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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觴》青州卷3
  青州城外,豔陽當空,城中街市喧嚷,城外卻是行人兩兩三三,不如城中熱鬧。

  東出城門數裡,荒草叢中,漸有人群聚集,都在竊竊私語、指指點點什麽,有人看熱鬧不嫌事大,有人則面露驚惶神色。

  人群中間,正躺著一具屍體,與其說是屍體,不如說是乾屍,屍體表面皺褶皴裂,皮包骨頭,死狀淒慘,一派被吸乾血肉的模樣。死屍身上穿著的,正是青州顧氏門服,衣上纖塵不染,衣物表面也沒有損傷痕跡。

  祁粼和顧清趕到時,人群也自覺分散兩邊,為這二人開道——其實主要是為顧清讓出一條路。

  祁粼看到屍體第一眼,便瞬間想到歌罷桃花,這死狀,分明是歌罷桃花的獨門秘術采陰擷陽。祁粼有過目不忘之能,幼時貪玩,隱冥宗的秘典他都是草草翻閱,如今再看眼前死屍模樣,一時間記憶猶新。

  采陰擷陽者,於床笫之上互補互修,雖非修行正道,卻也是一日千裡。而若非共修互補,被一方采陰或者擷陽而吞噬,則會化乾屍一具,再無生機。

  可問題出就出在歌罷桃花這裡,魔教內部派系林立,表面其樂融融實則各懷詭心;而作為魔教分支的歌罷桃花,早在三十年前就被舅舅所滅,門下修煉采陰擷陽之術的人更是一個不留。難道是歌罷桃花門下還有余孽?亦或是采陰擷陽孤本早已流出魔教已經在江湖之中?

  顧清蹲在屍體旁邊細細探查,再加上匆匆奔至的家丁所言,已經可以證實此人正是與他同輩的一人,雖不是顧氏嫡親近親,關系較為疏遠,但這位同儕在劍之造詣上卻也是上上之輩。

  顧清命人將屍體帶回顧府,自己則打算順著護城河走走,看看有無新的發現。

  見屍體被抬回城中,人群哄散,有好奇心重者,則不近不遠跟著顧氏門人,一路進城,不時還煞有介事地討論幾句。

  顧清神色凝重,沿著護城河緩步行走,與其說是查看,不如說是思考,一句話也不說,若有所思。

  祁粼則是在顧清身後相隨,說實話,祁粼心中也是十分疑惑,有關此人死狀,有關歌罷桃花。

  “你...剛剛有什麽發現嗎?”祁粼少了平時的嬉笑語調,擔憂地問道。

  “嗯,他是我的從兄顧池,不過關系不是那麽親密罷了,但他的修為在同輩之中也算佼佼了。

  “看他死狀,像是被人吸乾功力與內元所致。不過江湖上會等邪術的,據我說知,只有魔教的歌罷桃花內門子弟擅長,不過歌罷桃花早已在三十年前因魔教內鬥而亡派,著實奇怪。

  “而顧池武功不低,我看他面部雖然變形,眼神乾枯,卻並無警惕或者惶恐的表情;他的衣物與靴底更無草葉沾染,方才一路走來,也尋不到他常不離手的佩劍,想必他並非亡於此地。”

  話頭一開,顧清像是想要找人傾訴一樣,將心中疑惑一一道來;祁粼只是靜靜地聽,不時回應幾句,顧清分析的句句在理,確實令他欽佩,也正是他的疑惑。

  “歌罷桃花確實已滅,但采陰擷陽之術卻並未滅盡,當年歌罷桃花內門弟子盡數被屠,卻始終未發現采陰擷陽原本,看來已經流傳至江湖,甚至就在青州城中。”

  “采陰擷陽?莫不是置顧池於死地的招法?”

  祁粼點點頭,並未注意到顧清這邊驚訝的眼神。

  “祁粼你......”

  祁粼聞言朝顧清看去,正對上那疑惑的眼神,咧嘴笑了笑,

不複剛才凝重嚴肅的表情。“噢,這個啊,怎麽說呢,我過目不忘,偶然看到的。”  “祁粼你看過采陰擷陽原本?”顧清訝異之色溢於言表。

  “想什麽呢!你才練采陰擷陽,信不信我采了你!”

