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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觴》障葉卷2
  夜色如水,慧如禪杖鏗然點地,空氣之中蕩起一陣漣漪。

  顧清終於停下腳步,折扇一合,朝後掀去。

  兩相交手,寂寂無聲,二人皆紋風不動。慧如暗驚,方才交手,雖然隻用了不足七成內力,憑借自己修為,竟然無法試出顧清修為深淺。

  顧清轉身,溫柔一笑,朝慧如傾身一禮,“顧氏內奸,顧某自會查明,就不勞大師費心了。”

  “至於方才的一式萬劍,顧某也在好奇是何人所為。弈劍聽雨在即,顧某也正在尋找合適佩劍,大師不必再試了。”

  顧清言下之意,剛剛不是他出的招,此話半真半假,顧清至今確實也沒有尋到與自己契合的佩劍,而顧氏的一式萬劍正要以劍為媒介,瞬化萬影,劍劍逼殺。不過慧如不知道的是,顧清至今雖然沒有佩劍,但他早已修成無劍之劍,可以以指為劍、以意為劍,若隨意選取一把不契合的劍,反倒成為自己累贅。

  慧如無奈,畢竟此人是青州沐風君、顧氏二少爺,目前還傷他不得;而且自己已經在顧清這邊糾纏許久,祁粼那邊已然不知所蹤,一聲唐突之後,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顧清眉頭微皺,不顧方才祁粼之言,往顧氏而去。

  “水來了水來了。”

  顧淅用荷葉盛著清水,急匆匆趕進來,見祁粼不清醒的模樣,作勢就要喂給祁粼喝。

  葉曙冷冷出聲,“灑臉上。”

  顧淅:“啊?”

  葉曙:“別讓他睡著。”

  顧淅:“你怎麽不......”

  顧淅對上葉曙冷漠的眼神,“行吧...。”顧淅將自己方才取來的清水一點一點灑在祁粼眼睛上,還細致地滴了幾滴到祁粼嘴唇上。

  祁粼忽然感到一陣涼意,眼皮子顫了顫後緩緩睜開了眼睛。

  “啊?我睡著了嗎?哈,這麽看著我幹嘛啊,我沒事兒,我們去少城主提到的地方吧。”

  “嘖嘖嘖,聖子這般模樣真是罕見啊。”

  顧淅看著祁粼臉色蒼白的模樣,想到剛剛他在青州府挺身擋招的畫面,剛想開口關心幾句,就被茅屋外這一聲突如其來又極不友善的問候打斷。

  顧淅和葉曙二人都是當即提劍,橫身擋在祁粼身前,極不友善地看著屋外站著的男子。

  男子一身紫衣箭袖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高貴,嘴角噙著一抹弧度,似笑非笑看著這攔路的二人。

  祁粼雖然身受重創,但經過顧淅幾點涼水清神後,此時也已經有幾分意識。他聽到聲音便覺得耳熟,踉踉蹌蹌起身,顧淅一看身後人動靜,趕忙過去扶住祁粼,祁粼揉了揉眼睛後仔細打量了一番茅屋外面的人,半晌才歎了一口氣,語氣略有不爽,“哦,是你啊,你怎麽來了。”

  “當然是來欣賞聖子的落魄模樣啊。”那人爽朗一笑。

  “你怎麽知道我出來了?”祁粼無意和他辯駁。

  “自然是一路跟著聖子咯。”

  “看完了,你走吧。”

  那人也不糾纏,大笑而去。祁粼此時頭暈眼花,根本無暇多加思考自己為何會被他一路跟蹤,想要再躺回去休息一會兒。

  葉曙拉住祁粼,再次不由分說地把祁粼背起來,看了顧淅一眼,“別讓他睡著。”

  三人匆匆疾行,連夜往無妄閣而去。

  顧淅的水已經灑完,看著祁粼眼皮沉重無精打采的模樣,一路喋喋不休,雖然不知道說什麽,但也想和祁粼拉扯幾句。

  顧淅:“哎,

祁粼祁粼,剛剛那男的誰啊,看起來你倆也很熟嘛。”  祁粼:“他是聖子備選,你說熟不熟。”

  顧淅:“你們魔教還有聖子備選?你舅舅還有兒子?沒聽說啊,我只聽說他有個女兒,據說很不好惹。”

  祁粼:“勸你最好別惹。”

  顧淅:“都是魔教的,怎麽也不出手相助一下啊。”

  祁粼:“他巴不得我死呢!”

  顧淅:“那聖子備選又是怎麽回事?為啥是你不是他啊?”

  祁粼:“你以為魔教就一個隱冥宗嗎?他是四宗之一秋水宗的少宗主,當年來隱冥宗大比,也不知怎麽就......”

