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闌珊並沒有說過草棚裡有地窖，我也沒有注意過床下。所謂的床，也只是一排木頭鋪成的、上面鋪著乾草的窩，下面如果有地窖的話，如果提前不知道，根本就無法發覺。

　　我被吳闌珊騙了嗎?我和於福海，都被吳闌珊給騙了?

　　我竟然有點不能接受。

　　想一想自己躺過的地方，下面是一個人間地獄，這誰受得了?

　　就算吳闌珊折磨研究的是一隻異形生物，而不是真正的人類，可還是太殘忍了不是嗎?

　　想想吳闌珊那種神經質般的性格，我更加無法想象許志揚所描述的地窖裡到底有多麽的恐怖。

　　於福海還跟吳闌珊在一起。吳闌珊叫我回草棚，他們卻沒在，是又把我騙了嗎?吳闌珊真的在撒謊?為了讓我們把她帶回去?

　　我有種回到草棚一探究竟的衝動。

　　可我還沒等說出口，陳輝忽然冷哼了一聲，語氣裡似乎充斥著一絲不屑，冷冷地說道:“不用回去了。”

　　“不，我一定要帶你們回去。”許志揚艱難地站在來，消瘦的身體在黑暗中形成的模糊陰影搖搖欲墜。

　　“不用了。”陳輝又開了口:“就算找回去，也未必是原來的草棚，就算有地窖，也未必還留著。你告訴我，帶我們回去有什麽用?你自己都沒有回去過。”

　　“我得讓你們看清楚吳闌珊是個什麽樣的人，你們不能相信她的……”許志揚忽然頓了頓，像發現了什麽似得，我明顯聽到了一口倒吸冷氣的聲音:“你是誰?”

　　“我是偷獵者。”陳輝緊接著說道:“姓陳，單名一個輝字，三天前第一次來，就被困在了這兒。”

　　許志揚的身影向後退了一步，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他抬起手，似乎在指著陳輝，卻又把手放下，顫抖著聲音說道:“能救我嗎?”

　　陳輝忽然間沉默了下來。

　　我還在思考著許志揚是單純的反應過激還是莫名其妙的有所發現，為什麽偏偏去問陳輝，還是在問我們所有人，陳輝在沉默過後又開了口:“許志揚，我剛剛已經救過你了，不介意再救你一次。只要你在說話的時候理清楚思緒，給我保持理智。”

　　陳輝似乎也發現了什麽似得。

　　這兩個人頗有些別扭的對話令我感到雲裡霧裡，我抓住陳輝的肩膀，想要問個究竟，卻在這時，我的肩膀被身後的老楊抓住了，“給我說清楚。”

　　我其實想問問陳輝，是不是看出了許志揚在說謊，因為我實在難以想象吳闌珊會乾出那種事來，可說實話，這也並不是不可能的事。吳闌珊畢竟是個女人，還是個漂亮的女人，這樣的女人天生就有令男人同情的優勢，也更容易博取信任。

　　眼下還是解決內部矛盾要緊，而且，這也是一個揭露羅玉堂真實身份的契機。許志揚連這種經歷都說出來了，也不由得老楊和王漢不相信。

　　王漢道:“邊走邊說，你們剛被一隻狼襲擊，那隻狼跑了，說不定會招來狼群。”

　　我點了點頭，在黑暗的森林裡繼續向河流下遊段摸索，這期間，我將自己一開始遇到羅玉堂的事情、調查兩年前偷偷來到山脈裡的偷獵者、一直到來到這片迷霧森林，說了個清清楚楚，不過隱去了陳輝給羅玉堂的介紹信內容，以防王漢和老楊察覺到陳輝的“調虎離山計”。但是，到了這個時候，陳輝調走羅玉堂並把他們這批偷獵者帶到這片山脈的內幕，王漢和老楊知道或者不知道都已經沒那麽重要了，

我只為了減少些有可能發生的變故而已，比如，王漢說不定就會因為中了陳輝的計而想要殺死陳輝。　　這批偷獵者應該沒有殺過人。

　　當然，我也把在山澗裡發現羅玉堂的皮蛻這件事給抖露了出來，直到這個時候，王漢和老楊還是沒有相信，畢竟我也沒有證據，裝著人皮的那隻登山包是於福海的，現在也不知道被水流衝到了哪裡。

　　而且，這麽詭異的事情要是別人空口白牙的跟我說，我也不可能就那麽相信。

　　反倒是許志揚的反應很大，他跟我們說，被吳闌珊囚禁的異形生物沒有蛻皮，我問他當時他一直處在崩潰當中，是不是忽略了這一點，他就激動的告訴我不可能，被吳闌珊囚禁的異形生物跟真正的人類沒什麽不同，但我問他要證據，他就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了，這也很讓我疑惑，許志揚的精神或許到現在還在崩潰中。