  “咳,是我唐突。”

  一番打趣之後,氣氛已然不似方才那般凝重,二人沿護城河走了許久,依舊沒有發現什麽可疑的人或物,便往城中去。

  臨近城門,祁粼瞬間將方才城內買的面具戴上,停住腳步,拉住顧清,警惕地看著眼前女子。

  城門之下立著一位女子,身姿曼妙,一襲紅紗覆紅裙妖冶如火,迎風飄揚,正笑看著顧清與祁粼。

  顧清隨之腳步一頓,回頭看向祁粼,又順著祁粼目光朝紅衣女子看去,不知道為何祁粼會有這麽大反應,便笑著向祁粼解釋道,“噢,城下那名女子是青州府的門客之一,是一名藝伎,名喚灼華。咳,君子不語人是非,我悄悄告訴你,據說她還是城主的入帷之賓呢。”

  顧清隔著面具看祁粼少見的如此神色凝重,下意識放松語調逗人開心。

  祁粼只是勉強擠出了個笑容,他又如何不認識眼前這名女子,歌罷桃花左護法,雖然與舅舅年紀相仿,卻渾然看不出歲月在她臉上留下的痕跡,一如祁粼幼時在翳雲藏靄看到她時的模樣。不過她當年是如何逃脫舅舅布下的圍殺,祁粼卻不得而知。

  “喲,顧府二少爺,不向奴家介紹一下身後這位俊俏的小公子嗎?”

  見二人將要入城,灼華啟嗓,一調三轉,令人骨酥。

  “我道是誰,原來是灼華姑娘啊。這位是顧某新結交的好友,祁粼祁少俠。”

  “祁粼?好熟悉的名字,不知道是不是在哪與奴家見過啊。”灼華三尺軟紅隨風飄蕩,正好覆上祁粼面具,皓腕隨後而至,欲輕撫祁粼下頜,祁粼剛想開口調侃灼華幾句,灼華那手卻被顧清抬手擋住。

  “顧某與朋友正要回府,灼華姑娘若無要事,我們便先行離開了。”

  不等灼華回話,顧清便撥開三尺軟紅,兀自拉著祁粼匆匆入城,全然不似平日那般溫潤如玉。

  灼華看著二人離去的背影,臉上浮現一抹詭異的笑容。

  顧清早就察覺祁粼有點不對勁,見身後那人沒有追上來,方才慢下步伐。

  “認識?”

  祁粼隨手扯下面具,點點頭。

  顧清想起灼華方才動作如此親昵,眸中閃過一絲不可置信的神色,腦子裡已經腦補許多限制級畫面。半晌覺得此非君子所為,蜷指抵唇輕咳幾聲心虛地掩飾了一下。

  “你們倆...不會...”

  “你瞎想什麽呢!”祁粼曲肘狠狠懟了顧清一下,“她不是藝伎,是歌罷桃花的人,歌罷桃花門主雙修之人,歌罷桃花的左護法,平時鮮少在江湖人面前露面。你們顧府那個顧池,她多半脫不了乾系。”

  “祁粼你對她了解頗深?”

  “我也懶得瞞你了,我舅舅是隱冥宗主,我前些日子就是從翳雲藏靄溜出來的。”

  顧清瞬間愣住,腦中一時間炸開了鍋,他自小便秉持正邪不兩立的看法,一心修劍更是為了誅奸除惡,護衛蒼生。如今他竟與魔教中人結為好友,而此人更是魔教之首的外甥,日後可能是一統魔教之人。顧清雖然一直看著祁粼,但眼神早已渙散,不知道所思所想的是什麽。

  “怎麽,嫌我是魔教中人,讓你青州顧氏蒙羞了?那個、你要為難的話我就走了啊。”

  雖然和祁粼相處不過半日,但眼前人所作所為分明不似眾人口中嗜殺之輩,反而頗為......明淨無瑕?

  未等祁粼邁步,顧清下意識拽住祁粼胳膊,祁粼看著顧清,“做什麽?把我抓住交給正道人士處決?”

  “不不,你誤會了。我並未嫌棄你,只是覺得所謂魔教,好像...”好像與自己想象中的不一樣。

  “你居然還真敢嫌棄......”

  “哥,大庭廣眾之下,你還知道你是有婚約的嗎?”

  祁粼剛想懟回去,第二次被顧淅打斷。顧淅也是一臉不可名狀的神色,看了看祁粼,又看了看顧清,又嫌棄的看了看祁粼。

  “雖然吧我對哥你的決定都支持,但你這樣要是被爹知道了,豈不是......”

  顧清立馬松手,瞥了顧淅一眼。

  祁粼更是一腳就踹向顧淅。

  顧淅撤步,二人就在鬧市之中交鋒了起來,一者攻,一者躲,不相上下。數十回合後,祁粼和顧淅都對對方感到十分詫異。

  “可以啊。”

  “厲害啊。”

  二人幾乎同時開口,而後都莫名捧腹大笑。

  顧清不知何時已經悄悄與二人拉開距離,生怕被人當做和那二人是一起的。見他倆有止意,才上前問道。

  “可是顧池的事有什麽發現?”

