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花堂不會騎馬,這一點巴圖阿早就知道,好在距離不遠,所以他也牽著馬與趙花堂同行。
剛剛出庭院不久,趙花堂忽然問道:“這些丫鬟下人都是您的舊仆吧?”
“正是。”巴圖阿略一沉吟正色道:“不過我對先生絕無惡意,若是先生不信,倒也不防將他們全都換去。”
趙花堂連連擺手笑道:“恰恰相反,我對他們滿意的很,正想求你送給我哩。”
巴圖阿微笑道:“那他們就已經是先生的了。”
趙花堂詫異道:“既然如此。那我為何還沒有看到賣身契呢?莫不是我年紀已大,忘記自己放在了哪裡?”
巴圖阿早已經適應了趙花堂喜歡裝糊塗的習慣,依然微笑道:“先生真會說笑,賣身契以及萬兩白銀一會兒便會送到。”
趙花堂撫掌道:“無論誰交了您這樣的朋友,都真是幸運,這才短短一天,你已經送我好幾份厚禮了。”
巴圖阿笑而不答。
兩人很快到了尼堪外蘭的府邸,門口站著一位嬌滴滴的女子,正是帶病來迎接的那齊婭。
此時那齊婭臉上依然帶著病容,旁邊丫鬟一直站在身邊小心侍候著。
趙花堂望著那齊婭讚賞道:“千秋無絕色,悅目是佳人。小姐之美當真傾國傾城。”
那齊婭嬌笑道:“有勞先生謬讚了。”
趙花堂道:“小姐尚未痊愈,不知何人值得小姐在此等待呢?”
那齊婭嬌笑道:“我所等之人正是先生。”
趙花堂道:“哦?”
那齊婭道:“承蒙先生救我性命,小女子心中感激,不由得就迎了出來。”
趙花堂道:“我救小姐性命,尼堪城主予我診金,本是兩不相欠,小姐本不必如此。”
那齊婭微微下拜道:“先生妙手回春,收些診金本就應該,我承先生所救,卻又無法報答,也只有早早迎了出來,恭候先生。”
趙花堂道:“拿人錢財與人消災,殺手如此,大夫也是這般,正所謂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嘛。”他話鋒忽然一轉,悠悠問道,“只是不知道毒害小姐的人是否也是為了錢銀呢?”
那齊婭笑道:“我又怎麽知道呢?但若真是為了銀子,他至少也該留下聯系方法,以便勒索呀。這般作為,小女子也是糊塗的很了。”
趙花堂點頭稱是。
那齊婭柔聲道:“外面風大,有勞先生進屋敘話吧。”說著不由低聲咳嗽,身邊丫鬟急忙過來攙扶,那齊婭朝丫鬟擺了擺手示意無礙,又對趙花堂溫柔的淺笑道:“讓奴家先行,為先生帶路吧。”
趙花堂跟在後面步入正廳。
尼堪外蘭見到愛女已經大有好轉,臉色早已不像一開始那般嚴峻,但他生來一張冷面的撲克臉,看著也好不到哪去。
趙花堂再次為那齊婭診脈,又認真看了看那齊婭的面色、舌苔,悠然道:“毒果然已經解的七七八八了。”
趙花堂從懷裡拿出一個小瓶子,倒出九粒藥丸,說道:“每天一粒,一連服用三天便可痊愈。”
府中眾人喜動顏色,尼堪外蘭雖然早就知道,趙花堂之前索要的藥材純屬刻意欺詐於他,但他心中感念趙花堂醫治女兒的功勞,不願點破此事,反而又讓下人呈上玉佛一對表示謝意。
趙花堂也不客氣,別人的禮物,他從來不會客氣的。
楊開泰等人趕到趙花堂府邸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夕陽僅僅還露出一點光,把行人的影子拉的長長的。
此時趙花堂正在屋子裡來回轉圈走著,嘴中念叨著:“莫不是遇到什麽事情?為何還不來呢?”忽然一陣敲門聲傳來,趙花堂也不等小廝開門,自己已經跑了過去,開門來正是楊開泰的轎子。
未等進屋,趙花堂已經迫不及待的要為楊開泰診脈,卻見楊開泰好整無暇的從轎子裡跳了出來,他似乎剛剛睡醒,口中說道:“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又長長地伸了一個懶腰,舒展一下身子。
楊開泰這番樣子,哪裡還有毒侵肺腑、病入膏肓之態,分明是一個剛剛睡醒的佳公子。
趙花堂一把抓過楊開泰的手臂,就在門口為其診脈,他面露驚喜之色,而後口中喃喃道:“奇怪,奇怪。”卻也不知他說的奇怪什麽?
