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這個是非賣品,”老庫奇緩聲說道,“讓這個老家夥呆在這裡吧,外面的世界,或許並不適合它。”他把掛在牆上的鍾摘了下來,在鍾面上呵了一口氣,然後用衣袖輕輕擦拭著,轉過頭,有些好奇的問道,“你也有想要追回的親人嗎?”
克洛艾卻是緩緩搖了搖頭,不再說話,站在燈光下的老庫奇輕輕歎了一口氣,身形佝僂地走向另一邊——一張老舊的工作台,年份有些大了,邊邊角角都出現了脫落,上面凌亂擺放著許多克裡斯叫不上名字的工具,還有本封皮沾染了油汙的筆記本,旁邊放著一支黑色的鋼筆,但卻沒見墨水盒,本子旁邊的位置還放著一塊紫色的染了不少汙漬的抹布,看起來髒兮兮的。
“好了孩子們,該告訴我你們需要些什麽了?”老庫奇站在工作台前面,轉過身,由於上面那盞煤氣燈並沒有被打開的緣故,所以他所在的那一小片區域顯得異常昏暗,克洛艾戀戀不舍的把目光從那倒走的鍾身上移開,白色打底的洛麗塔風格裙子在煤氣燈略顯昏暗的光照下,散發著橘黃色光暈。
“懷表,一支懷表...是為我哥哥準備的。”克洛艾雙手提著袖珍小包放於身前,語氣溫柔。
“懷表...懷表可是紳士的象征,唔...我看看,我看看,”老庫奇一邊念叨著,一邊轉到了裡面的架子面前,那裡可真是黑漆漆的一片,隨著一聲“喵”的叫聲,兩隻綠色的眼睛出現在黑暗中,是那隻叫做‘瑞比爾’的黑貓,此刻它又躍上了老庫奇的肩頭。
“這個...很不錯...”老庫奇略有尖細的聲音響起,他從黑暗中走了出來,那隻黑貓又從他的肩膀上跳下,不知躲到哪裡去了,他手裡拿著一塊銀色的懷表,表盤是常見的白色,上面有一圈金色的花紋作為裝飾,中間是一朵好看正在盛開的金色菊花,指針較為修長,看起來十分的典雅,但又契合了南法朗西貴族的低調風格。
“這塊表就算出沒於卡斯蘭卡的宮廷宴會,也絕對不會讓你失了顏面,重要的是這表帶,你們看看,做得多精細。”老庫奇滿臉驕傲地炫耀道,他雙手托著懷表遞了過來,克洛艾仔細看了一眼,並沒有接,而是側過身子看向後面的克裡斯,畢竟是給他買的,光自己滿意肯定是不行的。
克裡斯向前走了一步,把懷表拿在手中,手感微微有些沉,背部似乎有些雕刻精細的花紋,其實克裡斯對懷表還算有些研究,畢竟曾身處社會高層,身邊許多人都有著收藏懷表的習慣,這也是大多數西方人所追求的身份感,曾經一位生意上的朋友,其實也算不上朋友,是一位西方的地產大鱷,就給自己展示過所收藏的懷表,琳琅滿目,每一塊的價格,都足夠在曼哈頓島買下一套房子。
這塊懷表並沒有什麽年代感,但整體的做工非常精細,仔細看的話會發現在表盤十二點刻度的下面,鑲嵌著一塊菱形藍色寶石,在優雅的同時又增添了一份神秘的氣息,背部用極為精細的工藝雕刻著一朵含苞欲放的菊花,摩挲起來極為舒適,整塊表看起來十分簡潔,但細節頗多,用克裡斯的眼光來看,也算是上品了。
至於那根銀質的表帶...做工的確精細,其實懷表的表帶分為兩種,單頭與雙頭,雙頭表帶的懷表在亞平寧合眾國十分流行,實用性強,一頭掛著懷表,另外一頭可以掛上小刀或者火柴盒等等,而這塊懷表則是克裡斯比較喜歡的單頭表帶,表帶的另一頭掛著一塊藍寶石吊墜,
在燈光下散發著瑩瑩光澤。 “這個...多少錢?”克裡斯問道,這塊懷表整體來說他還是比較滿意的,只是那兩塊藍寶石,讓他隱隱有些不妙的感覺。
老庫克笑了笑,他往前走了一步,光明立刻籠罩了那蒼老的身軀,“兩科朗,這塊懷表,兩科朗。”
“兩科朗?”克裡斯一臉不敢相信,要知道不比文明杖,懷表可是真正意義上的奢侈品,一塊做工最為普通的古銅色懷表價值都在2~3科朗,更不用說這塊銀金還鑲嵌有藍寶石的懷表,價格在十科朗以上都不算稀奇。
雖然和克裡斯一樣,但克洛艾卻沒有把內心的驚訝表現出來,她只是微微睜大著眼睛,希望得到一個解釋。
“呵呵...”老庫奇似乎知道兄妹兩在想什麽,解釋道,“這塊懷表並不是純銀的,而且那兩塊也只是藍水晶,不值錢,兩科朗...差不多了,呵呵,我年紀大了,有人把它們帶回去我就已經知足了。”老庫奇說著說著,眼睛中流露出了一絲絲的傷感,這位風燭殘年的老者在經歷了生活的磨煉與辛酸後,失去了原本的鋒銳與進取之心,變得平和而溫暖。
“剛才的故事...是他自己的親身經歷吧?”克洛艾默默想著,她看見自己的哥哥回頭看了一眼,似乎是在征詢自己的意見...難道他就不能有些自己的主見嗎?克洛艾為此感到有些生氣,她似乎絲毫沒有認識到,克裡斯的這種行為,說到底還是來源於她自身的強勢,還有家庭財產分配的不均衡...