  “嗯,近期青州府接到多起疑案,已有一名男性和兩名女性都是這種死法,而且都是青州城外發現屍身,還有多人失蹤,至今下落未明;城主便將這件事交給爹處理,因為我們二人要準備弈劍聽雨的事,便派顧池和門中另外三人查這一案件。而除了顧池屍首在城郊被發現外,另外三人至今未歸,下落也是不明。”

  顧淅說到這便沒有繼續下去,看了一眼祁粼,畢竟當著一個外人的面不好將心中疑惑直接說出來,更不好說他懷疑是城主在針對顧氏。

  祁粼聽到這些後,便下意識想到了灼華,直覺告訴他,那個青州府也絕對不是什麽乾淨的地方。

  顧清心中早有盤算,本來就有所懷疑,再加上祁粼和弟弟剛才的一番話,也將矛頭指向了青州府。再看看身側二人,心中已有盤算,這青州府,終歸是要走一遭。

  “嘉澍,今晚你帶著祁粼去周老先生家中吧,他有一些有關當年天機一役的事需要請教周老先生。”顧清不想讓自己的胞弟和祁粼小兄弟冒險,也同時不願他們過多擔憂,“我就去青州府拜訪一趟,順便去查看一下之前那幾名死者。”

  “哥......”顧淅不像祁粼,不知道近日以來青州府愈發針對顧氏,兄長這一去無異於前往龍潭虎穴。

  “就這麽定了,聽話。”顧清不容置喙,顧淅擔憂地看了一眼顧清,終是閉上了嘴。

  “不錯不錯,那今晚就你帶我去那說書的家裡了啊。”祁粼毫不見外地攬上顧淅肩膀,顧淅隻想著顧清安危,神色頗為不悅地點了點頭。

  顧清一笑,領著二人就近選了一家客棧。

  同樣是尋了一處雅座,祁粼靠軒,眺望鬧市,若有所思。

  “這麽說,祁粼你真是偷偷溜出來的了?”

  “怎麽,不像嗎?”

  “像,確實像。你這做派......任我也不會想到你會是隱冥宗的聖子。”顧清一邊說一邊替顧淅和祁粼斟酒,意在指隱冥宗身為魔教之首,勢力可是比青州顧氏更大,而他卻這般窮酸,顧清搖頭一笑,並無調侃意味.

  “怎麽,非要我啖人渴血才像魔教聖子嗎?”祁粼轉過頭來,顧清倒是沒有什麽異樣,顧淅卻好像被凍住一樣,嘴巴微張,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祁粼夾起一塊肉就往他嘴裡塞。“看什麽看,想我吃你嗎?”

  過了好一會兒,顧淅才慢慢接受了現實,他見兄長好像不怎麽在意,自己也就沒有多說什麽。

  半晌,祁粼指了指斜對面另一處雅座,那裡一人獨坐,眉宇之間英氣逼人,“那人為什麽一直朝我們這邊瞟啊?難道我太好看了?”

  “或許吧。”顧清看也不看便接了話茬。倒是顧淅順著祁粼指的方向轉身看去,正對上那人看過來的目光,顧淅皺眉,象征性地抱拳一禮,那人也皺眉,象征性點點頭;不過幸虧祁粼離顧淅近,他那眼中的不屑神色,只要不是瞎子應該都能感受得到。

  “看來不是看我,哎,他和你有仇嗎?”祁粼偏頭壓低聲音看向顧淅。

  “他便是青州城主的獨子,青州城少城主葉曙。”是顧清回的祁粼,顧清在剛來的時候就看到了葉曙,還互相頷首示意了下。“他和嘉澍一同長大,他倆從小就是這般相處,五年前青州論劍惜敗給嘉澍之後,這種情況就愈發頻繁了,見怪不怪。”

  “哼,手下敗將。”顧清眼中心緒不明,祁粼看了看葉曙,又看了看顧淅,揚手就準備叫人過來一起,然後祁粼的手就被眼疾手快的顧淅打了下去,一個眼刀子也生生止住了祁粼卡在喉嚨的話。

  葉曙舉盞,朝他們這邊一敬,不知在敬誰。

  日薄西山,顧清與顧淅和祁粼暫別後,便隻身前往城主府。

  顧淅心不甘情不願地領著祁粼,朝周老先生家中走去,不時回頭看一眼他哥背影。

  “喂,你這麽走,我們明天才能到說書的家裡吧。”

  “還不都是你,非要問一些有的沒的。”

  “說你傻你還誇我聰明。現在你跟過去,只會被你哥打回來,他為什麽不讓我倆跟去你肯定比我清楚吧。要麽,你就現在帶我去說書的家裡,問完咱倆一起去青州府看看;要麽你就直接跟你哥過去,然後被他打回來帶我去說書的家裡。你自己選吧。”

  “你要去青州府?”顧淅看向祁粼,一臉詫異。

  祁粼無語,點點頭。

  顧淅瞬間明白為何之前祁粼答應自己兄長答應的如此痛快了。

  “那快快快,先去周老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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