趙花堂給了四名轎夫每人一兩銀子的賞錢,四人伸手接過,急忙連連道謝。
天色已晚,趙花堂沒有挽留他們歇腳,以免天色更黑行路困難,四名轎夫又不斷道謝,欣然回去複命。
楊開泰等人剛剛步入正堂,趙花堂便避退左右對楊開泰問道:“你的毒已經全部解了,是誰給你的解藥,解藥可否還有?”
楊開泰回想起那個倔強的少年,嘴角露出一絲微笑,他畢竟沒有看錯那個少年,楊開泰心中既欣慰又感哀傷,沉聲說道:“解藥還有。我自然也記得是誰給我的解藥,他有一雙很亮眸子。”
趙花堂問道:“他人呢?”
楊開泰黯然道:“他已經死了?因為他既要救我,卻又不想說出為何下毒害我?其實,他若將實情早早說明,我又何必非要知道呢?”
趙花堂沒有繼續詢問細節,直接伸手說道:“你把解藥拿來給我吧。”
楊開泰也不問原因直接將解藥遞了過去,趙花堂伸手接過,隨口笑道:“有件事我一直沒有說出來,只因說來奇怪,那齊婭小姐跟你中的竟是一樣的毒。”
楊開泰笑道:“哦?那幸好你事先未說出去,不然我那弟弟救人心切,已經拿著解藥直奔那齊婭小姐府上了,你怕是看不到這個解藥了。”阿雲站在一旁,臉已經紅到了脖子。
趙花堂道:“那齊婭小姐已經用不上解藥了。”
阿雲顫聲道:“我中午還見過那齊婭,那時她尚能活動,難道此時......”
趙花堂笑著接過話來:“此時她已經好了。”阿雲這才松了一口氣。
楊開泰失笑道:“難怪別人稱呼你為‘氣死閻王’,妙手回春趙大夫,手段果然了得。”
趙花堂拿著解藥不斷看來看去,口中驚喜般的說道:“妙,妙,果然妙不可言。”他向楊開泰問道,“你服用後是否感覺身體熱的厲害?”
楊開泰點頭承認,說道:“可是我身上卻偏偏冷得嚇人。”
趙花堂繼續說道:“催命梵花之毒,中毒者不可提氣運動,更不能妄動真氣,最好是慢慢調養,便可消除。”
楊開泰道:“這個解藥見效卻快的很,又是為什麽呢?”
趙花堂道:“這個解藥的作用卻是反其道而行之,破後而立,它將你的身體用一層冷氣緊緊包住,藥性又在身體裡橫衝直撞,這也就是你為什麽會覺得熱了。”
楊開泰釋然道:“原來如此。”
趙花堂繼續說道:“這個方法雖然可以消除催命梵花之毒,身體裡的經脈卻也被衝的七零八落,還好你常年練武,自有根基,不然只怕雖解了梵花之毒,卻喪生解藥之手。”說道這裡趙花堂不由哈哈大笑道:“不過你也算因禍得福,待你痊愈以後,經脈也會更強一些,功力必然有所增益呀。”
楊開泰歎息道:“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不中毒,也不要這樣的增益。”
趙花堂笑道:“用命來換這種增益確實不值得,不是所有人都能死後而生的,那齊婭小姐只怕用這種方式解毒就熬不過的。”
楊開泰道:“那齊婭小姐既然遇到了趙大夫,自然不用吃這樣的苦,可惜我沒有熬到來府上的時間就不得不吃解藥了。”
趙花堂正色道:“幸好你吃了解藥,不然我也救不了你。因為我也不知道該怎麽醫治,只有慢慢調理。”
楊開泰詫異道:“若是這樣,趙大夫又如何救治的那齊婭小姐呢?”
趙花堂皺眉道:“你以為是我救得她?”
楊開泰道:“難道另有隱情。”
趙花堂道:“實不相瞞,她並不是我救得,換句話說,即使沒有我她也會沒事的。”
楊開泰道:“你是說?”
趙花堂望著楊開泰正色道:“我本來還奇怪,其實那齊婭堅持吃我的藥,日子長一點也會好的,為何偏會這麽快就解毒了呢?”
楊開泰道:“因為小雲若是知道她中了和我一樣的毒,一定會把解藥給她的。”
趙花堂冷笑道:“不錯,她之所以這麽快解毒,莫不是她不敢服用這個解藥?”
阿雲失聲道:“不會的,我和她從小長到大,她心地善良,不可能會是她?她又有什麽理由要害索大哥呢?”他話雖這樣說,但此時此刻他自己卻也沒有底氣。
趙花堂問道:“既然是這樣,那你們為何要跟楊開泰搶大夫呢?你們怎麽知道我的藏身之處的?”