　　我把這些事情推心置腹地說完，天已經開始亮了，我們安然度過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然而危機還沒有過去，我們依然能聽到遠處狼的嚎叫，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隻狼入侵到了這片森林，好像要把整片森林給佔據了似得。

　　許志揚說他這兩年從來沒有在這裡看到過狼，也沒有出現過狼的蹤跡，也就是說，這裡原本是沒有狼的，但這之後，狼恐怕不會減少了，說不定過一陣子，這批入侵的狼就會被異形生物入侵。

　　我又問他周圍的物種為什麽要到這條河裡進行交配，是不是為了繁衍初始形態的異形生物，許志揚否認了我這個想法，老虎豹子是不可能生出來軟體生物的，牛和蛇也不可能。不過他說，每過一個星期，迷霧森林裡幾乎所有的動物都會來到河裡和其他的物種進行交配，而且，從未間斷過。

　　這種令人費解的行為和物種的發情期和繁殖期有明顯的區別，其實大部分物種的發情期都不在這段時間，但是它們還是會來。這種行為和物種繁衍的本能是有根本的區別的，它不在物種的習性裡，更像是異形生物擬態成其他物種後，在其他物種身上所殘留的一種類似習性的東西。

　　仔細想想也可以理解，這就跟人類對猴子產生一樣，是不可能的事，它們的這種行為，並不是物種繁衍的本能驅使的。

　　異形生物想借此來創造新物種——許志揚這麽覺得，但因為存在生殖隔離，這種創造新物種的方式，就顯得格外荒誕。

　　但是他也不能肯定。說到底，不光是我們，就算是許志揚，也對異形生物一無所知。大到異形生物的起源、發現，小到異形生物的細胞結構、基因組成，全都一無所知。

　　“這東西如果拿到黑市上，可以賣出個天價。”老楊說了這麽一句話。他依然拿著陳輝的保險箱，陳輝也沒有要回來的打算，我直到現在也不清楚，他讓我把這東西帶回來，到底有什麽目的。

　　如果許志揚說的是真的，異形生物想要創造新物種，那就更加的可怕了，我不是生物學家，對生殖隔離也不是很了解，更不知道這種隔離有沒有什麽局限性，萬一，他們創造出什麽難以控制的新物種，對這個世界來說，豈不是一場災難?

　　退一萬步說，它們不太可能創造出什麽新物種，可誕生這種行為模式本身，不就是一個可怕的征兆嗎?

　　異形生物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我忽然這麽覺得。對整個地球的生態來說，異形生物的存在就是一種怪誕的威脅。

　　我指著保險箱，說道:“我把它帶過來，就不可能把它帶回去。”

　　老楊回頭看了我一眼，我又道:“有些事情得分清楚輕重，錢是好東西，誰都知道越多越好，但沒錢也不會死。”

　　老楊笑了一聲，拎起保險箱看了看:“我要是有這麽豁達的想法，也不會是一個偷獵者。”

　　我把手伸過去，他斜著眼睛看了我一會兒，最後還是把保險箱遞給了我， 冷笑道:“還好我不是馮老鬼。”

　　馮老鬼的確是個麻煩，但是他死了，老楊估計也正是在忌諱這一點。

　　我回過頭，正好見到許志揚走在陳輝的側邊，歪著腦袋偷看陳輝的臉，也不知道陳輝有沒有注意到，只是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兩個人之間，總讓我感覺有點怪異，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許志揚看起來也有些神經質。大概跟吳闌珊一樣，在這個地方困得久了，才變成這樣。換做別人，也不會好到哪裡去。

　　見我回頭看他們，陳輝停下來，我也拎起保險箱，道:“是時候解決這個麻煩了。”

　　陳輝沉默了一會兒後，才點了點頭:“我讓你帶它回來，就是為了解決掉這個麻煩。”

　　聽到他的回答後，我松了一口氣，他的目的或許並沒有那麽複雜。

　　“怎麽解決?”我道:“我傾向於燒死它。”

　　陳輝又點了點頭:“那就燒死它吧。”回答得乾脆利落。

　　“你怎麽什麽都聽他的?”許志揚冷不丁冒出這句話來，陳輝這才扭頭看了他一眼，指著我，說道:“聖旨。”

　　我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王漢和老楊拎著兩隻槍杆子站在旁邊，陳輝把背心脫了下來。因為我身上的衣服全都是濕的，根本用不了，於是就把保險箱放在地上，輸入密碼，深吸了一口氣，掀開了蓋子。

　　裡面的頭髮都扭曲成了一團，不見了那隻手套，應該是被頭髮包在裡面了。我第二次把它塞進保險箱裡的時候，把一隻手套留在了裡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