方神祇的根,愈深愈穩。
在此次五百年一遇的苦海金蓮花期中,除了光明正大會獵小鎮的各方暗湧外,更有虎視眈眈的陰物汙穢魑魅魍魎,隱隱遊離於小鎮方圓百裡,一旦城隍這道門戶出了岔子,小鎮將會迎來一場浩劫,那些神通廣大的外鄉人自然能夠置身事外,可遭殃的卻是鎮子的百姓。
李英俊又嚴正其色道:“總而言之,不僅是這座人間,就連人間之外的天地也是有規有矩的。。。”
也不管陳活著是否聽得懂其中的深意,李英俊大概是覺得他的這些言語,在如今的陳活著聽來或許會有些深不可測,但往後當他真正踏上這座人間,便會明白其中蘊藏的道理。
李英俊陷入沉默,想起那位夫子教他這些規矩的時候,他還只是一個貧寒書生,連上京趕考的銀子都湊不齊,如今他卻反過來給人家講規矩了,這人間啊的確是事事如煙似幻,如今身為鎮守一方的城隍,他竟是有些懷念,那段清苦卻叫人滿志躊躇的時光,每當那根如荊棘長鞭似的長尺落在身上時,除了皮開肉綻的痛感外,更多的是熱血沸騰的。
李英俊沒有再往下說,他覺得陳活著的規矩應該由那個人來教,至少在他看來會比較合適一些,因為在那一場場驚天大戰中,他逐漸看清了自己,他從來就不是那個世人口中德才兼備的‘我輩楷模’,從前他為了心中所謂的鴻鵠之志不擇手段,將天盛大軍打造成為一支所向披靡的冷血長矛。
一將功成萬骨枯,遍地孤魂無人訪,所以在他親自督戰蕩平了兩座天盛北上的墊腳石後,他選擇回到生他育他的那座小鎮,投入那條深不見底的河川,他願做水鬼贖一生之罪。
由於那座蘊藏著無上佛法的洞天緣故,一旦在那條河川溺亡,便會化作水鬼河童,不僅永生永世不得輪回, 還得此生此世受盡冰冷刺骨的河水之刑不得上岸,如大活人赤裸裸地站在隆冬飄雪下永無盡頭,比起炮烙腰斬之刑要殘酷千倍萬倍,若想要重投六道,除非找到另一位不幸落水的替死鬼,方可重投輪回。
在那段年月裡,小鎮風平浪靜,無一人因落水而溺亡,他們當然不會知道,在那層層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下,有位遊曳於河川之中的身影,它依舊穿著投江時的衣裳,寬衣博帶書生裝束,他就這麽不知疲憊地遊著,一次又一次地將落水的人推出水面。
在他縱身躍下那條深不見底的河川之時,他暗自起誓,天盛鐵騎馬蹄下的亡魂有多少,他便要如數還上多少條性命,這叫因果,也叫有借有還。
直到那名為了同伴奮不顧身的少年投入河中,恰逢龍王走江水勢暴漲,而他不過是初識神通的水鬼,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名少年被河水肆意包圍,始終嘴角微揚,大方落落,不曾有過一絲畏懼之色。
洪水一瀉千裡,他卻清楚聽見那少年嘴裡喃喃不止。
陳活著,你要活著。
他無數次嘗試衝破那一道道猶如銅牆鐵壁的洪流,卻徒勞無功,最終那名少年徹底斷絕了氣息,冰冷的河水從七竅湧出,少年宛若一匹絲布在河底隨波逐流。
遇見不幸落水一命嗚呼的生靈,他本可藉此契機重投六道,又或是大塊剁耳。
只因陰屬鬼怪多以相互吞噬為益,不僅能夠增長陰壽還能助長修為,讓他往後能夠不至於在龍王走江之時,遇見無辜落水的百姓而束手無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