阿雲道:“當然是我們自己派人打聽出來的,打聽的過程並不複雜,看來你隱藏的並不高妙。”
趙花堂正色道:“我既然不想被人發現,所以去住客棧,又怎麽會不隱蔽一點呢?你們可以輕易的找到我,只怕是因為早就有人跟蹤我的行蹤了。”
阿雲不知如何答話。
趙花堂望著楊開泰,又繼續說道,“他手臂上的傷怎麽來的?我不妨告訴你,那是他自己劃傷的,因為他找我時,我並沒有在華堂居,所以他就自作聰明,想劃開傷口逼毒。”
阿雲望向楊開泰似想確認,楊開泰點了點頭。
趙花堂繼續說道:“只可惜毒沒有逼出來,他的人卻再也站不起來了。這樣的毒怎麽會那麽好解?”
在手臂上劃傷口放毒的並不是只有楊開泰,大多用劍的高手都會這樣做的,因為手上若有了傷口,用劍時觸動傷口,不免會疼痛分神,高手之間過招,這短暫的分神卻是足以致命的。
阿雲尚未答話,楊開泰已經將話接了過來,說道:“我也相信不是那齊婭,因為她若不服下這個毒藥,此事本就跟她沒有一點關系。她若是幕後害我之人又何必多此一舉呢?依我看下毒之人未必是她,但卻有可能出自尼堪外蘭的府上,不然他怎麽能無聲無息的給那齊婭小姐解毒呢?”
阿雲急道:“你是說下毒之人有可能就在尼堪城主的府上?”
楊開泰道:“不光解毒,那齊婭小姐若是一直都沒有離開府上,下毒不也只能在這府上麽?”
阿雲急道:“若是這樣,那齊婭現在不是很危險?”
楊開泰笑道:“你這是關心則亂,幕後之人既然想讓我們懷疑她,她又怎麽會危險呢?若是我們現在著急找出這幕後之人,只怕她才會危險呢。”
阿雲道:“可是我們也不能就這樣乾等著,若是他生出害那齊婭的心思,可怎麽辦呢?”
趙花堂道:“若是他真的想害那齊婭又何必為其解毒?再說是否另有其人也不好說的很。”
阿雲怒道:“你什麽意思?”
趙花堂道:“便是這字面上的意思!”
阿雲剛要發火,就被阿台給一把拉住,隻得站在一旁,惡狠狠的看著趙花堂。
外面忽然傳出了輕微的聲音,阿台耳目驚人,飛身而出,一把抓住了門口之人的手腕,那人正是冰月。
趙花堂等人也走了出來,冰月見到趙花堂立刻怯生生的說道:“大骨湯已經熬好了,我想來通知您,不曾想竟被這人給抓在了手裡。”
阿台放開了冰月的手腕,陪笑道:“原來是趙先生家的丫鬟,倒是我大驚小怪了。還請姑娘莫怪。”
冰月揉了揉被握得通紅的手腕,也不答話,心中鬱悶極了,這運氣也真是夠差的,今天一天已經受兩次小傷了,莫不是跟這個新老爺五行相克,怎麽一到這裡就要受苦呢?
趙花堂道:“大骨湯有強健筋骨的功效,你手上有傷,這本就是為你熬的,你自己去廚房取來喝了便是。”
冰月眼睛不由紅紅的,感激道:“老爺,想不到您這麽忙,還想著我,我一定不會對不起您的。”
趙花堂正色道:“我晚上剛剛定的家規, 想不到你這監督之人,竟在我眼前犯了。”
冰月笑道:“趙大夫,我願意被罰一日的工錢。”
趙花堂笑道:“這回稱呼對了。罰工錢倒也不必,你下次記著也就是了。你另外叫廚房準備一點吃食,新來的三位應該還沒吃飯呢。”新來的明明有四個人,阿台、楊開泰、野豬皮、阿雲一起來的,可趙花堂卻說三個人,難道是他看錯了。
冰月道:“是,我這就去準備。”
趙花堂道:“我原本準備的藥食,這裡已經沒有病人需要吃了,你一會也拿上來。”他用手指了指阿雲說道:“就交給他,讓他給那齊婭小姐送過去,這裡面可都是好東西,總不能浪費的。”
冰月點頭稱是,按趙花堂的吩咐下去了,很快將裝有藥食的飯盒拿了上來。
趙花堂看著阿雲笑道:“那齊婭小姐若是喝了這藥食,身體必然好的快一些,就勞煩你過去送一下吧。”
阿雲這回已經明白為何是三位還沒吃飯了。
可是他不但沒有生氣,反而笑呵呵的接過了飯盒,並向趙花堂致謝道:“感謝先生,我這就動身去了。”說完轉身跑了出去,上馬離開了,此時天已經黑了,還好月光還算明亮,倒也看的清路。
望著阿雲離去的背影,阿台不由歎了一口氣:“這孩子的心思,我怎麽會不懂呢?可那齊婭總歸是要做李成梁小妾的。”
阿台看向野豬皮問道:“那齊婭其實也是一個好孩子,只是不知道你那義父人品怎麽樣?可還配得上這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