“你喜歡嗎?”克洛艾輕聲問道,克裡斯理所當然的點了點頭,做工這麽好且這麽便宜的懷表,自己當然喜歡了,不過很快他就感慨了一下,放在一個月...不,僅僅是幾天前,兩科朗對兄妹兩來說還是一筆巨大的財富,而現在...只是小錢罷了,就在剛剛,為租下的新房子就花費了9科朗,實際上應該是10科朗...這筆錢足夠讓一個家庭過上一個月衣食無憂的生活了。
“但...”克洛艾從哥哥手中拿過那塊懷表,帶著一絲絲歉意說道,“我們不能接受,不好意思。”說完,克洛艾雙手把懷表托過去。
老庫奇明顯愕然了一下,並沒有去接,問道,“為什麽?”
“因為它應該有與自己相匹配的價格,對不起,克裡斯,我想我們該走了。”克洛艾見老庫奇沒有接過懷表的意思,歉然笑了一下之後,把它放在了旁邊的架子上,然後拉著克裡斯從老庫奇的鍾表店走了出去,走進了水仙花街明亮與車水馬龍的光影裡。
“為什麽?”克裡斯有些不解,“明明很不錯。”這是大實話,兩科朗能夠買到一塊那樣做工的表,可以說是天上掉餡餅了,但...這個世界上真的會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嗎?克裡斯經過商場的洗禮,早就參透了這個道理,只是因為剛來到這個世界,再加上發生了這麽多事情,漸漸地有些與這個世界的克裡斯重合,忽略了一些本不該忽略的事情,現在回想一下,那塊懷表入手的時候就感覺很有分量,證明是真正的銀質,還有那兩塊藍色的...說實話水晶和寶石如果不用專門的設備鑒定,普通人看起來差別不會很大,不過那樣一塊做工精細的懷表,鑲嵌的居然是藍水晶...這對於一名鍾表匠來說簡直就是侮辱!
“克裡斯!克裡斯!”正在沉思中的克裡斯被帶著絲絲怒意的聲音叫醒,他迷茫地看了過去,只見克洛艾叉著腰,正有些生氣的看著自己。
見哥哥反應過來一臉迷茫的樣子, 克洛艾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父親跟我們說過的,不能佔小便宜,不能佔小便宜的,懷表的話我明天給你找一塊,時間不早了,我們趕緊去喬安娜家裡吧。”克洛艾說完之後轉身,及膝裙在半空中劃過一個美好的弧度,輕靈的如同黑夜中最純淨的精靈。
鍾表鋪,老庫奇站在原地,實際上從兩兄妹走後,他便一直保持著這樣的姿勢,一動也沒動,櫃台上面的燈不知何時又熄滅了,深沉的黑暗中,一對綠色的眼睛驟然亮起。
“唉...”女子的歎息聲,“被發現了嗎?”聲音略略有些低沉。
“是我太心急了...”老庫奇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比剛才來的更加尖細,就像是音箱上漏了一個小孔,發出的聲音讓人很不舒服,他接著說道,“兩科朗,便宜過頭了,那丫頭很謹慎...可資料上說,她只是一個普通人,不應該才對...”
“每個人身上都有著屬於自己的秘密,那塊表...暫時先放起來,晚上的行動不容有失。”女聲帶著命令的口吻。
“是的大人,凋零永恆長存!”老庫奇語氣也變得嚴肅起來,說出那句誓詞的時候...更帶上了濃濃的虔誠味道,女聲不再響起,良久之後,整個鍾表鋪的煤氣燈都熄滅了,店鋪的大門“砰”的一聲被關上,掛在牆上的那些鍾在同一時間靜止了下來,開始...逆時針行走著,唯有那支原本倒走的鍾,完全停止,然後慢慢...消失於無形。
凋零永恆長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