  祁粼聲音越說越低,至於最後幾乎只看得見他嘴唇翕張,根本聽不清他在說什麽。

  顧淅也不是真的想要了解這些魔教密辛,只是想讓祁粼能夠開口,不至於昏睡過去。

  葉曙全程沒說一句話,見狀足下步伐愈發之快,此時為了不讓祁粼再度昏睡過去,突然開口。

  “我父親失蹤了,現在的城主不是我父親。”

  顧淅一臉震驚地看著葉曙,難怪這段時間以來城主性情大變。祁粼好像是感到了什麽一樣,自己之前在青州府就有所懷疑了,強撐著自己的眼皮不讓他合上,想要聽一聽葉曙之後的話。

  又是一陣沉寂。祁粼等了好久都沒見葉曙說話,又一陣困意襲來之際,葉曙卻突然出聲了。

  “我沒有證據,但他肯定不是我的父親。灼華也差不多那個時候來的,至於慧如那個和尚,我之前並未在青州府見過他。”

  “我也在暗中查找線索,至今都沒找到什麽證據。青州府正殿有一處地牢,入口在正殿,可如今的城主幾乎時時都在正殿臥榻之上,我沒有機會。”

  “今夜本想一探,卻遇到了你們。”

  葉曙靜默。

  祁粼迷迷糊糊地聽著,也聽得迷迷糊糊,也不知道聽進去了多少;眼睛實在睜不開了,便隱隱約約聽見顧淅敲門的聲音;再後來好像有姑娘的聲音,也有老翁的聲音;再後來,祁粼便沒有意識了。

  ......

  等祁粼醒來的時候,已經天光大亮,祁粼感到渾身酸痛,發現自己正赤身裸體的趴在一方臥榻之上,祁粼四處望了望,只看到了顧淅趴在床腳,好像是睡著了。祁粼下意識想要把隻蓋到自己臀部的被子拉上來,顧淅似是感受到祁粼動作,立即睜眼,眼中血絲遍布,可是依舊遮掩不住那滿臉的喜悅之情。

  “誒別動別動,扎著針呢!你現在感覺怎麽樣啊!餓嗎?要喝水嗎?......”

  祁粼這才感受到背部的感覺,無奈又把胳膊縮了回去,也不知道這顧淅守了多久,這青州顧氏的三少爺啊,“我現在隻嫌你吵,你快閉嘴然後趕緊去睡覺。”

  “別啊別啊,我睡了你怎麽辦?你真的不渴嗎?”

  祁粼無奈,“渴渴渴,快去給我拿點水。”

  葉曙默默地站在屏風之外,聽到他二人對話,輕手輕腳先一步退了出去。

  一女子端著藥膳正推門而入,此女子與他們年歲相仿,身著素衣,周身隱隱散發著藥香。

  看到葉曙對他一笑,朝屋內努了努嘴,“醒了?”

  葉曙點點頭,側身讓步。

  姑娘微微矮身一禮,端著藥膳入內,“那少城主快去睡吧,不然爺爺又該念叨了。”

  此姑娘名叫宮喻,無妄閣閣主之女。無妄閣乃醉花間分支之一,落足青州,專攻醫術,懸壺濟世,名譽江湖。醉花間乃是天下醫香毒蠱門派之宗,內分四派分修醫術香術毒術和蠱術,在位於青州東南方向的揚州。而這無妄閣,承襲的正是醉花間醫術一派。

  宮喻入內,看到正在粗手粗腳給祁粼喂水的顧淅和一臉嫌棄的祁粼,微微一笑,放下藥膳,上前接過杯盞,笑道,“我來吧。少城主剛剛準備去歇下,三少爺你一宿沒睡了,也去休息吧。”

  顧淅看著宮喻給祁粼喂水,半晌沒說話。

  “放心吧,祁少俠的內傷已經痊愈了,這毒雖然不好解,不過所幸送來的及時,調理幾日應當也無大礙。”宮喻知道顧淅的性子,在得知祁粼不僅身受重傷而且更染上劇毒之後,更是堅持守在這裡,她爺爺來也勸不動,也不知道這三人之前經歷了什麽,宮喻出言安慰。

  “哎呀你快去睡吧,看得我煩。”顧淅臉上的擔心溢於言表,祁粼故作嫌棄模樣。

  “誰不放心了。”顧淅撇撇嘴,緩緩走了出去,嘴裡還不知道悄默聲的嘟囔著什麽。

  一宿分數次施針,祁粼筋脈之內余毒也差不多,氣走奇經八脈,已然暢通無虞。不過三尺軟紅的跗骨之毒卻是難以一次根除,唯有用藥溫養身體。

  宮喻一邊為祁粼取針一邊說道,“他呀,就那性子,對誰都拉不下臉,可是本性不壞的。”

  祁粼自然知道宮喻說的是誰,笑道,“我知道。”

  背部銀針盡數被取下來後,祁粼展臂伸了個懶腰,這才發現自己還是一絲不掛,下意識把蓋住自己下半部分的被子往上拉一拉,指了指自己下盤,頗為尷尬地看向宮喻。

  宮喻了然一笑,“祁少俠放心,是三少爺給你脫的衣服,是我爺爺給你施的針。爺爺年紀大了,還在睡呢,睡前特意叮囑我此時來為你取針。來,這是藥膳。”

  “多謝多謝,我自己來就行、自己來就行。”祁粼套上單衣,接過藥膳,“欸?不知道該怎麽稱呼姑娘啊?”

  “我叫宮喻,小字曉曉,祁少俠喚我曉曉就行。不過祁少俠你這一身......昨晚可費了三少爺不少精力呢。”宮喻指了指在床頭整整齊齊擺放著的自己的衣物和......數不清的暗器,各式各樣的針鏢飛刀幾乎應有盡有。

  祁粼順著方向看去,可不正是自己隨身藏著的暗器百骸,“咳,行走江湖嘛。宮姑娘也別這麽見外了,叫我祁粼就行,我還是叫你宮喻吧,不然好像不太禮貌。”

  宮喻笑笑,不置可否,祁粼當她是默認了。

  等祁粼喝完藥之後,宮喻便退了出去。祁粼雖然是一覺方醒,卻依舊感到全身疲憊,沒一會兒又睡了過去。

  這一覺直接睡到了酉時左右,期間顧淅還好幾次來給祁粼擦渾身出的汗。

  等祁粼醒來後,穿好衣物擺好暗器之後,葉曙、顧淅、宮喻和一名白發老者都在屏風之外等候,想來必然是宮喻的爺爺宮老前輩,草草寒暄致謝之後,祁粼便直奔正題。

  祁粼:“青州城內如何?”

  葉曙和顧淅也早已告訴這祖孫二人來由,二人都是明白事理之人,更何況無妄閣之主宮喻之父宮閑庭還是青州城主葉歸涯的至交好友,昔年也是青州府門客之一,在見證了宮閑庭的醫術如此高超之後,葉歸涯更是一手幫助了宮閑庭建了這處無妄閣。

  而宮老前輩也在祁粼睡著的時候去了一趟青州主城,在半簾柳風之內也確實探聽到不少閑言碎語。

  宮老前輩:“情況不太樂觀,青州府和顧氏都在尋你這魔教聖子,說要將你繩之以法。”

  祁粼一笑,“意料之中,顧清的情況如何?”

  宮老前輩:“好像並未聽到有關他的事,隻說是在為弈劍聽雨準備,在顧氏劍塚內要選把好劍。”

  顧淅疑惑,“劍塚之內不是沒有合適我哥的劍嗎?”

  祁粼猜道,“也可能是被禁足了?”

  顧淅搖搖頭,“爹應該不會這麽不明事理的。”

  葉曙突然出聲,“青州府,一式萬劍。”

  顧淅登時如醍醐灌頂,昨夜牽製住慧如的那一招,正是顧氏家招一式萬劍。雖然化劍為千影萬影任何修劍之人都可以做到,但只有顧氏的一式萬劍才能做到劍劍攜威、影影逼殺。昨夜正是自己兄長的一式萬劍不錯,而同輩之中,也只有他和自己兄長練成了一式萬劍。兄長乃無劍之劍,應當不會暴露,這麽一來,便就有內奸勾結魔教之嫌,父親為全顧氏聲名,恐怕會有此舉,禁足自己哥哥,再與青州府一同發聲捉拿祁粼。

  顧淅歎了一口氣,“不過那慧如,怎麽會出現在青州府。”

  葉曙搖搖頭,這個他確實不知道。他昨夜也說了,自己也是昨夜才在青州府內看到慧如的。

  祁粼一笑,“這個妖僧,早就加入夷則宗了。想必和夷則宗的人脫不了乾系。”

  當年慧如犯殺戒、淫戒、貪戒,被淨海古刹逐出,想要投靠隱冥宗,也就有了與自己的一面之緣,雖然當年他被舅舅拒絕,之後卻不知道是如何加入夷則宗了, 想來必定和歌罷桃花的那個灼華有關。

  宮老聽到夷則宗名號,面露疑色看向祁粼,“夷則宗,那不也是......”

  “爺爺!”話還沒問完,宮喻便急忙打斷自己爺爺的話,頗為責怪又埋怨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爺爺。

  “沒事!夷則宗嘛,魔教四宗之一。我沒出過隱冥宗,沒和他們交鋒過,感覺還挺神秘的。至於另外兩宗,我倒是很熟,他們時不時有人來隱冥宗。”祁粼大大方方,絲毫不介意自己的魔教聖子身份,也沒有想要隱瞞的意思,“不過如果真的牽扯進了夷則宗,這事恐怕不太好解決了。”

  祁粼看向葉曙,繼續說道,“至於那個青州府的密道,我已經放了東西進去,至於有沒有用,我們可能得再回青州城一趟。”

  顧淅忙道,“你身上的傷和毒?”

  祁粼擺擺手,“沒事兒,不會拖累你們的。今晚就回去看看,如何?”

  顧淅:“你這身體狀況,別又硬撐就行。”

  宮喻:“眼下情況危急,如果實在探聽不到什麽,無妄閣這裡依舊是三位的......”

  “不行。”

  眾人齊齊看向葉曙。

  葉曙起身,沒有和任何一個人對視。

  “十日之後,再回青州城。”葉曙不疾不徐,字字清晰可聞,頓了半晌又道,“這段時間就叨擾無妄閣了。”

  說罷就起身離去。

  其余幾人面面相覷,還想說些什麽來幫這位不善言辭的少城主解釋一下。

  祁粼揚手一笑,“我知道,聽他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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